第二十一章 安兒不怕,娘在這裏
但比起這些,更讓他害怕的是心口處那股突如其來的、冰冷刺骨的悸動。
就在剛才,當嬤嬤捧出那枚陛下新賜的凝神香丸時,那股寒意毫無征兆地炸開,像無數根冰針刺進他的心髒。
他幾乎本能地縮回了手,恐懼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那枚香丸……那枚散發著清冽香氣的白色藥丸……讓他感到比麵對賢妃的尖利指甲時更深的、窒息!
“殿下……殿下……”老嬤嬤捧著香丸的手僵在半空,渾濁的老眼裏滿是驚愕和茫然。她看著小主子縮在被子裏抖成一團,連頭發絲都透著抗拒和驚懼,心裏也打起了鼓。
這香丸……可是陛下親賜的安神之物,能有什麽問題?但七殿下這反應……太反常了。
“嬤嬤……”顧雲安的聲音從被子裏悶悶地傳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拿……拿開……我不要……”
老嬤嬤歎了口氣,將香丸小心地放回錦盒,又把那碗散發著苦澀藥味的湯藥往前推了推:“殿下,香丸不吃也罷,可這藥……是太醫院剛送來的,您白日裏喝過的,對身體好,多少喝點吧?”
顧雲安從被子裏露出一隻眼睛,警惕地看著那碗黑沉沉的藥汁。白日裏那碗藥喝下去,確實有一點點暖意……可是……他想起賢妃闖進來時的凶惡,想起那張扭曲的臉,還有她死死盯著自己掌心金芒的眼神……父皇的態度變了,賢妃也變了,這藥……真的隻是藥嗎?
他咬著嘴唇。但他隱隱覺得,這一切沒那麽簡單。父皇突然的賞賜,賢妃反常的逼迫……還有這讓他本能恐懼的香丸……都像一張看不見的網,正朝他罩下來。
“我……我想見娘……”顧雲安帶著哭腔,小聲地哀求。他現在隻想見到那個唯一會對他露出溫柔笑容的人,那個會輕輕拍著他哄他入睡的人。隻有娘身邊,才是安全的。
老嬤嬤聞言,臉上露出一絲為難:“殿下……柔妃娘娘她……她身子一直不好,又住在偏僻的冷苑,這深更半夜的……”
“我要娘!”顧雲安突然提高了聲音,帶著一股執拗的哭喊,“我要見娘!現在就要!”
他小小的身體裏爆發出驚人的力量,猛地掀開被子坐起來,不顧臉頰的疼痛和手腕的傷,就要往床下爬。
“哎喲,我的小祖宗!”老嬤嬤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按住他,“殿下不可!您臉上還有傷,這要是著了涼可怎麽得了!”她看著顧雲安哭得通紅、滿是淚痕的小臉,還有那倔強又驚恐的眼神,心裏終究是一軟,“好好好,嬤嬤這就去想想辦法……您先躺好,千萬別再折騰自己了……”
老嬤嬤哄著顧雲安重新躺下,又給他掖好被角,這才愁眉苦臉地轉身出去。寢殿裏隻剩下顧雲安一個人。他睜大眼睛,警惕地盯著門口,小小的耳朵豎起來,捕捉著外麵任何一絲動靜。
時間一點點流逝,每一息都無比漫長。顧雲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恐懼和期待交織著。他怕賢妃去而複返,更怕……怕再也見不到娘親。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顧雲安快要撐不住再次睡過去時,寢殿那扇木門,被人從外麵極其輕緩地推開了。
沒有囂張的踹門聲,沒有刺鼻的香粉味,隻有一股淡淡的、帶著清苦藥味的微風拂了進來。
一個纖細單薄的身影,扶著門框,幾乎是悄無聲息地挪了進來。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色宮裝,發髻簡單挽起,隻簪著一根樸素的木簪,臉色蒼白得透明,在昏暗的燭光下,整個人像是隨時會消散的霧氣。
“安兒……”一個極其溫柔、卻又帶著明顯虛弱氣音的女聲響起,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
顧雲安猛地轉過頭,當看清門口那個身影時,所有的恐懼、委屈、後怕瞬間決堤!
“娘!”他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用盡全身力氣從**爬起來,跌跌撞撞地撲向那個身影,一頭紮進那帶著藥香的、單薄卻溫暖的懷抱裏。
柔妃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撞撞得踉蹌了一下,但她立刻用盡全力抱住了懷裏的孩子,瘦骨嶙峋的手臂緊緊圈住他,仿佛要將他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她低頭,顫抖的手指撫上顧雲安紅腫的臉頰,淚水瞬間湧了出來:“安兒……我的安兒……這是誰打的?啊?誰打的?”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錐心刺骨的痛。
顧雲安死死抓著娘親的衣襟,放聲大哭,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懼和委屈都哭出來:“是賢妃……賢妃娘娘……她打我……她還要看我的手……她好凶……”
柔妃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抱著顧雲安的手臂收得更緊,仿佛這樣就能替他擋住所有的傷害。她的目光掃過兒子手腕上的青紫,眼神裏除了心疼,還有一絲憤怒。
“沒事了……安兒不怕……娘在……娘在這裏……”柔妃輕輕拍著兒子的背,聲音哽咽著安撫,淚水無聲地滑落,滴在顧雲安的發間,“她們……她們又欺負你了是不是?娘沒用……娘護不住你……”她的自責如同刀子,割在顧雲安心上。
顧雲安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娘親懷裏,那令人窒息的恐懼似乎終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慢慢平複了一些。他抽噎著,斷斷續續地說:“娘…父皇今天叫我去……王太醫……他摸我的手……說我有什麽……先天道體……父皇……父皇看我的眼神……好可怕……”
柔妃的身體猛地一僵!“先天道體?”她失聲低呼,蒼白的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驚駭和難以置信。她死死抓住顧雲安的肩膀,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恐懼:“安兒,你說什麽?王山……王太醫真的這麽說的?陛下……陛下知道了?”
顧雲安被娘親的反應嚇住了,茫然地點點頭:“嗯……王太醫很激動……父皇後來還賞了我東西……”
柔妃如同被抽幹了所有力氣,抱著顧雲安,緩緩跌坐在冰冷的地磚上。她的眼神空洞地望著前方,嘴唇無聲地翕動著,仿佛一瞬間被巨大的恐懼攫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先天道體……天缺之劫……陛下知道了這意味著什麽?她不敢想下去。
“娘……你怎麽了?”顧雲安害怕地搖了搖母親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