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了帝王後佛了

第9章 風劍雄義釋黑甲客 任明宣妙論稱雄術(三)

不上一刻,跑堂用大條盤將菜陸續端上,葷素橫陳,倒也琳琅滿目,香氣四溢。又要了兩壇上好洛水老醪。三人飲了門杯,便一齊舉箸。風劍雄見屠山固手撕口咬,大口吃喝,任明宣也無書生矜持拿捏,甚是喜愛兩人爽朗,加之肚中亦饑,遂再不客套,也是伸箸大嚼。

三人邊吃邊談。任、屠二人均在江湖上小有名氣。任明宣是河間府仕宦人家出身,考取過秀才。幼時被點穴名家吳老秀才收為關門弟子。吳老秀才是江湖有數高手,人稱“神筆老吳”,判官筆點穴功夫天下無對,亦是天下聞名學者,一筆草書連翰林院掌院都佩服不已,隻滿身酸氣,開口動輒引經據典,古字僻字不斷,聽者往往懵懂不已,掩耳而去。任明宣大概自幼熏染之故,武功盡得所傳,連其師滿身酸氣亦照單全收,一些兒不走樣,吳老秀才為此甚為得意。他出道後擊敗過幾個黑白道高手,名聲雀起,江湖送他個綽號“妙手酸丁”。其父本欲他應科考、走宦途,他高低不肯,隻雲遊天下,尋人會文證武。見他堅執如此,其父隻索罷了。

屠山則是山東人氏,屠戶出身,祖上頗有田產,在當地亦屬鄉紳人家,隻不好讀書,性情粗豪,卻頗為慷慨仗義,常救拔困苦之人。十三年前遇一遊方和尚在山東染了時疫,看看不起,恰被屠山遇見,帶回莊中,延醫療治,十分盡心,逾半年方才痊愈。後得知此僧竟是少林寺羅漢堂首座心覺大師。心覺感其相救之德,收其為俗家弟子,將其名聞天下的八大金剛手傳與屠山。時屠山年已近三旬,天資平平,但筋骨強健,加之朝夕苦練不輟,十餘年下來,竟將八大金剛手練至七成火候,出道以來罕逢敵手。由於他外表似張飛模樣,使的兵刃又是兩把殺豬刀,故江湖稱他為“矮張飛”。(張飛亦是屠戶出身)後將田莊托與其弟,隻身漫遊天下。半年前在長安遇見任明宣,兩人因故爭吵起來。任明宣一腔酸氣,屠山則滿口山東粗話,彼此相映成趣,竟誰也未聽懂彼此說些甚麽。最後兩人索性拳腳相向,動起手來。一頓好打之下,卻不分勝負。兩人後惺惺相惜,竟結成好友,因二人均酷愛雲遊,遂結伴一同遊曆。

當下兩人聽風劍雄將大鬧飛龍城情形說了一遍,都拍手稱快。任明宣三杯酒下肚,已是忘了形骸,不覺酸氣上浮,打著酒呃道:“籲兮!痛快淋漓也!乍見似龍,再觀為蛇,細察為鼉。尺蠖欲伸,僵蟲思動,誠亦可憫也。然不度才德,橫逆眾誌,執木刃欲割人之膏腴,可乎?江湖紛紜,英才輩出,其敢欺人乃爾,何其不知哉!吾兄怒其偽詐,拍案而起,實千古快事!小弟當為浮一大白!”說著舉杯一飲而盡。

屠山道:“你那酒量俺有數,再飲三杯,俺們就尋不著你了。再仔細觀瞧,保證早出溜到桌下去了。”

三人大笑。看任明宣時,果是麵紅耳赤。屠山笑道:“方才你說那一大段是甚麽?龍、蛇俺懂,那鼉是甚麽東西?”

任明宣笑道:“此字有數重訓詁,曆來說法不一。可解為野蛟,黃帝戰蚩尤時曾以其皮製鼓;亦有解為鱷魚者,亦有解為甲魚者,即烏龜王八。老屠卻讚成哪一種?”

屠山一拍桌子,道:“自然是最末一種!”三人又是大笑不止。

風劍雄亦舉杯一飲而盡,歎道:“小弟實為兒女私情不諧,才尋飛龍城晦氣,倒非出於甚麽義憤公心。不過這些人實是麵目可憎,尤其是龍家,忒煞長著副勢力眼,令人氣不打一處來。”

屠山酒量甚豪,不等人勸,左一杯右一杯隻情喝起,頗為痛快。他將酒杯一頓,道:“老弟還是心腸軟。換一個人,飛龍城大約沒幾個喘氣的了。龍家和萬家結親,自是衝著洪雷堡的勢力,攀個闊親戚,好吞人地盤,恢複從前的聲勢。不過俺卻不懂,龍家自從給雲家狠狠收拾一頓,尾巴已夾了百來年,雲家沒了,他們又出來現世,這倒不可怪,但沒聽說龍家出過頂尖高手,憑甚麽稱王稱霸?當年雲家是多大勢力,卻也沒搶別人地盤。”

任明宣笑道:“吾兄心直腸直,自不知其中天機。龍家雖式微,但數百年世家豈可小視?正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況欲霸武林,武功固須高強,更須鬼蜮其心腸,老鈍其麵皮,棄聖賢之書,奉厚黑之學,方有逞誌之時。其賴婚也,天下譏之,有唾麵自幹之量;其賀壽也,江湖毀之,有裝聾用啞之能。如此動心忍性,才是奸雄氣象。風兄以為何如?”

風劍雄擊掌道:“好!任兄此言入木三分!小弟常聽人說江湖險惡,人麵獸心之人所在多有,防不勝防。但詭計陰謀隻能逞於一時,無實力為後盾,遲早成空。據小弟看來,龍家似底氣大損,注定成不了甚麽大事。且那飛龍城雖規模宏大,布局可觀,卻一副驚駭模樣,嚴加戒備,明是示人以怯,唯恐對頭來犯,非大家氣象。現靜極思動,欲重振家風,卻因百年壓抑,霸氣銷盡,變得畏首畏尾,空有雄心壯誌,既無蓋世高手,又無當年心氣,龍家怕是隻剩一個字號了。”

屠山接口道:“就是這話!明明已成了長蟲,偏老以為自個兒是龍,麵皮老得可以,倒不如在太行山老實呆著。沒有實力,說甚麽都是屁話!當年雲家那是甚麽光景?真正是橫行天下!霸王令所到之處誰敢不遵?況雲家雖霸道,並不欺侮人,除非有人敢不遵令或打他們主意。這龍家和四大家族是甚麽東西?呸!雲家不在了,江湖無主,竟成了鼠輩天下!”

三人一見如故,談天說地,講古論今,三教九流江湖朝廷,掌故笑話百藝雜耍,無所不談。不覺已過了三更。掌櫃的和幾個夥計哈欠連天,釣魚般直打盹,因給的銀子多,掌櫃的卻不好說甚麽。後來實在熬不得了,過來給三人打拱陪笑道:“三位客官,這都快四更了,還是早些安歇為是,小店明日還得開張哩。”

屠山罵道:“老子還未見過這樣開店的!客人未走,你就好往外攆?你這廝休要聒噪,再上一盤黃河大鯉魚,其他素葷不論,上五六盤,拿兩壇酒,滾回屋自去挺屍,老子還能偷你這破店子東西不成?若不是未找著客店,才不來這破店!這廝!”說著又丟過一錠二十兩大銀。掌櫃的頓時又精神百倍,直在打架的眼皮又支了起來,帶夥計們自去整治。

風劍雄笑道:“銀子倒是醒神妙藥呢。”

屠山笑道:“醒神雖不假,卻於狗效用尤大呢。”

任明宣笑道:“這是甚麽道理?”

屠山笑道:“你這酸材不常說銀錢是阿堵物麽?阿堵物是甚麽?便是屎唄。你再想想,狗喜吃甚麽?它見了銀子能不眉開眼笑精神百倍麽?”

三人大笑。掌櫃的在旁聽了也笑,後一琢磨,知吃屠山罵了,卻不敢則聲,隻肚裏暗罵一句。

三人直談到天色大亮,酒壇擺了一地,卻是興致不減。三人均是內力深厚,熬一夜根本不算回事。任明宣酒本有些過量,卻正應了“酒逢知己千杯少”,歡談之下意興遄飛,卻未醉倒。見天色已明,店掌櫃的猶未起床,屠山便喊醒伏桌而睡的從人,令其去馬廄將坐騎牽出。道:“夜來真痛快之極!俺多年未吃過這多酒,現在竟感不足!咱們尋地再行吃過!不在這鳥店了,這城東有一家醉仙樓,極有名的,到那兒去!”

任明宣拍掌稱妙。風劍雄本滿腹心事,自遇到二人,經一夕痛飲長談,胸中積鬱散去不少。此刻經不住二人極力攛掇,便隨二人出店,打馬往城東而去。

此時城中風停雪止,漸次熱鬧起來。通衢小巷房屋鱗次櫛比,炊煙繚繞,在滿地雪色中飄搖不定。天已不似昨日之冷,街上人來車往,川流不息。洛陽時為西都,為黃河中流重鎮名城,其繁華天下聞名,雖不比江南金粉之地,但畢竟上千年大都,累積極厚。洛陽扼黃河,接三秦,地處樞衢,數為帝都,曆來為兵家必爭之地。城中百業齊全,天下四大商賈劉、龐、範、簡,洛陽就有龐、範兩家。且學術極為盛行,當代不少大儒通人都出自洛陽。

“硝煙不見炊煙見,鼓聲不聞犬聲聞。”任明宣在馬上一提韁繩,指著城中人物歎道:“隻兩年前,契丹兵馬南下滅晉,攻下洛陽,燒殺搶掠一空,幾成白地。如今時隔兩載耳,仍是繁華氣象。據小生看,天神地祗中,當以財神最為法力無邊也。他老人家如祭起孔方法寶,別說建起洛陽城,這洛水都能被舀幹了。”說著搖頭晃腦地道:“熙熙而來者,皆為利來;攘攘而往者,皆為利往……”

屠山打斷道:“行了,書呆子甭慪了!你寫張老油條正是搭檔,他是滿嘴胡說八道,你是酸氣熏得人受不得。說話不好好說話,偏偏之乎者也說個不停,上次若不是吃飯時你一陣嘔酸倒了俺的胃口,那場架能打起來?當心把風老弟也熏得受不了,也與你打上一架。”

三人哈哈大笑。說話間已到城東,望見了醉仙樓。那醉仙樓上下兩層,紅柱碧瓦,雕欄飛簷,頗見精神。樓對麵卻是座城隍廟,廟前一根四五丈的旗杆甚是紮眼。酒樓下幾個夥計拉長了聲音招客:“百年老店~金樽美酒透瓶香,玉盤珍羞味四方,饒是天子應駐輦,佛祖聞了也跳牆;若不來此吃個醉,算你白白來洛陽!百年老店嘍!”

三人在樓前下馬,一個夥計見了,滿麵堆下笑來,顛顛地跑過來,籠住馬轡頭,道:“哎喲,三位老客,多日不見,又來照顧小號生意了?”這夥計居然認出了屠山,笑嘻嘻打了個拱道:“屠爺可比前年發福多了,定是生意大好,財源滾滾!”

屠山不覺一楞,細細一打量,亦認了出來,笑道:“這廝不是癩頭趙二嗎?倒難得這份記心。隻怕不是記得俺這個人,倒是記得俺的銀子。頭上癩疤咋不見了?”

趙二笑道:“回爺的話,去年馮神醫來洛陽開診,人擠得差點城牆都塌了,小人足足排了三天隊才看上,討了三副藥,嘿!藥敷上,眼看著頭發就長出來了,那才叫神醫呢!”

屠山笑道:“你們東家龐大胖子還沒死嗎?今兒在家嗎?”

趙二笑道:“我們東家結實著呢,去年還添個兒子。他卻一向難得在家,一年四季在外跑生意,商號南北各處都有,光照應就夠為難的了。”

一頭說著,一頭將三人讓至樓前,趙二招呼另一個夥計道:“曲老六,把爺們的腳力帶到後院馬廄。”便將三人帶至樓上雅座。

樓上甚是敞闊,一半散桌,一半卻用屏風隔成十數個雅間,因不到辰時,吃客不多。三人便選了個靠窗的雅間坐下。仍是屠山居首,風、任打橫。

屠山笑道:“此間最有名的當屬上下八珍席了,便先將上八珍席上一桌再說。有三十年陳的汾酒沒有?來二十斤!”

趙二笑道:“是!小的知屠爺早晚要來,好酒早準備下了。不但汾酒,還有三十年陳的劍南春,爺要不要?”

屠山笑道:“好猴子,真會順杆爬。索性一總兒來二十斤!”

趙二答應一聲,邊下樓邊高聲喊道:“廚下聽了,上八珍一桌!”

一時送上茶來,三人品茗而談。說起江湖掌故,屠山隻說得一句:“聽張老油條說……”突聽樓下一陣擾嚷,人聲喧嘩。便聽一個破鑼般嗓子喊道:“姓東的,幹麽老跟著老子?要打劫麽?老子卻是沒錢給你!”話音卻帶著川地口音。

又聽一個威猛粗豪的嗓音道:“姓張的臭烏鴉,灑家卻與你沒梁子,為何一再戲弄灑家?”

任明宣不禁莞爾道:“此莫非老烏鴉亂叫麽?倒巧得狠。洛陽地麵邪,說烏鴉,烏鴉到。不知此鳥又與哪個鬧將起來?”便站起身來,推開窗子觀瞧。

屠山笑道:“老油條一天不惹事,怕是晚上準睡不著。這姓東的卻又是哪個?”

風劍雄問道:“屠兄,這個甚麽烏鴉是哪個?”

屠山笑道:“這人姓張名知,江湖送他雅號叫‘臭嘴烏鴉’,從這個外號裏老弟也不難猜出這是隻甚麽鳥。俺叫他老油條,倒不是說他老奸巨猾,卻是……”

剛說至此,便聽任明宣哈哈大笑,趴在窗台上直不起腰,手指著外麵說不出話來。兩人遂湊至窗台前向外望去。一望之下,卻見外麵從酒樓至關帝廟人山人海,哄笑聲、怪叫聲、口哨聲此起彼伏,都向關帝廟前那旗杆上指指點點,風劍雄閃目一瞧,見旗杆刁鬥上晃晃悠悠站著一人,麵目看不清楚,細長身子隨寒風飄飄搖搖,似全無重量,又似一空口袋掛在旗杆上。風劍雄知此人輕功已入化境,登萍渡水,踏雪無痕不在話下。此人正指手劃腳,似與人鬥口。

旗杆下站著一條大漢和幾個騎士打扮的從人,都怒不可遏,向旗杆上破口大罵。

風劍雄覺得那大漢有些麵熟,細細打量,記起正是在飛龍城壽宴上與年紹良衝突的呂梁山神風鐵騎旅首領東方豪。

屠山笑道:“這不是東方豪嗎?如何與這烏鴉鬧將起來?這烏鴉竟是逢人就戲弄。”

隻見東方豪須發戟張,指著旗杆刁鬥上的張知罵道:“姓張的臭烏鴉,有種的給我下來!”

張知也罵道:“姓東的龜兒子,有種的給老子上來!”

兩人對罵。一時間,醉仙樓下人越聚越多,鬧得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