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置之死地生
鶴仙台前,我冷望著顧清晨,顧清晨一步步朝我走來。
我下意識的鬆開了莫遠的手,步步後退——
“你別過來。”
從沒想過,我們會有一天,會走到今天這樣的局麵。
他停住腳,身形虛晃道:“鍾離,我是真的想幫你。”
“看來,你真的活著。那想必你試過被別人占據身體的滋味,命魂的癡戀,與我無關。”
他說話的確和命魂不同,但是,我已經受夠了,“你以為,走到今天這一步,我還會信你麽。”
他淡淡一笑:“你信也好,不信也罷,我依然要告訴你,我想讓你轉世,跳離顧家與龍的藥引契約。”
“你住口吧!你應該知道!我不會死!”
我惡狠狠的說著,“你知道,我邁不過長命水這道坎!”
他有些痛苦道:“我知道,是長命水。長命水也是禁術之一。可是,畢竟無人用過……隻是想試一試,如果你死了,顧笙瀾死了,那麽……我就和鍾逸夫同歸於盡。”
他目光裏劃過一抹決絕。
“你別再編了!”意隨念動,我指尖聚起白影破,怒道:“我絕不會再信你們兄弟倆任何一個!你敢再過來,我就把你打散!”
他沒有走,眸中滿是決然——
“能讓你轉世,固然好,若不能——我也想好了,能和你多走一步,我絕不退後半步!”
我的心跳猛然一滯,我……還敢再相信他嗎?
“鍾離,執著於他人,終究會失去自己。我早就和你說過,忘記那個我。是你自己沒有忘記,所以今日才會受傷……不過,我知道,你心裏是有我天魂的…”
“你想太多了,我心裏沒有你!”
他淡淡一笑,不予置否也不予辯解,“記住,如果痛恨所處的黑暗,就努力成為你想要的光,我會幫助你。”
“誰稀罕你的幫助。”
“我們的時間還長,”他像是想到了什麽好笑的事情,道:“命魂被你傷得不輕,估計短時間內,是不願意再出來了,如有需要,你就敲紫淵三下,我自會出來。”
“你可以滾了!”
我看著他化作一縷淡淡的白光潛入了紫淵後,才猛然跌坐在地。
“阿離……”
莫遠輕輕喚著我,他一直呆在原地,我抬眸看著他,有風吹來帶著幹屍的味道令人作嘔。
“其實,他說的應該是真的。”
我瞬間覺得心裏很堵得慌,“你幫情敵說話?”
“他是你的鬼夫,而我隻想你好。我隻想陪著你,望你無論何時,回過頭心涼之時,都能看見我。”
我的心跳猛然一頓,繼而眼淚肆意,在哭出來前,把哽咽全部封在了喉間,我狠狠咬住下唇——
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永恒。
若不是莫遠提醒我險些忘了,我……還是顧清晨的契約妻子。
可時光,再也回不去了。
那個照亮我漫長黑夜的人,徹底離開了。
天魂說我的清晨,去沉睡了。
心很痛更多的是迷茫和不解。
我隻是不明白,為什麽,為什麽是我。
“放下吧,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莫遠的聲音淡淡傳來,他已經輪回近千次,看破紅塵。
可我卻無法輕易做到,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但活著,哪有什麽一念放下,萬般自在。
“你說我,你在這裏是為什麽。你都放不下憑什麽勸我?”我說完覺得自己也有些壞,可是所謂放下,我覺得,那不過是將其放在心底,最深處。
偶爾回味一下,苦澀,卻又無可奈何。
“執著,也隻是枉然,時間會帶走一切。”
“阿離,我們先回去吧。”
他閉目循著味道,朝我走來。
我抬手擦掉眼淚,點頭發現他看不見,無聲苦笑,接過了他的手從地上起來。畢竟,我真的沒有任何力氣了。
“好,我們……回家。”
我不敢回頭。告訴自己,將那個,喊我回家的人,永遠留在了花燈街的河畔邊;那盞屬於我的許願燈,放在那燈火交織的河流裏滅了……
……
再回家中,恍若隔世。那張床,怎麽看著都別扭。
我還未來得及說什麽,莫遠已經鬆開了我的手,一邊在屋子裏摸索著,數著家具之間的路有幾步,一邊對我淡淡道:“天大的事情又如何,反正現在死不了,也許睡一覺就好了。”
我回過神,是啊,不管怎樣,我……也可活上千年了。
沒有拒絕的抱了被子,走到沙發旁,倒下。
“好,我睡了。”
熟悉的花香襲來,我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也許,有些人就是用來錯過的。
清晨的存在,或許就是用來提醒我——
有些東西,即便我再努力,也不會得到。
除了夢裏,永不相見……
不知過了多久,忽然間,心口不斷傳來歎息。
“唉……”
“好痛啊,你再不醒,我就把你痛醒了。”
是顧笙瀾,那若有若無的歎息,似乎就在耳邊。
“唉,蠢貨,你醒了沒有。”
我身子一僵,睜開眼,周圍一片黑暗,黑暗中,我看見旁側趴在對麵沙發睡著的莫遠,默默地放棄了起來的念頭,心默默道了句:“嗯,醒了。”
“把你卷進來,你怪我麽。”
他聲音第一次有些愧疚,倒是難得,我在心口淡淡道:“不怪。就算你不把我卷進來,我好像也是要千年之後被吃掉吧?”
他稍作沉默道:“其實,如果沒有長命水,你是可以轉世輪回的。我騙了我哥,其實我——可以解除長命水的牽絆。”
我猛然僵住了,“你說什麽!”
狗東西,死啊!!!
他忽然轉了話題道:“蠢貨,我跟你說說靈女的事情吧。”
“我不想聽!你這混蛋!狗東西!”
原來,長命水是可以解除的!
“顧笙瀾,你這個王八蛋!活活把我坑進來了!”
“別急著罵我,讓你活上一千年,你不是也挺夠本的。”
“我謝謝你啊!這福氣給你你要不……”我憤怒極了,卻也不敢繼續罵了,畢竟他可以讓我痛不欲生,更畢竟……確確實實是因為“我”接受了三滴血。
好一會兒,他悠悠然道:“我還是跟你說說靈女的事情吧,這裏好無聊,就隻有你能陪我聊會兒了……”
“神經病!我不想理你!我也不想聽!我現在需要靜一下!”
“你不聽也得聽。”
他一聲輕笑。
我怒道:“你現在就不怕被發現了嗎。”
顧笙瀾樂哉樂哉道:“他睡著了。”
“……”
我已經不想說什麽了,他卻幽幽講了起來,“其實靈女,是我救回來的,那時我一心向善,想著普渡眾生,隻怪當時年幼,看不懂她小小花招背後的片片柔情,等我反應過來時,她已要作我的嫂子。”
他說道這裏忽然停住。
我皺了皺眉,“顧二公子居然還會向善?所以,一開始她喜歡你你不知道,她最後喜歡了你哥?真是報應!你怎麽不講了?”
那邊,他似乎無奈的笑了一聲,笑的聲音很淡很淡。
“算了,總之我修到最後,就成了你現在看見的模樣。你說是報應我也認了。”
我沉默幾許,忽然覺得莫名的心裏堵得慌,“所以,你才會補償我?”
“嗯。”他淡淡的嗯了一聲,我又恨他又可憐他,“唉,好吧,這……好像怪不得你。愛情本來就是這樣。不可理喻,不可捉摸,不可強求。”
“……”他沒做聲,我心又道:“那你後來搶婚了嗎?”
不然顧清晨後來怎麽那麽討厭他?
他沒理我。
這家夥,向來如此,把人胃口吊足了,自己又睡覺去了。
算了……
我也睡覺吧,正在我打算給自己施個長眠決時,他的聲音卻又傳來——
“我怎麽會搶自己的嫂子,隻是我房裏的東西,無意間被發現。”
“那是她以前送我的東西……我,沒舍得扔掉。”
我皺了皺眉,下意識的問道:“是什麽。”
他卻嗬嗬一笑,“不告訴你。”
“你大……”爺。
我說到一半,心裏一涼,萬一他生氣,痛死我怎麽辦?
他嗬嗬笑起來,“放心,我愧對於你,暫時不會痛你。再後來,我看她殺了顧門上下千餘口人,起初我以為是因為我不理她,她才會這樣,可是……我看著她殺完之後,天魂也跟著化作一縷塵煙,我就知道我錯了。我用盡辦法才保住她的一絲神識,迷迷糊糊中,把自己的精魄給了她,但僅僅是一丁點。”
“不對,你說的不對,你說的好像是現在才知道。”
“因為,卦是算不盡的,天道無常。”
我沒做聲,”也對,要是早知道估計也不會折磨我,都是鍾逸夫那混蛋,可他為什麽,要對顧家如此殘忍?”
心口又傳來顧笙瀾的聲音——
“蠢貨,我希望,你能夠找到契約,改變顧家的命運。這一千年,我——”
他有些猶豫還是道:“可以給你五百年,讓你去逍遙快活,但是……”
我淡淡道:“去掉那兩個字‘蠢貨’,我會幫你們,也是幫我自己。”
“……”
“你講完了嗎。”
“嗯。”
我心裏有些複雜,我需要時間思考。
“我困了。”
“那你,休息吧……”
心口,許久再沒傳來他的聲音,我才在黑暗中睜開雙眼。
五百年的自由,改變契約……
無形之中,命運的齒輪,又轉了一個圈,把我們這些如若塵埃的人,又推向了無盡的長河。
那麽辛苦,那麽盡力的日子,終於要到頭了,五百年是自由的,但——
又是感覺不到快樂。
活著那麽久,不快樂,還要它幹什麽呢?
想當初心有多暖,現在心就有多痛,忽然記起我的教授曾說過,當你不知道方向的時候,一定要記得來時的路,回去也好,再也不回去更好……可你必須要記得那段路。
因為沒有那段路,就沒有現在的自己。
我當然會記得來時的路,就是因為這路——
現在,我也成了怪物的一員。
是該笑還是該哭?
笑我也有了千年的壽命;哭我千年之後會落入龍腹。
千年,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顧笙瀾這千年不就過來了嗎,也沒什麽不好的,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現在回想他開始那些變態扭曲的事情,比起我現在所了解到的前塵舊事,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可他也沒給我講個明白。
估摸著是猜到我不想聽吧。因為——這些前塵和我又有什麽關係呢?
我隻是我,鍾離。
心裏塞著事兒,睡不著了,索性起來。
掃了眼時間,才四點鍾。
看見時間想到初識的兩點十四分,覺得心口一陣莫名堵得慌。
唉,隻怪自己太年輕,這天上掉下多大的餡餅,就有多大的坑。
隻是,我萬沒想,我誤會了清晨天魂。
都怪他做得太絕情,隻是天魂、命魂、為什麽會成為完全兩個不同的個體?
我怕吵到莫遠,在黑暗中摸索著走到廚房,忽然黑暗中傳來一陣窸窣聲,我剛走到廚房門口時,燈忽然被打開了。
“嘶。”我不由得倒抽一口氣,閉上眼,適應了黑暗後,光明帶來的不再是光明,而是刺眼。
就好像——
我剛適應了周圍都是欺騙,忽然間知道了天魂是對我好,一下不知道該怎麽對他了。
唉,別扭的很。
莫遠鼻子微微動了動,繼而轉過身,“看”向我道:“阿離,你是餓了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覺得很難過。
等顧笙瀾再來找我,我得問問他,莫遠成仙的事情是不是真的,如果是……那我,還是不要耽誤他了。
“嗯啊,你要不要一起吃?”
“好啊。不過,我……我這眼睛現在不是很方便,要是你不嫌慢,還是讓我來做吧。”他淡淡說著,在屋子裏,巧妙的避開了障礙物,朝著我走來,“我已經記下了這屋裏東西擺放的位置,廚房……還沒有,不過應該很快的。”
我的眼睛一紅,鼻子不受控製的發酸——
“不用了,以後都不用。”
我轉過身,快速的關了門。
“砰”的一聲,我背倚著門捂住了口鼻——
眼淚順著手指滑落。
莫遠,我真的很感謝你陪我走過人生路上最美好的時光,但是……我不能再向你索取什麽了。
像是你說的,我——我是顧清晨的契約妻子啊。
對不起。
……
我幾乎是哭著煮完這一鍋麵。
餐桌前,莫遠看不見,低頭斯條慢理的吃著,他總是可以安安靜靜,不吵不鬧,可他越是這樣,我就越是揪心,我借著大聲吃麵的聲音,掩飾著我小小的哭聲。
真對命魂死心後,我才終於發現——
原來,命魂口中的阿離,一直都不是我。
但天魂……
腦海浮現出,那夜,他說你願意我就願意時候的神情,以及……
忍不住哭著又破涕為笑,那傻子被誤會了竟然沒有生氣?
可惜,我一時間還不知道如何去麵對她。
經曆這一場浩大的劫難後,我忽然間發現自己……好像越來越強大了,有些陌生。
越來越,不像是我自己。
這便是傳聞中的置之死地而後生吧?
莫遠吃完了,他放下碗筷,似乎打算拿去洗,被我奪下,“還是我來吧,以後,你就別做這些了。”
他沒反對,卻也沒答應,轉移了話題:“你還要再睡嗎?”
睡覺?我皺了皺眉。
一千多年,夠我睡的。
現在,不是很想睡。
突然間,有些找不到目標,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想法,說矯情點就是,我變成了迷途的羔羊,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腦袋裏空****的一片。
想早點解決這一切麻煩,但是又找不到頭緒。
如果……天魂在就好了吧?
唉,我懶得洗,直接把碗筷用靈力一掃,就幹淨如初。
“不了,我,我想出去,隨便走走。”
我看著那潔白的碗筷,這麽省事,換做以前怕是開心的要命,如今反倒有些煩躁之感。
想起之前鶴千修每次都是刷著碗,就更煩了。
擁有強大的靈力卻找不回當初的快樂嗎?
我煩躁的擰開水龍頭,沒有汙漬,也要衝一衝……仿佛能衝走我的煩惱似得。可,任憑我怎麽衝,怎麽都找不到當初洗掉汙漬的開心感覺了。
“我陪你一起。”
外頭響起腳步聲,過了一會兒,他推開了廚房門,我嚇了一跳趕緊收起了我憤怒的表情,下一秒看見他閉著的眼,手有些僵。
我總還覺得他能看見,但是他……唉。
他指著頭上的帽子,對我笑道:“阿離,你看這樣行不行?”
那帽子剛好遮住了一對狗耳朵,我道:“當然可以,正好,我們走一走,到了市裏後,我給你配副眼鏡。不過,你這發……可以短點嗎?”
他那一頭長發實在是太……奪目,光滑如絲綢般,毫無分叉,筆直的垂在黑袍的中間,怕是拉在街上要被當作哪個明星出來微服私訪了……
“沒問題。”他稍稍遲疑,繼而頭發緩緩的變短了,衣袍也變成了簡單的休閑裝,但依然是一身黑色。
“不錯,這道術也什麽時候教教我。”我故意笑道,甩幹了手上的水,擦幹時候聽他笑道:“你想學,就現在也行。”
我皺了皺眉,想起碟碗的問題,又搖了搖頭:“算了吧,暫時不學了。”
我可不想又剝奪了其他的快樂。他柔柔一笑:“我都聽你的。”
……
我帶上紫淵和匕首放在雙肩包裏,和莫遠一路沿著郊區的路走著,奈何走到哪裏都有回憶,我努力的壓抑著不去想那些回憶,可心裏的痛,哪裏會那麽輕易的就忘記呢?
最熱鬧的街區,我給莫遠配了一副眼鏡,才忽然發現,我沒有錢。
“小姐,你到底還買不買?”那老板娘瞅著我又瞅了瞅莫遠。
“呃。”我有些尷尬的看著莫遠,也不知道,現在他還能不能刷得了鶴千修的卡?
“多少錢!”
旁側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我微微一怔,錯愕的看著那身著白色毛衣的龍白,她拿著白色的錢包,打開後,丟過去了一張金色的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