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娘子有妙方

第43章 陰差陽錯

柳家老宅披紅掛彩鼓樂震天,八人抬的龍鳳轎對著正門,旗鑼傘扇儀仗隊整裝待發。

柳竹苓的愛女遠嫁漳州,街坊百姓都跑來沾點喜氣,紮著羊角辮的孩童們爭搶著討糖吃。院外的場麵比過年還熱鬧,宅子裏亦是忙得片刻不歇。

“花轎到了,大小姐的嫁衣換好了嗎?別耽誤吉時……”

“五夫人就快生了,穩婆去哪兒了,快把她叫過來……”

“來啦。”蘇芷香點頭哈腰地跑過來,她原本在側門等著接孩子,不料裏麵那位戲唱早了,府裏的仆人到處找穩婆,她就被家丁薅著衣領拽來了。

蘇芷香跑到回廊轉角,與神色匆忙的丫鬟撞個滿懷,兩人揉著額頭互看一眼,誰也不認識誰。丫鬟生得眉清目秀,看上去脾氣不太好,狠狠地瞪了眼蘇芷香,彎腰去撿掉在地上的包袱。

蘇芷香無意一瞥,看見散開的包袱裏全是銀票,還有幾盒胭脂水粉。看這架勢,難道是偷了主子的錢跑路?

“不好意思,我沒瞧見你。”蘇芷香眼裏隻看得清銀票,她蹲下來幫忙收拾,粗略估計就有幾千兩。

那丫鬟做賊心虛,低著頭躲避不遠處的家丁,慌得雙手不停在抖,攥著包袱皮卷起銀票就跑,連那些胭脂都不要了。

蘇芷香看她大有問題,但眼下自身難保,也沒工夫管別人的閑事。

“快點,別磨蹭了。”前麵帶路的家丁凶神惡煞地吼她,蘇芷香抬腳看見自己踩著兩張銀票,心頭狂喜,趕緊撿起來揣進懷裏。

“穩婆來啦。”蘇芷香剛過月拱門就聽見淒厲的哭喊聲,候在廂房外的丫鬟急得跳腳,看到家丁帶人跑進來,趕緊打開門把她迎進去。

蘇芷香走進裏屋看見柳竹苓圍著床頭亂轉,心裏一慌,差點被自己絆倒。說起來她跟柳家孽緣不淺,天道有輪回,這綠頭龜被小妾坑死還幫著養孩子,想想也挺解氣。

以柳竹苓跟尖嘴師爺的交情,那筆翻倍的罰金要說沒有他的“功勞”,蘇芷香還真不信。

她低頭躲進厚重的床幔裏,煞有介事地叮囑小妾:“吸氣……呼氣……”

柳竹苓賴著不走,最著急的就是他的小妾。柳家嫁女忙得一團糟,她趁亂“生”兒子,神不知鬼不覺。哪承想老家夥盼兒心切,提前跑來守著她不走了。

柳竹苓的昏花老眼緊盯小妾肚子,焦急地追問:“彩雲生了嗎?孩子出來了嗎?”

生你個大頭鬼!蘇芷香趴在床邊,百無聊賴地摸著小妾肚子裏的大枕頭,恨不能抽出來甩在他那張老臉上。

但她隻能輕聲細語地說:“五夫人身子骨弱,急不得,老爺還是在外麵等吧。”

小妾順勢擠出幾滴淚:“老爺放心,妾身定能為您順利誕下麟兒。大小姐就快上轎了,您先去送送她吧。”

柳竹苓想想也是,叮囑滿屋的丫鬟好好伺候著,總算舍得走了。

房門剛關上,小妾捂著肚子裏的枕頭跐溜爬起來,催促蘇芷香快去抱孩子,交代她從後花園繞到側門。

蘇芷香假意應承,滿腦子想著如何溜出去,眼看花園那邊比較僻靜,貓腰跑過去想翻牆逃跑。不料大白天碰見倒黴鬼,剛跑幾步又瞧見熟悉的臃腫背影,趕緊蹲在假山後麵藏起來。

“老爺,大小姐把丫鬟打暈換上嫁衣,自己打扮成丫鬟逃跑了。”

“廢物,多叫些打手一起找,就算把人打暈了也得塞進花轎裏!”

聽到柳竹苓的憤怒咆哮,蘇芷香反應過來忍不住偷笑,那個自以為是的商少爺,高調迎娶鬧得全城皆知,結果人家柳小姐還不肯嫁他。看吧,算計她的人,都沒好下場。

柳竹苓罵走手下,長籲短歎:“青黛這孩子真被我慣壞了,怎能這般胡鬧。”

他發頓牢騷還是不放心,唉聲歎氣去找女兒。

終於四下無人,蘇芷香踩著假山爬上樹,探身往院牆外一看,心瞬間就涼了。天要亡她呀,外麵到處都是大金牙的打手。

此路不通,蘇芷香鬱悶地繞到側門,轉而想到另一個計劃。

等她把孩子抱進去,能否仗著這個把柄,威脅小妾把她放走呢?柳竹苓求子心切,小妾母憑子貴,斷然不會拒絕她的要求。而大金牙欺軟怕硬,幾張銀票就能堵住他的嘴。

兩全其美,皆大歡喜。

蘇芷香步履輕鬆地走出側門,被大金牙的手下領到路邊馬車旁。她聽到車裏嬰兒的啼哭,應該就是出生不久的男娃娃。

那雙粗糙黝黑的手掀開車簾,滿臉蠟黃的農婦淚眼汪汪看著她,哭啞的嗓子幾乎說不出話。

她身邊的丈夫也是眼眶通紅,傷心欲絕地抱緊懷裏的孩子:“可憐我的兒,要不是為了讓你有口飯吃,爹娘怎麽忍心把你送走。”

“讓我再看一眼吧……”農婦哭倒在孩子繈褓上,“娘舍不得你呀,你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沒有你讓我怎麽活。”

孩子母親聲嘶力竭的哭聲,讓蘇芷香不禁想到自己的爹娘,骨肉連心,哪怕還有一丁點選擇,誰又願意舍棄自己的子女。

“小點兒聲!”大金牙手下不耐煩地捶打車廂,推了蘇芷香一把,“看什麽看,快把孩子抱走!”

“不、不要銀子了,我就算死也要我的孩子!”農婦哭到近乎昏厥,雙手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孩子,通紅的雙眼滿是哀求。

蘇芷香扶著車棱的手開始顫抖,為了逃走,真要做拆散母子的惡人嗎?

這樣的她,跟大金牙有什麽分別?淪落到這一步,隻因她曾經太貪婪,現在她已經遭到報應,還要執迷不悟錯上加錯嗎?

“噓,別哭了。”大金牙的手下看到柳府家丁蜂擁而來,唯恐對方看出什麽端倪,若無其事地迎上前去攀談。

“你們要去送親嗎?沒聽放鞭炮啊!”

那群家丁懶得理他,焦灼的目光來回掃視。

手下湊上熱臉貼冷屁股:“找什麽呀?貴府丟東西啦?”

蘇芷香眼看那群人神色匆忙,想必還在找逃跑的柳小姐。她側過身,把自己藏在馬車後麵,看著農婦委屈地抹眼淚。

這對夫妻不得已放棄孩子,雖能免去一時的債務,但失去親情的痛苦將伴隨一生。而她,就是助紂為虐的幫凶。

蘇芷香自認不是好人,可是現在,她想做回好事。

“你們後悔還來得及。”蘇芷香緊張地看向不遠處的手下,慌忙從懷裏掏出那兩張銀票,“快把孩子抱走。”

有人抽走她手裏的銀票,蘇芷香害怕那手下隨時回來,不敢低頭去看那對夫妻。

馬車裏頓時安靜下來,連嬰兒的哭聲都聽不到了,蘇芷香納悶他們為何還不走,耳邊忽然響起譏諷的冷笑。

“五十兩銀子,打發叫花子呢?”前一刻還哭天搶地的農婦咧著嘴,將那兩張銀票甩到蘇芷香臉上,“臭丫頭還摻張假的,欺負咱們不識字?”

孩子他爹橫眉豎眼地瞪著蘇芷香,往她麵前吐了口濃痰:“我呸,原先說好的一百兩,你這歹毒賤人想從中摳一半?”

蘇芷香愣怔地看著他們扭曲的臉龐,哪裏還像是痛失愛子的父母,簡直就是拐帶孩童的惡鬼。

她滿頭霧水撿起腳邊那兩張銀票,其中一張是五十兩,另一張是白紙黑字的字條。她之前撿得匆忙沒看清,這才發現紙上寫的是:青黛吾愛,千種相思道不盡,萬般真情待卿心,此番歸去,終生不渝。午時,月老廟,不見不散。

蘇芷香沒細看那酸詩,滿眼的情愛就能猜到什麽意思。最關鍵是那句,月老廟不見不散。

那裏不僅是眾人皆知的相親聖地,還是癡男怨女的私奔據點。傳說在私奔前拜月老,就等於拜天地,但那是狂蜂浪蝶哄騙無知女子的戲言,柳小姐居然也敢信?

蘇芷香猜不出哪隻小蜜蜂戳中柳小姐的芳心,不過有這封信在手,她又找到了新出路。

農婦猛掐懷裏的孩子,嘹亮的哭聲引來大金牙手下。他走過來看了眼,不滿地訓斥兀自發呆的蘇芷香:“還傻站著,快去抱孩子啊!”

“她是騙子。”農婦義憤填膺地控訴她用五十兩騙孩子的惡行,順帶抬價,“我生這孩子差點難產,你們多給些銀子,我養好身子才能接著生。”

“對,至少二百兩,少一個子兒都不賣。”孩子他爹抱著嬰兒死不鬆手,看那架勢非要爭個魚死網破。

蘇芷香難以置信地望著這對恬不知恥的夫妻,他們竟然真是孩子的爹娘,故作悲傷就是為了賣個好價錢?

趁那手下跟他們講價還價,蘇芷香把心一橫跑進柳宅,她手裏握著天大的秘密,應該能跟柳老頭談個好價錢。

她聽到手下在背後大呼小叫,唯恐再落到大金牙手裏,飛奔向柳家廂房。但她還沒找到柳竹苓,忽覺後腦勺陣陣鈍痛,眼前直冒金星,晃悠悠栽倒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