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少年時的愛情

人生若隻如初見

那年夏天,荷籽26歲。

她在那裏勤勤勉勉的做了一年,希望可以借著自己的努力實現自己的理想。早去晚歸,周末、節假日甚至過年,她把時間多半奉獻給了那裏。她以為這個世界上隻要努力就可以擁有一些東西。

六月的時候,她離開了。

不管是什麽樣的心情,總還要找下家過活。她去了一家公司。

一個月以後,她被老板委婉的辭退了。理由是所學專業與崗位不符。老頭人不錯,那天竟一直把她送到了門口,並且一臉真誠的微笑。她知道,那是真誠的。世事就是這麽複雜,後來很長一段時間她和那個老板還聯係著。

辭退那天是個星期五,她不帶任何心情的翻看當天的招聘廣告,如饑似渴的工作****推動著她近似瘋狂的尋找著。隨後,她很快與一家企業取得了聯係,約定好第二天去麵試。

那家企業在離那個城市一個多小時車程的一個縣裏,是一家泰國公司。她應聘的是跟單。

或許那也是一種命運。

在以後的歲月裏,對於那一天,她常常這樣想。

那是一個周六的下午,小雨初歇。雨後的陽光把那個廠子照的亮堂堂的。她被安排在會議室等候麵試。等待的時間很長,她不住的站起來看看外麵一個小小的院子裏栽植的月季,正值夏末,月季開的依然燦爛。看完月季,她又勸自己坐下來好好想想怎麽麵試才會有成功的機會。正當她等的心焦如焚的時候,二樓傳來一聲略顯生硬的普通話:你上來吧。她起身一看,是一個穿著藏青色製服的男人在上麵招呼,她立刻三步並作兩步上了樓,跟著那個人進了一間辦公室。或許是太熱了,那男人邊脫下外麵的製服邊微笑著招呼她坐下:請坐。她看了看他,心想,這外國人中國話說的倒是不錯。她禮貌的請他先坐下,然後再笑笑的坐下。男人用讚許的眼光看了看她。然後麵試開始,或許是對自己英語能力的無比自信,或許是對麵這個男人的熱情和禮貌感染了她,她表現的非常令自己滿意,並且相信也一定會打動那個麵試官。半個小時的麵試結束了,這場麵試就像一場輕鬆的聊天,雖說是兩個不同國籍的人在用都不是母語的英語在交流,卻因為兩人同樣高超的英語技巧,進行的非常順暢和愉快。告別的時候,男人送她出了門,又禮貌的和她握了握手,隨後急匆匆的返身離去。

她看著他高大的身影匆匆離去,目瞪口呆。麵試時那種一直持續著的愉快的心情在她心裏總結出兩個句子:這人英語說的好棒啊。太棒了。他走路真快啊。

出大門的時候,她突然感覺心情是那麽那麽的好,因為這場談話實在太讓人愉快了。雖然她仍然不十分確定能否被錄取,但對於一貫更樂意享受過程的她,這種非常讓人愉快的經曆已經可以使她的臉上**起笑容了。天啊,在這個偏僻之處,會有那麽優秀的人存在。在那個都市裏生活了那麽久,雖然也隱約有追求者,她卻始終沒有太大的感覺。而眼前的這個人接觸不過半個小時,卻在她的心裏**起了不小的波瀾。或許是因為他的職業或許是因為他的禮貌或許是因為他的笑容,說不清,隻是在回程的路上她開始一路的琢磨,這個人在那裏麵是做什麽的呢。看起來像個高管。又那麽年輕,一個人在這邊工作,那一定沒有結婚。她暗暗猜測著,並且為自己的猜測充滿自信。突然,她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被那家公司辭退,難道就是為了碰到他?

工作還要繼續找,她又參加了一個麵試,感覺也不錯。周三,她正準備應聘一家酒店的經理,突然手機響了。接過一聽,電話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是荷籽嗎。我是飛地公司,上次你來麵試跟單,你下周過來上班吧。她的心跳起來,劇烈的,真的嗎。“我被錄取了?”天啊。她和那邊道完謝後,用百米的速度衝出那家酒店,那一天天空是那麽高遠,一切都是那麽可親,自從離開那家她幹了一年的單位,她還沒有那麽高興過,她很久沒有那麽狂喜過了。她打電話告訴家裏人她要去那裏上班了,家人不置可否。其實或許他們是不希望她跑到那麽遠的地方上班的。

上班的第一天,是個星期一。一樣的陽光燦爛。荷籽的心跳的厲害,因為她一直也沒有忘記那個麵試她的人。當她走近那座小樓的時候,她一直在猜測那個人會不會和她有同樣的感覺。她見到他了,還是穿著那件製服,她強壓住內心的緊張去向他報到。他依然禮貌的朝她笑著並指引她走到屬於她的座位上。她有點失望,因為從他的臉上她沒有看出什麽特別之處。不過她終於知道了他是她的直接領導,負責她和另外兩個同事的數十家客戶的業務。

身邊的同事都很友好,她們會熱心的教她很多工作上的業務流程和術語,很多時候是不厭其煩的寫和說,直到她懂了為止。因為年齡差不多,彼此之間也是無話不談,常常辦公室在下班後還有幾個女生在聊著工作,聊著朋友,那是一些吹著輕柔的晚風的夜晚。

接下來的日子裏,他開始教她熟悉工作流程,漸漸的,她隱約的發現,其實他對她是有好感的。這會從很多細微之處表現出來。比如第二天上班,他就告訴她那裏除了周三是四點下班,其他時間都是六點下班,後來她無意中說了一句,你們這裏周三四點就下班了啊。旁邊一個女孩子聽到了便叫了起來,哇,柳代理連這個都告訴你了啊,對,他一向很細心的。她的心便咯噔一下跳了起來,仿佛感覺到了什麽。後來的很多事實表明,那個麵試她的男人從一開始就和她一樣也喜歡上了她。她的內心是喜悅的,她喜歡每天看到他,向他請教工作。不管是漢語還是英語,他們交流的都非常愉快。

時間久了,她越發發現他正如她第一次見到的那樣,是一個非常勤奮的人,每天都聽到他匆匆的腳步奔波於樓上樓下,電話永遠在響,他的臉上永遠是工作中的狀態,看的出,他是多麽熱愛這份職業,也多麽熱愛這家公司。當然,他會在繁忙的工作中教授她不懂的東西,非常耐心的教,他也會在必要的時候找她談話,鼓勵她不要被工作中的難題嚇倒,要勇敢的往前走,這一切都讓她的心越來越清晰。她很清楚自己對這個人的感情,這是以前從來沒有過的。一次她聽說,頭天晚上他隻睡了三個小時,她的心也疼起來,是啊,因為她不熟悉業務,他承擔了很多本該她去做的工作。

這一天,她去向他匯報工作,他翻動著自己的筆記本,突然,她看見了一張照片,雖然不是看的特別清楚,但依然可以辨析出那是他和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的合影,他看上去笑得那麽開心。她的心咯噔一下,但她和自己說,那一定是他的父母和他小時候的照片,如果是他的妻子和孩子,他怎麽會離開他們到這裏工作呢,不可能的,再說他對自己也有好感啊。不可能。接下來的事情是,她終於發現其實這是一個已婚男人。孩子也已經二歲了。她開始苦笑,在心裏苦笑,天啊,我真傻,還以為他喜歡我呢。於是她打消所有的念頭,一心工作。

可是,事實是,他是真的喜歡她的。她從日常的很多細節中都發現了這一點。這讓她不安起來,雖然在內心深處她十分清楚她有多麽喜歡這個人,可是她絕不能讓自己表現出來。一種極其複雜的情感在她的心裏蔓延開來。從私心講,她知道自己的心情有多麽甜蜜,每當他對她好的時候,在工作上照顧她,不厭其煩的為她一遍遍講解的時候,真的,她長這麽大,沒有遇到過比他更耐心考慮更周全的人了,除了她的家人。可是他越是這樣,她的甜蜜的心就越矛盾,非常矛盾。她不知道該怎麽做才好。但有一點她做到了,那就是永遠不要讓他知道她的心思。他好像也不在乎這一點,或許是作為一個已婚男人,他所追求的隻是對她單純的好,他不需要其他什麽,隻需要她接受他的好。

終於有一天,她堅持不下去了,一方麵繁雜的工作讓她的心情日益不佳,並嚴重損害了她本就不甚強壯的身體,再加上家裏人一再催促她辭職,她終於找到一天,申請請假,理由是身體不佳。

或許如果沒有那次檢查,她還會一直在那堅持著的,她不是個不知道感恩的人,再說她的內心深處還是非常留戀他的。可是檢查的結果讓她不得不猶豫了,她知道,幾年以後她都非常清楚,當初若不是為了母親那一頭花白的頭發,她是不會那麽快辭職的。要麵對自己喜歡的人不動聲色的編一串理由要求辭職,她完全可以想象的出那個人的反應。

最後一天,依然是個有陽光的日子,正如她來的第一天。

坐在對麵的那個人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看起來是那麽好看,他狠命的抽著煙,翹著腿,絕對的居高臨下,一連串的英語像錘子一樣一下一下敲打著她低垂的頭,極其嚴厲的指責,不負責任,讓他大失所望,她什麽也沒說,這輩子她都沒有受到過那般嚴厲的指責,仿佛她真的做了什麽傷天害理的罪惡之事。她知道他的情感,她知道他為她進入工作狀態付出了多少真誠和勞動,她更知道他是喜歡她的,可是,可是,可是,她一句話也沒說,隻是在他發完脾氣後默默的離開了辦公室。

她走的非常匆忙,除了辦公室的人,其他的人都不知道。她走了,連頭也沒敢回。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事情。她的大腦一片空白。一片茫然。一片荒蕪。徹底的無助。那天的陽光太好太好。正如她第一天來的那樣。

那是10月底的秋天。

第二年絢麗的桃花盛開的時候,她鼓起全身的勇氣走進那座小樓,當她將這半年裏幻想了無數次的場景真正實現出來時,她向他的座位望去,好像他在那裏,她的心一陣緊。待她走近一看,才發現不是他,是另一個人。老同事belly還在那裏,看到她向她打招呼,她定了定神,笑著走過去,寒暄了幾句,她問:柳代理呢。belly笑著說,走了。回國了。什麽?她一陣眩暈,難道這半年來她一直擔心的事情竟然真的發生了?為什麽呀。她機械的問道。太想家了。荷籽已經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辦公室的,她先走到衛生間,木木的站了一會,熱熱的淚水瞬時滾了出來,她默默的站了幾分鍾,望了望鏡子,那個自己滿臉緋紅,臉上已掛上了幾道淚痕,她楞了楞神,衝出了衛生間,她飛奔下樓梯,跑出了大門。然後,她再也忍不住,再也忍不住的失聲痛哭起來,她一邊哭一邊往前走,她哭著,哭著,有幾個路人看看她,她繼續哭著,哭得很大聲,仿佛不哭就活不下去了,一路上,大顆大顆的淚珠滾落下來,她的嗓子哭啞了,臉上一道道的淚痕,她多麽想給他打電話告訴他,她來看他了。她隻想這麽做,這輩子她都沒有這樣不顧一切甚至不顧道德的去這樣做一件事。她什麽都不在乎了,她隻知道,今後她再也見不到他了,她從走那天起就開始苦苦思念了半年的人,她一麵也見不到了,見不到了,她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最終她也沒有撥出那個號碼。站了好久好久好久,想了好久好久好久,其實她的腦子裏是一片空白,她放下了電話,走了出去,坐上公交車,像過去的每個日子一樣。在過去的日子裏,她無數次有給他打電話的衝動,在過去的日子裏,她無數次在公交車上思念著他,可是,今天,她什麽也沒想了,過了幾站後,她隻剩下了一個念頭,忘記,永遠的忘記。永遠永遠的忘記。

接下來的日子裏,她去旅遊過去打過工,痛哭過無數次,或許這一輩子的眼淚都在那一年裏流幹了。終於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她不再對遠方有刻骨銘心的想念和牽掛。隻是有些時候比如陽光燦爛的午後,會在心頭滑過一絲淡淡的淡淡的憂傷。或者也會心頭一陣疼痛,卻沒有一滴眼淚。

人生若隻如初見。那個陽光燦爛的雨後的下午。

她也曾想象過,在某一年某一月某一日的某個時候,她轉過身,驀然他正站在那裏,默默的看著她,在一陣靜默之後,她微笑,露出她雪白的牙齒,溫柔的看著他,像看一個多年未見的老朋友,淡定而從容。

多年以後,她寫下

為自己寫一首遺忘的歌

雲淡風輕的日子

雲淡風輕的心情

我依然會

想起

曾經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