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林小洛最怕和婆婆單獨相處了，可是如果剛好碰上程皓加班的時候，她就不得不獨自麵對婆婆。林小洛也想過，如果程皓不在家，她就幹脆待在單位，等程皓回到家後她再回去。可這終究不是長遠之計，畢竟婆婆是程皓的媽媽，雖然和她並無血緣關係，但是卻是她必須尊重、愛護的人。因為有了結婚證這張紙，程媽媽便成了她的親人，她有義務也有責任像愛她自己的母親那樣去愛這個賦予了程皓生命的女人。

所以，即使獨自麵對婆婆會有些尷尬，即使缺乏程皓這塊雙麵膠，林小洛也決定不逃避，選擇迎難而上，早日找到和婆婆相處的秘訣。

這天，程皓因為加班還沒回家，林小洛和程媽媽兩人坐在客廳，邊吃飯邊看電視。

桌上的每盤菜都是紅豔豔的，因為每樣菜裏都放了辣椒：白菜炒臘肉裏麵有辣椒，幹煸豆角裏有辣椒，連唯一的湯也是酸辣湯。

老實說，程媽媽的拿手好菜都不合林小洛的口味，但她也不好意思說，怕婆婆說她難伺候，挑三揀四。

因為菜裏放的辣椒太多，所以林小洛準備了一個裝著清水的空碗，把菜在裏麵涮一涮再吃。

然而這動作看在程媽媽眼裏卻是那麽別扭，她嘀咕了一聲：“炒菜之前我已經洗得很幹淨了。”言外之意是覺得林小洛嫌她做的菜髒，還要拿水涮一遍。

“媽，是因為太辣了，我吃不慣，才拿水涮的。”林小洛連忙解釋。

“怎麽這麽挑食呢？這多好吃的菜啊！我在老家都舍不得買這些菜，天天喝粥吃鹹菜。”程媽媽說著夾了一塊臘肉塞到嘴裏，吃得有滋有味。

“媽，我這不是挑食。隻是我們家鄉和你們家鄉的飲食習慣不一樣。我們那兒的菜多是清淡的，而你們那兒的菜多是口味重的。”該理論的林小洛也要理論。

“好了，趕緊吃飯吧，邊吃飯邊說話可是不好的習慣。”程媽媽及時中止了“辯論賽”。

“……”林小洛隻好一聲不吭，繼續埋頭吃飯。仔細回想，剛才明明是婆婆先開口的吧？怎麽她又成了被批評的對象？她簡直比竇娥還冤。

吃完飯，程媽媽坐在飯桌前繼續看電視，時不時發出歡快的笑聲。

林小洛見程媽媽沒有起身收拾桌子的意識，便主動收拾碗筷。

這時，眼睛一直盯著電視屏幕的程媽媽發言了：“現在收拾幹嗎？等程皓回來吃了一塊兒收拾。”

“他剛才發來短信說和同事一起吃，就不回來吃了。”林小洛停住手上的動作。

“他在單位哪吃得飽？還得回來吃夜宵的。我給他留了飯菜。”程媽媽說完歎了一口氣，繼續說：“男人就是辛苦啊！這麽晚還要加班。”

其實我也很辛苦的好不好？我就算不需要在單位加班，寫稿子賺錢也是加班的一種啊！林小洛在心裏無聲地抗議。

“媽，有個雜誌約稿我還沒寫完，我今天得寫稿。要不……我先把這些碗洗了，程皓回來如果吃夜宵的話，他的碗他自己洗？”林小洛和婆婆商議。

“你不用收拾了，趕緊去寫稿吧。”程媽媽從林小洛手上搶過碗筷。

咦？為什麽今天程媽媽變得這麽善解人意呢？林小洛一邊激動得在心裏高呼“婆婆萬歲”，一邊溜進臥室打開電腦。

等程皓回到家，林小洛就把程媽媽善解人意的壯舉告訴了程皓：“我當時還以為你媽非擰著讓我等你回來吃完夜宵一並收拾碗筷呢！結果她老人家卻為了我能安心寫稿，犧牲了她看電視的時間。你媽簡直太偉大了！”

程皓聽完卻笑得很大聲：“哈哈，其實她是把你的時間節省下來讓你賺錢呢！我上次跟她說你寫稿，每個月能發表兩篇文章，大概能拿到1600塊。估計她聽你說要寫稿，她的雙眼就閃閃發光了，怎麽舍得讓你把時間搭在洗碗這種沒有利益的活兒上？”

林小洛聽完終於豁然開朗。敢情程媽媽把林小洛當賺錢機器了，害她白感動了一把。

林小洛思索了一番說：“那這麽說，你媽是不是遵循著‘萬事錢為先’的原則？隻要是為賺錢、省錢服務的，她一概無條件支持？”

“可以這麽說。以前我爸在世的時候因為做生意缺乏本錢，向別人借了不少錢，我媽就一直生活在欠債的壓力下。後來我爸過世後，她離開農村，到縣城裏擺小攤賣賣瓜子、玉米棒之類的，就做這點小本生意還經常冒著被城管追的風險。因為欠債的滋味不好受，賺錢很不容易，我媽才把錢看得這麽重。”程皓說的時候有些心酸。

程皓的話讓林小洛突然理解了程媽媽之前的種種“吝嗇”的舉動——黃瓜兩邊的頭舍不得扔掉，使得整道“拍黃瓜”很苦；一起出去玩，喝過的飲料瓶子她一定要拿回來，因為在她眼中，那不是垃圾，而是一毛錢一個的有用物質；本來隻是一次性使用的保鮮膜她能用上N次，而且為了節省保鮮膜的使用麵積，剩菜永遠要用小碗裝；冰箱裏已經過期的速凍水餃，悄悄煮了吃掉……

原來，程媽媽之所以養成了這種勤儉、節約的習慣，和她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環境有關係。她生活的環境讓她一直為錢煩惱，深知賺錢的艱辛，所以她才處處想著省錢，而不是她真的吝嗇、摳門。

這樣想著，林小洛不但理解了程媽媽，而且對程媽媽油然而生出一種敬意。程媽媽經曆過失去丈夫的苦痛，經曆過負債累累的困惑，經曆過擺小攤被城管追的無奈，都能培養出程珊和程皓兩個大學生，這對於一個農村婦女來說委實不容易。

“程皓，你過來看看，電視是不是出問題了？”程媽媽在客廳喊道。

“來了！”程皓一邊回應一邊開門走向客廳。

客廳裏光線很暗，除了電視自身的光芒外，隻有一盞小小的裝飾燈發出的微弱的光。

“媽，怎麽不開大燈啊？”程皓問道。

“開大燈多浪費電啊！”程媽媽說。

“不開大燈……”程皓本想說“不開大燈傷眼睛”，結果想到剛才林小洛總結的媽媽遵循“萬事錢為先”的原則，於是轉變思路說：“媽，你不知道，我這大燈是節能燈，非常省電，反倒是這小的裝飾燈，隻有逢年過節才開著玩的，很浪費電的。”

“哦？是嗎？”雖然程媽媽有些疑惑，但也信以為真了。

於是，程皓把裝飾燈關掉，開了大燈，程媽媽不再有意見。

程皓幫程媽媽調好電視節目，回到臥室把剛才大燈小燈的事情和林小洛講述了一通，然後說：“你看吧，跟我媽說話得講究技巧，隻要是奔著錢去考慮的，她就十分配合。她不是老想著節省保鮮膜，每次吃完飯都要把菜從盤子裏轉移到小碗裏嗎？我就跟她說，那樣並沒有節約，因為不但要洗盤子，還要多洗一個碗，洗碗用的水也是要花錢的。這不，我媽就信服了。”

“老公，你真夠聰明的！那以後我如果買了什麽東西，就不能告訴她真實價格，要杜撰一個便宜價格，這樣她就不會有意見。比方說我買了一件三百的大衣，要跟她說是八十買的，對不對？”林小洛立即舉一反三。

“總算學會變通了啊！”

“我明白了。因為你媽有著勤儉樸素的優良傳統，所以跟她溝通得用經濟杠杆調控她的思維方式。”林小洛總算總結出一條和婆婆相處的秘訣。

“孺子可教也！”程皓對林小洛豎起大拇指，“我就說跟我媽相處沒那麽困難嘛！”

林小洛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困惑了：“可是，有時候不相當於在說謊嗎？你剛剛說大燈省電，其實小燈更省電。”

“隻要達到良好溝通的目的，有時候善意的謊言也未嚐不可啊！”程皓開導她。

林小洛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原本，她以為，隻要她對婆婆足夠好，她和婆婆或許就可以像母女一樣親密無間。可是，現在她覺得這個目標很難實現。因為，她從來都不用對自己的媽媽撒謊，但是為了能夠更好地和婆婆相處，她以後必須要學會說善意的謊言。她是媽媽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媽媽知道心疼她，她在媽媽麵前可以肆無忌憚地撒嬌，可以永遠是個孩子。然而，在婆婆麵前，她隻是她的兒媳婦，跟她沒有血緣關係。所以，她和婆婆之間總會有著一層隔閡。

這樣的發現，並沒有讓林小洛心灰意冷，隻是讓她看清了現實——婆婆畢竟是婆婆，不是自己的媽媽，因此，她要正視她們之間的隔閡和距離，同時她要付出更多的努力和愛，才能達到雙方良好溝通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