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林小洛本想等抽空去醫院檢查確認懷孕之後，才把懷孕的消息正式告訴程媽媽的，孰料程媽媽和程皓姐姐程珊通電話時，程珊無意間把林小洛懷孕的事情捅了出來。

於是，林小洛一下子成了家裏的重點保護對象，程媽媽會耐心體貼地問她想吃什麽，而且一看到她要收拾碗、抹桌子什麽的，會立即從她手上把活兒搶過來，叮囑她現在的首要任務就是休息。

吃飯時如果電視裏在播放現在80後養孩子難的相關報道，林小洛忍不住憂心忡忡地感歎：“如果把孩子生下來，養不起怎麽辦哦？”

這時程媽媽就會十分灑脫地說：“沒關係，你們隻管生，生下來我背回老家給你們養。養個孩子有什麽難的？我認識一個賣水果的，人家兩人就擺水果攤，也撫養大了三個小孩。”

林小洛一聽頭都大了，腦中浮現出一幅畫麵：一個髒兮兮的還流著鼻涕的小孩在水果攤前哭，而程媽媽忙著給客人秤東西，都沒看他一眼。

再苦不能苦孩子。既然決定要把這孩子生下來，那就要讓他好好享受人生，他的起跑線肯定不能從水果攤前開始。

於是，林小洛對程媽媽說：“一個孩子我和程皓還是能養得起的。”

“你們生了這個之後，可以再生一個，照樣養得起。”程媽媽語出驚人。

林小洛覺得腦袋越發大了，她怎麽沒發現程媽媽居然如此深謀遠慮呢？她肚子裏的孩子才剛剛發芽，還沒成型，程媽媽就已經開始幻想第二個孩子了。

“媽，國家規定雙方都是獨生子女才能生二胎，我們不能生二胎。”林小洛好聲好氣地給程媽媽解釋。

“什麽規定不規定的？頂多罰點款唄！”程媽媽說的時候豪氣衝天。

林小洛滿頭黑線，頓時無語了。平時省吃儉用、恨不能把一分錢掰成兩瓣花的程媽媽也有“視金錢如糞土”的時候啊！看來多子多福的觀念已經深深地植入她的內心了，要想改變她的觀念可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不但程媽媽對林小洛懷孕的事情格外熱衷，程皓也對林小洛嗬護備至。

林小洛心想，女人一輩子就懷這一次孕，何不趁機使勁折磨折磨老公呢？

所以，有時候半夜三更的，她渴了，也會像皇太後一樣躺**，對熟睡的程皓發號施令：“我渴了，快起來去給我倒水！”

“大半夜的喝什麽水啊？”程皓不太情願地說。

“是我家寶寶要喝的。”林小洛很無辜地說。

“好好好，我這就去倒。”程皓乖乖爬下床，屁顛屁顛地跑廚房去倒水。

這個時候，林小洛就會露出勝利者的微笑。

從此之後，隻要林小洛讓程皓做一些他不願意做的事情，隻需說一聲“是寶寶要這樣的”，程皓就會乖乖服從命令。並且，這一招屢試不爽。莫非這就是傳說中的“母憑子貴”？

於是，程皓常常慨歎：“古有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今有林小洛‘懷寶寶以令老公’啊！”

林小洛記得在雜誌上看過類似的一句話：“職場女性的一大苦衷便是——生孩子會被老板炒魷魚，不生孩子會被老公炒魷魚。”

林小洛把這句話銘記在心。因為怕丟掉工作，她打算暫時對全公司封鎖懷孕的消息。可是單位舉辦酒宴時，她還是露出了馬腳。

因為她策劃了一本暢銷書，發行部主任來向她敬酒，她知道酒對寶寶有害，便微笑著推脫：“我不會喝。”

“林小洛，你就算說謊也得說點有技術含量的謊言啊！誰不知道你喝起酒來有女俠風範啊？”發行部主任舉著酒杯，“書賣得這麽好，一定要把這杯幹了。我先幹為敬啊！”說完，一口氣把杯中酒飲盡。

林小洛拿著杯子，左右為難。這時她腦中突然躥出這麽一個聲音——工作上的應酬是一時的，孩子可是一輩子的事情，千萬不要為了工作委屈孩子。

於是，林小洛下定決定說：“我最近在搞‘封山育林’計劃呢！真不能喝酒。”

發行部主任用疑惑的眼神打量了她一下：“哦？這麽年輕就開始計劃了啊？育上了沒？”

林小洛狠狠心，咬牙說：“剛剛育上。”

“那恭喜啦。我說你怎麽最近胖了這麽多，原來是懷孕了！”發行部主任恍然大悟地說。

林小洛低頭看看自己的身材——難道真的胖了很多？而且她不自知？

這下好了，大好前途和身材都會被孩子搞得不堪了。

就這樣，林小洛懷孕的消息在公司不脛而走，不過她的工作並未因此受到影響，而且同事們處處都照顧她。

一時間，林小洛不管在家裏還是在單位，都享受到了皇後般的尊貴待遇。以至於她越來越覺得懷孕似乎並不是一件恐怖的事情，反而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情。因此，她也越來越以準媽媽自居，還把懷孕的消息告訴了鄧佳和沈璐瑤。鄧佳說如果她們倆剛好生一男一女，可以考慮結娃娃親。沈璐瑤則說要當孩子的幹媽，並承包了孩子三歲之前的衣服。

然而，就在幾乎身邊的人都知道林小洛懷孕的消息時，新買回來的那張早早孕試紙上麵仍然是若隱若現的兩條紅線，下麵的那條紅線也沒有顏色加深的趨勢。這時候，林小洛的大姨媽已經推遲十五天沒來了。

程皓又給姐姐打電話谘詢，得到的答複是：“最好去醫院驗血確認一下，血裏麵的HCG含量高一些。”

於是，林小洛和程皓各自請假一天，一大早便起床奔赴北京婦產醫院。他們不到六點就到醫院了，但那時候醫院大廳裏已經擠滿了烏泱泱的人，那場麵不亞於春運時期的火車站。程皓讓林小洛先排隊，他去谘詢台問：“請問要確認懷孕是掛產科還是婦科？”對方回答：“懷孕不滿十二周統統掛婦科。”

按照末次月經日期推算，林小洛懷孕才六周，自然是掛婦科。不過他們應該慶幸掛的是婦科，因為還沒輪到他們掛號時，就聽前麵喊道：“產科全天已掛完！”

“這年頭生孩子的真不少啊！以後我家寶寶壓力真大。”林小洛咋舌。

掛號、看醫生、醫生開化驗單、繳費、去二樓抽血、等化驗結果，一係列流程下來，已經到中午十一點半了。

終於拿到化驗報告時，林小洛看著上麵HCG的指標是0，頓時傻眼了！這是不是意味著並沒有懷孕呢？網上說HCG可是確認懷孕與否的重要指標啊！

林小洛匆忙把化驗報告拿去診室給醫生看，醫生掃了一眼說：“沒懷孕。”同時在電腦上把原先寫的“懷孕六周”改成了“閉經”。

啊？竟然沒懷孕啊！林小洛的心情很複雜，她有種從天堂跌入深淵的感覺。老天怎麽會如此玩弄她呢？在她不想要孩子的時候，被告知已懷孕，而就在她已經接受了自己懷孕的“事實”時，醫院的官方報告卻告訴她並未懷孕。

這件事情也太烏龍了吧？林小洛簡直欲哭無淚。

“醫生，我以前月經都很正常的，這次為什麽會推遲這麽久沒來呢？”林小洛問道。

“這是多方麵因素引起的，比如說工作壓力大，還有心情緊張，這些都可能導致月經不調。”醫生回答。

“那我接下來該怎麽辦？需不需要吃藥？”

“這樣，我給你開個B超化驗單，你去預約一下。如果過幾天月經還不來，你就去做個B超看看。”醫生說著就給林小洛開了張單子。

林小洛把沒懷孕的消息告訴程皓時，他也驚呆了。

“是不是報告單拿錯了？”程皓覺得不可思議，他都已經做好當爸爸的準備了，哪裏想到會突然出現“偽懷孕”的鬧劇。

可是，報告單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姓名：林小洛。

“不會錯的，就是我的報告。”林小洛沮喪地說。

程皓安慰她：“懷沒懷孕都沒關係，你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待預約完B超日期，林小洛和程皓走出醫院大門，程皓習慣性地說：“我們打車回去吧。”

“又沒懷孕，打什麽車啊？浪費錢！”林小洛沒好氣地說。

先前林小洛享受的是“孕婦”待遇，出行都是高級別的，每每出門必打車。如今確認沒懷孕，這筆錢倒是可以省下來了。林小洛苦笑。

“真愁人，不知道回去怎麽跟你媽交代呢，你媽估計早就翹首期盼著抱孫子了。”林小洛皺眉道。

“沒事，我跟她解釋。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我們還年輕著呢，想要孩子還不是件容易的事兒？”

“老公，我沒懷孕，你失望嗎？”林小洛抬頭問程皓。

“不失望。沒懷孕說明我還有活兒幹呢！小孩上崗了，我不就失業了？”程皓笑著說。

聽到這句話，林小洛居然會有種莫名的感動。其實她知道程皓心裏一定比她還要失落，但表麵上卻要裝作很鎮定，而且還要想辦法安慰她。

回到家，程媽媽便問：“孩子的情況怎麽樣？”

林小洛實在不忍心看程媽媽那殷切的眼神，便把問題拋給程皓：“你跟媽說吧。”

程皓當然也不想看到媽媽失落的表情，但真相總會大白的，他平複了一下心緒，盡量心平氣和地說：“媽，是這樣的。上次我們買的早早孕試紙是假冒偽劣產品，測錯了。小洛沒懷上……”

“什麽？沒……沒懷上？”程媽媽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說話也結巴了。

“媽，我們會繼續努力的。”程皓附在程媽媽耳邊小聲說了句。

“是不是醫院搞錯了？”程媽媽仍然不甘心。

“媽，咱能不能別就這個問題討論下去了。我和小洛在醫院待了大半天，也餓了。我們先吃飯吧。”程皓岔開話題。

程媽媽看了一眼林小洛，發現她愁眉苦臉的，便不再多說什麽，轉身去廚房端菜，還不忘加上一句：“小洛，來廚房幫我把電飯鍋拿到客廳。”

“小洛身體不舒服，我來吧。”程皓趕緊跟到廚房。

林小洛哭笑不得，才半天的工夫，她在家中的地位咋就直線下降了呢？

下午，程皓去超市購物時，順便買了蘋果回來。他舉起方便袋，問林小洛：“猜猜這蘋果一共多少錢？”

“八塊？”林小洛看袋子裏也就兩個蘋果，回答道。

“不對！十六塊！給孕婦當然要買最好的蘋果。”程皓得意洋洋地說。

“我不是孕婦……”林小洛頓時耷拉著腦袋，“以後別再冠以為這個稱號了。”

因為最近林小洛經常以“孕婦”自居，以至於程皓都習慣性思維了，所以剛剛才會不經意間把“孕婦”二字脫口而出。

“不是孕婦也沒關係，我在培育土壤。”程皓振振有詞地說。

輪到林小洛狂暈：“說了半天，還是圍繞你家娃兒！”

因此，林小洛可以想見，如果真的有了孩子之後，她在家中的地位便更加不保了。

到了單位，凡是有同事看著林小洛的肚子，關心地問她：“情況怎樣？有妊娠反應不？”

她一律回答：“革命尚未成功，同誌尚需努力。”

對方若是流露出惋惜的神色，林小洛就會說：“沒懷孕剛剛好，我還沒玩兒夠呢，才不要小屁孩來打擾！以後我又可以逛街了。”

事實上，她這也是自我安慰罷了。她覺得自己也是空歡喜了一場，果然是人生如戲啊！

林小洛以前都不歡迎大姨媽，現如今卻熱烈期待大姨媽的到來。結果大姨媽都一大把年紀了，卻跟她玩捉迷藏，遲遲不來。

林小洛心神不寧地在網上搜索有關閉經的信息，結果看到這麽一個報道：“都市白領女**壓力和工作壓力大，更年期提前到來，三十五六歲就閉經了。”

更年期？都市白領？林小洛受到的打擊不小。“更年期”這個詞跟她媽媽掛鉤還差不多，怎麽能跟年輕的都市白領掛鉤呢？

她林小洛還未滿二十八歲，難道就到了更年期？這不可能啊！

“拜托你，快快來吧！親愛的大姨媽，快點來到我身邊吧！”林小洛在心裏碎碎念。

不過大姨媽根本無視她深情的召喚，直到上次預約做B超的日子到了，大姨媽仍然沒有要來的跡象。沒辦法，林小洛隻好拉上程皓再次去醫院。

這次的檢查結果讓林小洛更崩潰：不但患有婦科炎症，B超還顯示她體內有一個大約三公分的子宮肌瘤。

其實林小洛本人對子宮肌瘤沒什麽概念，也不痛不癢的，但聽到“瘤”這個字還是很不爽。

醫生說子宮肌瘤會長大，而且長得挺快，長到五公分就需要手術剔除，但做了手術後可能會容易造成粘連，影響生育。所以醫生建議把婦科炎症治好之後，就盡快要孩子。

孩子，又是孩子。怎麽老天爺老要拿孩子的問題開她的玩笑呢？林小洛苦悶極了。

眼下這種情況，就算林小洛目前不想要孩子，也得為要孩子做準備了。畢竟，想不想要孩子是一回事，能不能要孩子又是另外一回事了。她可不想背負“讓程家後繼無人”的罪名。

自從醫院確認林小洛未懷孕，讓程媽媽抱孫子的願望落空後，她頓覺心裏空了一塊，越發覺得待在北京無聊，幾次三番對程皓說想回老家，但每次都被程皓擋了回去。

這天，程媽媽搬上了救兵程珊，讓程珊打電話來說服程皓讓她回老家。

事實上，程珊家裏最近確實發生了很大變化，需要程媽媽回去支援。程珊和汪建離婚後，孩子還是和公婆一起，她住進了當初單位集資建房時買的新房裏。但公婆惦記著她的好，汪建也對自己賭博的事情後悔莫及，懇請程珊能給他一次機會，兩個人重新來過。程珊考慮到女兒睿睿還小，又經不住汪建的輪番轟炸，最終答應先同居試試看。於是，她自己的房子就空了出來，目前租給附近學校的幾個學生住。如果程媽媽回去，倒可以住在她的房子裏，順便幫忙看房子。

程皓知道強扭的瓜不甜，媽媽既然掛念家裏，加上姐姐程珊那邊有事需要媽媽回去，他暫時也找不到好的挽留媽媽的理由，隻好同意讓程媽媽回家。

就這樣，程媽媽踏上了返回G省的列車，離開了北京。

程媽媽離開的當天，林小洛和程皓專程去火車站送她。不知怎麽的，看著程媽媽的背影，林小洛居然有些難過與不舍。

程媽媽上火車前，林小洛忍不住對她說：“媽，想我們了，一定要再來。”

程媽媽雖然有時候也會對這個兒媳婦不滿，也會給她找點小麻煩，但現在要離開時，心裏也湧過一陣酸楚，她握住林小洛的手，笑著說：“等你們有了孩子，我來幫你們帶孩子。”

此時此刻，程媽媽的笑容要多和藹可親有多和藹可親，可是她的話卻讓林小洛心頭一緊。“孩子”這個詞基本成了林小洛近一個多月來的關鍵詞，在她身上發生的一係列戲劇般的和孩子有關的事情，讓她哭笑不得。

不過林小洛也能理解老人家抱孫心切的心情，她回以程媽媽一個微笑：“好的。”

臨走時，程媽媽還附在程皓耳邊，叮囑了一句：“趁著年輕，要孩子得抓緊啊！”

“媽，您能不能對您兒子有點信心？放心吧，等著我的好消息。”程皓也附在程媽媽耳邊說，程媽媽聽得樂開了懷，臉上的笑容愈發燦爛。

看著這母子倆臨別時分上演說悄悄話的戲碼，林小洛心想，是不是在偷偷說自己呢？

待火車汽笛聲響起，火車緩緩啟動，程皓和林小洛還站在月台看著火車。直到火車漸漸遠去，成為遠方的一個黑點，兩個人才離開。

其實，通過這幾個月的相處，林小洛已然把程媽媽當做她的家人了。雖然程媽媽和她有代溝，有地區和文化差異，也有過溝通不暢導致矛盾迭出的經曆，可程媽媽畢竟是長輩，是林小洛最愛的男人的母親，所以她會努力克服彼此之間的差異，不把以前的那些矛盾放在心上，隻記得程媽媽的好。

時間是個好東西，總會過濾掉生活中的不愉快，沉澱的都是回憶中的美好。所以林小洛現在腦海中浮現的是程媽媽在她每天下班回來時對她說“飯都做好了，準備吃飯吧”的溫馨畫麵，是程媽媽提醒她別太累了要注意多休息的暖人話語，是程媽媽為了等加班的她回家在客廳看電視看睡著了的感人片段……

想著這些，林小洛感覺眼眶有些濕潤了。程媽媽的到來雖然不乏矛盾，但更多的是給了她家人般的溫暖。

林媽媽曾對林小洛說過：“你可以對我不好，因為我還有你爸爸疼。而且即便你對媽媽耍小脾氣，媽媽永遠不會記仇。但你一定要對程皓的媽媽好，好好孝敬她。婆媳之間的相處是一門學問，你要懂得忍讓、寬容、理解。”

林小洛覺得自己在“好媳婦”這條道上的修行還不夠，還曾為程媽媽的有些話耿耿於懷過。她打算等以後程媽媽再過來，一定加把勁，讓自己表現得更好，爭取做個新時代好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