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在深夜也清晰可聞
格物院的空氣仿似凝固的鉛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楊穹站在院中看著那一百錦衣衛卷起的煙塵消失在街角,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順著脊梁骨往上爬。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最後定格成一種混雜著屈辱與恐懼的死灰色。
他沒能扳倒顧塵反而把自己變成了一條拴在瘋子戰車上的狗。
這輛戰車要去撞誰他不知道,但他清楚一旦車毀人亡,第一個被甩出去摔死的一定是他楊穹。
他攥緊了袖中的拳頭指甲深深地陷進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能慌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慌。
這顧塵行事乖張不尊法度,看似天衣無縫實則處處都是破綻。
隻要自己盯緊了,總能找到他欺君罔上的證據!
“楊大人。”
顧塵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平淡得就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
楊穹猛地轉身,擺出都察院左都禦史的官威,冷聲道:“顧總領有何見教?”
“見教不敢當。”顧塵走到他麵前,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禮貌的微笑,“隻是想請楊大人,做個見證。”
他說著,拍了拍手。
幾名早就等候在一旁的格物院管事立刻小跑著過來,手裏捧著賬冊和筆墨。
“從此刻起,”顧塵的聲音陡然拔高,響徹整個工坊,“格物院所有庫房,全部清點造冊!每一塊鐵,每一斤炭,每一兩銀子,都要記得清清楚楚!賬冊一式三份,一份送戶部,一份我留底,最後一份,交給楊大人過目!”
“所有匠人,按工種分為甲乙丙丁四部!甲部,製槍管!乙部,造槍機!丙部,合槍托!丁部,專司冶煉鑄彈!各部管事每日三次向我匯報進度,若有延誤,一體問罪!”
“另外,在院內立起一麵大鼓!凡工匠有技藝革新,有流程改進之策,皆可鳴鼓獻策!一經采納,賞銀百兩!若能將工期縮短一日,賞銀千兩!”
“再傳我的話!三班輪替,人歇爐不歇!灶房那邊,豬肉白麵管夠!誰敢克扣匠人一口吃食,扒了他的皮,扔進煉鐵爐裏去!”
一連串的命令,不帶半點遲疑,好比疾風驟雨般砸下來。
整個格物院,這個原本還有些皇家工坊慢悠悠做派的地方,瞬間被一股無形的巨力攪動,變成了一台高速運轉的戰爭機器。匠人們先是錯愕,隨即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賞銀!不問出身的晉升之路!管夠的豬肉白麵!
這些最實在的東西,比任何說教都更能點燃他們的熱情!
隻有楊穹,聽得手腳冰涼。
這哪裏是管理工坊,這分明是秦時的酷吏之法!是商鞅那套將人變成機器的邪術!
“顧塵!你這是胡鬧!”他再也忍不住,指著那些亂糟糟跑動起來的匠人,厲聲喝道,“工坊乃精細之地,豈能如此喧嘩!你把匠人當牲口使喚,成何體統!”
顧塵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似在看一個不識數的孩童。
“楊大人,我的匠人,三班輪替,吃的是京城最好的夥食,拿的是三倍的薪俸。而遼東的將士,正在用血肉之軀,填敵人的銃口。你跟我談體統?”
顧塵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去跟那些死在鴨綠江邊的冤魂談體統吧!”
楊穹被這句話噎得滿臉通紅,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顧塵懶得再理他,徑直走向那間最大的鑄造車間。
車間內,顧庭蘭正對著那張米尼彈的草圖發呆。他是個天才,隻看了一眼,就明白了膛線與子彈配合的精妙之處。可明白是一回事,造出來是另一回事。
那螺旋的膛線,如何刻得均勻?那米尼彈尾部的空腔,如何鑄得恰到好處?這其中任何一點細微的差錯,都會讓這件利器變成一根廢鐵。
“爹。”顧塵走到他身邊。
“塵兒,這……這東西太精細了。”顧庭蘭滿麵愁容,“要造出一支完美的樣槍,沒個一年半載的功夫,根本不可能……”
“我不要完美。”顧塵打斷了他,“我隻要能用,能殺人。”
他拿起一張紙,用炭筆在上麵飛快地畫著,“你不要想著一個人造出一整支槍。你現在要做的,是把槍拆開。”
他指著圖紙,“你,召集最好的幾個老師傅,專門研究怎麽拉膛線。找個水力車床,做一個最簡單的拉刀。慢一點沒關係,隻要能拉出一條標準的就行。”
“張師傅的鑄造手藝最好,讓他帶人專門去做彈丸的模具。告訴他,可以失敗一百次,但必須在三天內,給我一個能穩定鑄出合格彈丸的模具!”
“李木匠,讓他帶著徒弟做槍托!一百個槍托裏,隻要有十個能用就行!”
“這不是造一件藝術品,爹。這是流水線作業。”顧塵看著父親迷惑的眼睛,用最簡單的話解釋道,“每個人,隻做自己最擅長的一小部分,然後我們把這些部分拚起來。十個零件裏,有一個是好的,我們就能拚出一支槍。”
“十日之內!我要流水作業出三百支槍!”
顧庭蘭似懂非懂,但顧塵那無法撼動的語氣,讓他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這種全新的,好似庖丁解牛般的生產方式,徹底顛覆了他幾十年的認知,卻又隱隱讓他看到了一絲成功的可能。
楊穹跟在後麵,聽著這對父子的對話,隻覺得荒謬絕倫。
把一件神兵利器,拆成一堆粗製濫造的零件,再像小孩子搭積木一樣拚起來?這不是暴殄天物是什麽!
他正要開口引經據典,痛斥這種離經叛道的做法。
顧塵卻好似背後長了眼睛,他頭也不回地說道:“楊大人,你若閑著無事,不如去幫我監察一下賬目。我怕有人手腳不幹淨,誤了陛下的軍國大事。到時候這罪名,你我可都要擔待。”
一句話,又把楊穹死死地釘在了原地。
監察賬目,本是他的分內之事。他若是拒絕,就是失職。他若是不拒絕,就等於默認了顧塵的這套胡鬧做法。
他隻能鐵青著臉,拂袖而去,心中憋屈得幾乎要吐出血來。
接下來的十天,整個格物院,變成了京城裏最瘋狂的地方。
衝天的黑煙,二十四小時不曾斷絕。
震耳欲聾的錘打聲和機器轟鳴聲,即便在深夜也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