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此子,斷不可留
“你家主人,想要什麽?”織田信長開門見山,他知道,跟這種人說話,任何試探都是多餘的。
“我家主人說,他不要金,不要銀,也不要土地。”錢通平靜地說道,“他要的,是和信長公,交個朋友。”
“朋友?”織田信長笑了。
“是的。”錢通點了點頭,“一個平等的朋友。我們大明商行,可以為信長公,提供源源不斷的日月銃,可以提供足以裝備十萬大軍的鎧甲,甚至可以為您訓練一支無敵的水師。”
織田信長的呼吸,微微急促了起來。
“而我們想要的,很簡單。”錢通從懷裏,掏出了一份早就準備好的輿圖。
“第一,佐渡金山,石見銀山,別子銅山,我們大明商行,要一半的開采權。”
“第二,堺港,博多,長崎,這三個港口,我們要自由通商,並建立商館的權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錢通的手指,點在了輿圖上,“我們要信長公,以織田家的名義,下一道‘天下召集令’。”
“召集令?”
“對。”錢通的眼中,閃爍著一絲冰冷的光,“召集天下所有的大名,共同清剿一個組織。”
“天工坊。”
織田信長沉默了。
他看著那份輿圖,看著上麵那些被圈出來的礦山和港口,他知道,對方要的,不是一半的開采權,而是整個日本未來的經濟命脈!
這已經不是做生意了,這是在用商品和武器,對一個國家,進行不見血的殖民!
他若是答應,織田家,乃至整個日本,都將一步步淪為大明商行予取予求的錢袋子。
可他若是不答應……
他毫不懷疑,門外那個叫山縣昌景的男人,會立刻帶著同樣的條件,去找到武田信玄,甚至上杉謙信。
到時候,他織田信長,將要麵對的,就是用日月銃武裝起來的,數萬“赤備。”鐵騎!
他沒得選。
“好。”良久,織田信長緩緩地點了點頭,他抬起頭,死死地盯著錢通,“我答應你。但是,我也有一個條件。”
“信長公請講。”
“我要你家主人的……全部技術。”織田信長的眼中,爆發出一種近乎瘋狂的貪婪,“無論是日月銃,還是玻璃鏡,又或者是那種‘千裏鏡’!我要你們,把工坊,建在我的安土城下!我要你們的工匠,教會我的工匠!”
他要的,不是魚。
他要的是漁網,是整個捕魚的方法!
這個條件,不可謂不歹毒。
錢通卻笑了。
“信長公,我家主人,早就料到您會這麽說。”
他從懷裏,又掏出了一樣東西,輕輕地放在了桌上。
那是一張設計圖,畫的,赫然是一座結合了水力衝壓,高爐冶煉的,超時代兵工廠的草圖!
“我家主人說,技術,可以給您。工坊,也可以為您建。”
“甚至,他還可以派來一位他最信任的家人,親自為您督造。”
織田信長的眼睛,瞬間亮了!
錢通看著他那副表情,心中卻是一片冰冷。他知道,顧塵拋出的這個誘餌,到底有多麽致命。
顧塵怎麽可能,會把格物院真正的核心技術,交給外人?
他要送來的,隻會是閹割了無數遍的,隻適用於這個時代的“猴版。”技術。
他要做的,是在日本的土地上,建起一座隻屬於大明商行的工業基地!用日本的礦產,日本的人力,為他自己的商業帝國,生產商品,傾銷整個東亞!
至於那個“最信任的家人。”……
一個名字,在錢通的腦海裏,一閃而過。
顧長風!
沒錯!還有誰,比那個瘋魔的工匠大師,更適合這個位置?
將他放在這裏,用織田信長的手,去看管他,利用他。讓他親眼看著,他那點引以為傲的技藝,在真正的工業體係麵前,是何等的可笑!
一箭三雕!何其歹毒!
就在織田信長因為巨大的狂喜,而有些失神的瞬間。
錢通緩緩開口,說出了顧塵交代他的,最後一句話。
“不過,信長公。在合作之前,我家主人,還有一個小小的疑問,想請您解惑。”
“什麽疑問?”
“天工坊的那群餘孽,雖然有些小聰明,但終究隻是一群工匠。以他們的能耐,似乎還不足以,對信長公您‘天下布武’的大業,構成真正的威脅吧?”
錢通看著織田信長,不緊不慢地,拋出了最後的鉤子。
“我家主人懷疑,在日本,在天工坊的背後,是不是還站著……另一個人?”
“一個,有能力,也有野心,將他們的技術,真正轉化為戰爭武器的人。”
織田信長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沒有回答。
錢通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從袖子裏,取出了一枚小小的東西,放在了桌上,輕輕地推到了織田信長的麵前。
那是一枚,用黃銅打造的,帶有奇特花紋的……子彈。
“這枚彈丸,是在朝鮮戰場上,從一位倭寇將領的屍體上發現的。”錢通緩緩說道,“它的樣式,與日月銃的彈丸,截然不同。據格物院的工匠分析,能發射這種彈丸的火器,其射程和威力,恐怕,還在日月銃之上。”
織田信長拿起那枚彈丸,他能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裏,蘊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力量。
“而最有趣的是,。”錢通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弧度,“我們在彈丸的底座上,發現了這個。”
他指著彈丸底部,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用肉眼察覺的徽記。
那是一個,由九片竹葉,簇擁著一隻麻雀的圖案。
九曜雀。
上杉家的家紋!
織田信長的手,猛地一抖!那枚小小的彈丸,險些從他指尖滑落!
一股徹骨的寒意,瞬間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終於明白,顧塵真正想要他做的,是什麽了。
清剿天工坊,隻是一個幌子。
真正的目標,是那個盤踞在越後的軍神!是那個自詡為“毗沙門天。”化身的,他織田信長,命中注定的宿敵!
上杉謙信!
錢通看著織田信長那張陰晴不定的臉,緩緩站起身。
他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點燃引線,然後,安安靜靜地,欣賞一場盛大的煙火。
“信長公,我家主人還有最後一句話。”
“他說,陸地上的戰爭,終究有打完的一天。”
“而大海,才是男兒,真正應該征服的疆場。”
錢通說完,深深一拜,轉身,退出了天守閣。
隻留下織田信長一人,獨自坐在那空曠的大殿之上,手中,緊緊攥著那枚,足以改變整個戰國格局的,冰冷的子彈。
三個月後,堺港。
大明商行那麵龍紋大旗,已經成了這座港口最紮眼的標誌。
從早到晚,商行門口都擠滿了來自日本各地的商人與貴族。
他們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瘋狂搶購著那些來自大明的“神物。”
一麵小小的玻璃鏡,足以讓京都的公卿貴婦們爭風吃醋。
一包雪白的砂糖,能讓最有權勢的大名在茶會上掙足麵子。
錢通成了堺港,乃至整個近畿地區,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就連納屋助左衛門這樣的商業巨擘,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地稱一聲“錢先生。”
織田信長履行了他的承諾。
他以“清君側,討伐國賊上杉謙信勾結前朝餘孽。”的名義,對越後發動了戰爭。
日月銃第一次在戰國戰場上,發出了震天的咆哮。
上杉家引以為傲的騎兵,在百步之外,就被織田家的鐵炮足輕,打得人仰馬翻。
戰局的天平,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倒向了尾張的魔王。
而作為回報,佐渡金山和石見銀山的礦石,正源源不斷地被裝上福船,運往大明。
一切,都按照顧塵的劇本,完美地進行著。
直到這天深夜,錢通收到了一封來自京城的,加密急信。
信上的內容,讓他整整一夜,都沒有合眼。
第二天,大明商行宣布,將要推出三樣新“商品。”
第一樣,是名為“戰爭債券。”的寶鈔。
凡購買者,皆可按月獲得利息,待織田家一統天下後,更可憑此寶鈔,兌換十倍的黃金。
第二樣,是名為“授信抵押。”的業務。
任何大名,都可以用名下的土地,礦山,港口作為抵押,向大明商行,借貸白銀,充作軍費。
第三樣,是成立“天下第一武士會。”
所有在戰爭中失去主君的浪人,都可以加入武士會,接受大明商行的雇傭。
消息一出,整個日本,徹底沸騰。
如果說,之前的玻璃和白糖,還隻是小打小鬧的商品傾銷。
那麽這一次,顧塵等於是在日本所有大名的牌桌上,扔下了一顆炸雷。
他要用金融,用貸款,用雇傭兵,徹底掌控這場戰爭的走向,將所有人都綁上他那輛瘋狂的戰車。
納屋助左衛門連夜求見錢通,這個堺港最頂尖的商人,臉上第一次露出了恐懼。
他指著那份計劃書,聲音都在發顫。
“錢先生,你們……你們這是要吃了整個日本啊。”
錢通隻是給他倒了一杯茶,平靜地回了一句。
“納屋先生,這不是吃。”
“這是規矩。”
“是我家主人,為這個時代,定下的新規矩。”
在錢通攪動日本風雲的同時,遙遠的大明京城,也因為他送回去的東西,掀起了滔天巨浪。
整整一百艘福船,滿載著從日本運回的白銀和銅礦,抵達了天津衛。
當那一個個裝滿了銀錠的箱子,被抬進戶部銀庫時,整個京城的官僚,都瘋了。
國庫虧空,邊餉拖欠,這是嘉靖朝幾十年都無法解決的頑疾。
顧塵,隻用了不到半年,就從海外,運回了足以讓大明軍隊再打一場北伐的銀子。
裕王府內,朱載坖看著石彪呈上來的奏報,和顧塵那封厚厚的“東洋略記。”,激動得滿臉通紅。
他知道,自己賭對了。
這個顧塵,是他對抗嚴黨,乃至未來登基之後,安邦定國,最大的倚仗。
奉天殿上,常年沉迷修仙的嘉靖皇帝,也罕見地發了話。
“顧塵,奇才也。”
“著,升任格物院院判,賞黃金千兩,錦衣百戶。”
前所未有的恩寵,讓顧塵瞬間成了朝堂之上,最炙手可-熱的新貴。
然而,鮮花與掌聲之下,是洶湧的暗流。
新首輔嚴世海的府邸,一場秘密的會議,正在進行。
“此子,斷不可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