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魏公公的心腹
“媚兒!你……”
梅三姑還想說什麽,卻被蘇媚一個眼神止住。
梅三姑看看七彩琉璃盞,又看看蘇媚,再看看如同冰雕般的徐以顯,最終,貪婪壓過了一切。
梅三姑狠狠一跺腳,臉上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好!好!徐先生痛快!媚兒也通透!我這就去……這就去準備文書!”
她一把蓋起檀木箱子,抱起那重沉的箱子,如同護食的老狗,緊緊抱在懷裏,腳步飛快地退了出去,生怕徐以顯反悔。
沉重的雕花木門被帶上,雅室裏隻剩下徐以顯和蘇媚兩人。
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隻剩下暖爐炭火的微響和黃銅爐身上光影的跳躍。
蘇媚臉上的精致妝容在燭光下顯得有些不真實,她看著徐以顯,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徐先生,您虧大了,蘇媚不值那麽多錢……”
徐以顯不再看蘇媚,而是走到房間角落一張紫檀圓桌旁,從懷裏又掏出一件東西:“東家唯一的女大檔頭,徐某賺大了!”
蘇媚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個深褐色的木盒,仿佛那裏麵裝著毒蛇。她塗著蔻丹的指尖深深陷入柔軟的榻墊。
直到看清木盒裏是一麵銅質腰牌,上麵寫著:“東輯事廠,掌班陸號”。
蘇媚的胸膛劇烈起伏,那張畫著精致妝容的臉在燭光下變得一片慘白。
“換身衣裳。”
徐以顯背對著蘇媚:“你原來的衣服。有你要的東西。”
終於,蘇媚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豁然起身!
她沒有走向那滿室華貴的衣櫃,而是徑直走向房間最裏側一個包著銅角的樟木箱子。箱子上甚至落了一層薄灰。她蹲下身,動作麻利地打開箱蓋。
箱子裏麵,沒有綾羅綢緞,沒有珠光寶氣。隻有幾件疊放整齊的、半舊的粗布衣裳,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領口磨出了毛邊。還有一件同樣半舊的、深藍色的素麵棉布夾襖。
蘇媚沒有絲毫猶豫,飛快地脫下了身上那件豔光四射的胭脂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華麗的錦緞如同蛇蛻般滑落在地毯上,堆成一團刺目的紅。
她褪去赤金點翠的步搖,拔下鑲嵌著寶石的簪子,解開繁複的發髻……動作幹脆利落,沒有絲毫留戀。
很快,她換上了那身靛青棉裙和素麵夾襖。洗得發白的粗布包裹著她玲瓏的身段,褪去了所有鉛華。
臉上的精致妝容還在,卻與這身樸素的衣裳形成了極其觸目驚心的對比。仿佛一個被強行剝離了畫皮的豔鬼,露出了內裏最蒼白的底色。
她抬手,極其隱蔽地在發髻深處某個位置輕輕按了一下,確認了某樣東西的存在,那是她最後的底牌,一根淬了劇毒的烏木發簪。
她轉過身,走到徐以顯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定。
微微垂首,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恭謹而順從,如同一個最本分的仆婦。隻是那低垂的眼簾下,翻湧著足以焚毀一切的暗流。
“先生!我好了。”
徐以顯緩緩轉過身:“走吧。”
他率先轉身,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門。
蘇媚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囚禁了她數年,也塑造了她數年的暖閣,眼神中沒有絲毫留戀。她挺直了脊背,邁開腳步,跟上了徐以顯的背影。
粗布鞋踩在厚軟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她素麵朝天,布衣荊釵,融入了門外更濃重的陰影裏,如同水滴匯入墨池。
“徐先生,這是駱指揮使府邸……”
蘇媚正準備說話,徐以顯轉身:“少說話,多看!”
“是!”
徐以顯被引至一處位於府邸深處極其隱秘的偏廳。
駱養性斜靠在一張鋪著白虎皮的巨大太師椅上。他並未穿官服,隻著一身暗紅色的織金錦袍,腰間鬆鬆垮垮地係著玉帶,顯出幾分養尊處優的富態。
四十餘歲的年紀,保養得宜,麵皮白淨,一雙眼睛不大,卻異常靈活,滴溜溜地轉動著,閃爍著精明、貪婪和一種深入骨髓的油滑。
“江南絲路行……徐管事?”
駱養性笑道:“稀客啊。坐。”
“謝駱大人。”
徐以顯依言坐下,姿態不卑不亢,將手中的禮單輕輕放在兩人之間的酸枝木茶幾上。
駱養性的目光立刻被那禮單牢牢吸引:“徐管事遠道而來,想必不是找駱某喝茶敘舊的吧?貴行……有何指教?”
徐以顯心中冷笑,麵上卻堆起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不敢當指教二字。敝東家久仰駱大人威名,深知大人執掌錦衣衛,明察秋毫,洞悉幽微,實乃國之柱石。此次遣在下前來,實是有一樁……難處,想請大人援手。”
“哦?難處?”
駱養性眉毛一挑,興趣顯然被勾了起來:“說來聽聽。隻要在駱某能力範圍之內……”
徐以顯打開拜帖上麵的禮單,徐以顯揮揮手,兩名軍士將禮物抬了進來,看著金光閃閃的琉璃帆船。
饒是駱養性見慣了金山銀海,驟然看到這栩栩如生的琉璃帆船,眼皮也不由自主地跳了跳!他身體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貪婪的目光如同實質,黏在那寶船上。
駱養性畢竟是老狐狸,瞬間便控製住了失態,臉上重新掛起那副油滑的笑容,隻是眼神更加熱切:“嘖嘖,貴東家……真是大手筆啊!看來這難處,不小?”
“駱大人明鑒。”
徐以顯聲音壓得更低:“敝東家行商天下,最重要的是消息靈通。近來……有幾條商路不太平,似有宵小作祟,背景頗深,手段也極其隱秘陰毒。東家損失慘重,卻苦於抓不住對方首尾,深恐日後再生禍端。”
“聽聞駱大人麾下,有精通此道、能於無聲處聽驚雷的奇才異士……故特備薄禮,懇請大人割愛,暫借幾位懂行、口緊的老手,助敝東家厘清迷霧,揪出幕後黑手!事成之後,東家另有重謝!”
徐以顯的話,半真半假,滴水不漏。將登州暗流包裝成商路糾紛,將刺探情報說成借調人手,既點明了需求,又暗示了目標,更拋出了誘餌。
駱養性是何等人物?
在詔獄裏審過的人犯比徐以顯見過的活人都多!他豈會聽不出這商路背後的隱喻?登萊?睢州?還是更遠的地方?
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眼前這金光燦燦的寶貝帆船,以及另有重謝的承諾!
“懂行?口緊?”
駱養性嘿嘿一笑:“徐管事,你這話可說到點子上了!我錦衣衛,別的沒有,就是懂行、口緊的老油子多!上到王公府邸的陰私,下到市井潑皮的勾當,沒有他們摸不清的門道!不過嘛……”
“這人,也分三六九等。有隻會盯梢跑腿的,有能撬開鐵嘴的,還有……能鑽進別人心窩子裏,把他祖宗八代藏了幾個銅板都掏出來的!”
駱養性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徐以顯:“不知貴東家……想要哪種?”
“自然是……能鑽進心窩子裏,掏得出真東西的!”
“好!爽快!”
駱養性撫掌一笑,眼中貪婪更盛:“這種寶貝疙瘩,可都是駱某的心頭肉啊!放出去,是要擔風險的!萬一折了……嘖。”
徐以顯:“大人放心,敝東家深知其中風險。這五顆琉璃元寶,是給大人手下兄弟們安家壓驚的茶水錢。若有折損,撫恤加倍!”
駱養性臉上的笑容徹底綻放開來,如同見了血的蒼蠅。
他站起身,踱到偏廳一角,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大明兩京十三省輿圖》。
“徐管事既然這麽有誠意,駱某也不能小氣。”
駱養性的手指隨意地點在輿圖上幾個位置:“登州、萊州、青州、濟南、睢州……甚至運河沿線幾個要緊的鈔關、衛所……京城這邊,也給你配一雙眼睛。六個人,夠不夠?”
徐以顯心中一凜,駱養性看似隨意,點出的卻都是登萊新軍防務和後勤命脈所在!這老狐狸,心裏跟明鏡似的!
他強壓震驚,躬身道:“大人思慮周全!六個人,足矣!隻是……不知何時能見到人?如何聯絡?”
“急什麽。”
駱養性轉過身,臉上帶著掌控一切的得意笑容:“三天後,西城醉仙樓後院雅間聽雨軒。自會有人拿著信物等你。規矩嘛……隻認信物,不問來路。單線聯係,絕不越界!該你知道的,一個字不會少;不該你知道的,問也白問!至於他們是誰,做過什麽……徐管事,好奇心太重,會害死人的。”
“大人放心!規矩,在下懂!”
徐以顯肅然應道。
交易達成。駱養性誌得意滿,親自將徐以顯送到偏廳門口,那熱情洋溢的樣子與之前的倨傲判若兩人。
徐以顯躬身告辭,當他踏出駱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門,重新呼吸到外麵清冷而自由的空氣時,才發覺自己的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徐以顯望著蘇媚淡淡地道:“我們大人向來說,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來辦,你是東廠唯一的女大檔頭,還是魏公公手下,唯一沒有被清算的心腹……”
蘇媚道:“徐先生,我現在給誰賣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