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要修園子,批錢。
龍椅之上,皇帝李晟,正端坐其上,手裏拿著一封折子,麵色看不出喜怒。
而在大殿兩側,幾位重臣已經跪了有一會兒了。
禮部尚書低著頭,袖中的手卻攥得很緊。
禦史中丞一臉悲憤,像是已經憋了滿肚子話,隨時準備血濺金階。
兵部尚書板著臉,工部尚書一臉菜色,戶部尚書則是滿麵愁容,一言不發。
皇帝將手中折子放下,淡淡開口:
“都說吧。”
這話一出,原本就壓抑的氣氛瞬間更沉了。
“陛下!”
最先出列的,是禦史中丞。
他一撩官袍,直接重重地跪在地上,仿佛要通過這種方式來顯示他上奏的決心。
“太子監國一月,屍位素餐,百事荒廢!”
“戶部請銀不批,工部請款不理,兵部催糧不見,東宮案頭奏折堆積如山,視國家大政如兒戲!”
“臣冒死上言,請陛下收回太子監國之權,以安社稷,以穩人心!”
說完了之後,還把頭重重地往地上一磕,整個宮殿都能聽到響。
其他大臣聽了之後,心裏一顫。
這可不光是在數落太子殿下的錯,也是在打皇帝陛下的臉。
不過肝顫歸肝顫,但事實就是這樣的。
太子監國這一個月,別說有所建樹了,連勉強維持朝政都做不到。
禦史中丞說完,禮部尚書也咬了咬牙,跟著出列。
“陛下,太子乃國本。”
“可如今東宮無德無能,行事荒唐,朝野內外非議日盛。”
“長此以往,恐動搖儲位,亦損皇家威嚴。”
“臣不敢妄議廢立,隻請陛下早作決斷。”
這話說得稍微委婉一點,但意思差不多。
別拖了。
趕緊換人吧。
眼見的已經有人開團了,戶部尚書也是秒跟。
“陛下,北地災情尚未徹底平定,南邊河堤又待修繕,兵部那邊催著要糧要餉。”
“臣這些日子往東宮跑了三趟,連太子殿下的麵都沒見著。”
“再這麽拖下去,國庫倒是還能撐幾天,可臣先撐不住了啊!”
這話一出,連殿內幾個本來神色緊繃的大臣,都差點沒繃住。
他們的情況跟戶部尚書也沒差到哪去,真的快熬不住了。
皇帝卻依舊沒說話,隻是手指輕輕敲了敲龍案。
篤。
篤。
篤。
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口上。
見皇上不開口,群臣頓時又把頭低了下去。
他們心裏都清楚,陛下讓太子監國一年,肯定不是隨口說說的。
當時可是下了聖旨的。
大家都在猜,皇帝這是在考察太子,看太子究竟是爛泥扶不上牆,還是這麽多年一直在裝。
同時也想看一看滿朝文武,會不會在這件事情上露出什麽心思。
隻是陛下大概也沒想到,太子居然能廢到這種地步。
一時間,殿中無人再敢多言。
良久,皇帝才緩緩開口。
“說完了?”
雖然聲音很平靜,但是熟悉皇帝的大臣們都已經聽出了語氣中的不善。
“臣等惶恐。”
這個時候,大殿上所有人都跪下來了。
不跪不行啊,再不認錯,說不定就得挨罰了。
“惶恐嗎,朕到是沒感覺到。”
“朕讓太子監國一年,如今才過一月,你們就急著要朕改口。”
“怎麽,是覺得朕當初下旨的時候沒想清楚,還是覺得朕這個皇帝,說出去的話可以朝令夕改?”
皇帝冷笑了一聲。
“臣不敢!”
這話一出,方才上奏的幾個大臣頓時全都跪伏得更低了。
“太子究竟是什麽樣的,朕自己會看。”
“還輪不到你們替朕做這個決定。”
皇帝目光冷淡地掃過眾人,聲音聽不出怒意,反倒更讓人心裏發寒。
其實最讓李晟生氣的是,他們居然開始上奏太子的廢立問題了。
大殿之中,一時間針落可聞。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尖細悠長的通傳聲:
“太子殿下到——”
這聲音一出,文華殿內眾臣齊齊一震。
有人皺眉,有人側目,但無一例外,所有人的眼中都閃過一絲不加掩飾的厭煩。
但是所有人又都好奇,這位平日裏最厭煩來文華殿的太子殿下,今天怎麽突然就來了?
“宣。”
皇帝抬起眼,望向殿門方向,眸光微微一凝。
他倒要看看,自己這個兒子今天來這裏,有什麽說的。
殿門外,李玄深吸了一口氣。
說不緊張,那肯定是假的。
畢竟這可是文華殿,大乾朝議政的地方。
光這個門頭,就讓李玄看著有點兩股戰戰的感覺。
而且裏麵坐著的是他那素未謀麵的當皇帝的親爹。
按照以前的影視劇經驗,要是有一句話說不好,說不定就要被拉出去砍頭了。
不過緊張歸緊張,李玄的心裏其實也是有點底氣的。
他可是這個國家的太子啊,隻是廢了一點,也不至於到殺頭的地步。
最多也就是把太子的名頭摘了,一輩子混吃等死,不至於要命的。
其實最大的底氣還是因為李晟隻有他這麽一個兒子,他不相信,李晟有魄力把唯一的兒子砍了。
當然了,這也就是為什麽皇帝非讓他這個草包當太子的原因。
“殿下,請。”
一旁的小太監弓著身子提醒了一句。
李玄微微點頭,挺直腰背,邁步入殿。
但是剛把左腳抬起來又定住了。
因為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不太清楚,這個朝代麵見皇帝的時候該行什麽樣的禮。
電視劇他倒是看過不少。
有的雙手一拱,有的撩袍下拜,還有的得先行三跪九叩,禮節繁瑣得像是在做廣播體操。
可問題是,電視劇歸電視劇,眼下是真刀真槍的朝堂現場。
李玄腦子裏回憶了一下原主那點可憐巴巴的記憶,發現原主對禮製這塊兒掌握得和他對折子的掌握差不多。
沒辦法,李玄隻好憑著自己多年看劇經驗,現場發揮。
於是,文華殿中,滿朝文武便眼睜睜看著他們那位草包太子殿下,進門之後先停了一下。
像是在臨時思考動作,然後一撩袍角,雙手抱拳,半彎不彎地行了個怎麽看怎麽奇怪的禮。
“兒臣……見過父皇。”
殿中頓時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間,幾位尚書臉上的表情都微妙得很。
禮部尚書最先繃不住,眼皮狠狠跳了一下,嘴角都快抽起來了。
這禮……
這叫什麽禮?
作揖不像作揖,下拜不像下拜,連手勢都不對。
要不是頂著一張太子的臉,他都要懷疑是哪家新入宮的小黃門走錯了門。
禦史中丞原本還跪在地上,此刻餘光一掃,差點氣笑了。
堂堂儲君,連見駕的禮都行不明白。
這不是草包是什麽?
龍案之後,皇帝李晟看著殿中那道行禮行得四不像的身影,眉心狠狠跳了兩下。
都入主東宮了,連行禮都學不會。
這逆子,是真能給他長臉。
有那麽一瞬間,皇帝甚至想把方才那句“宣”給收回去。
不宣進來的話,也不會給他丟這個人。
可人都已經進來了,滿朝文武都看著,他也隻能硬生生把那口氣咽下去,麵無表情地抬了抬手。
“行了。”
“你今日過來,所為何事?”
這幾個字說得極輕,卻透著一股明顯的不耐煩。
李玄聞言,頓時精神一振。
來了。
該進入正題了。
掃了一眼滿殿文武,李玄發現這些大臣看自己的眼神大多都不怎麽友善。
他也不在意,就喜歡看這群人既討厭他又幹不了他的樣子。
“兒臣今日來,是有本上奏。”
說話的時候又把袖子裏那種明黃色的折子摸了出來,捧在手上。
此言一出,文華殿裏又安靜了一瞬。
跪在下頭的幾位大臣,幾乎是同時抬起了頭。
有本上奏?
太子?
寫了折子?
這一刻,別說戶部尚書和工部尚書了,就連方才義憤填膺、恨不得當場請皇帝廢太子的禦史中丞,都忍不住愣住了。
太子會寫折子?
這個消息對於他們來說,堪比聽到了北邊的胡人一夜之間學會了種地。
甚至於他們在內心裏都認為,北邊的胡人學會了種地,太子也不一定能學得會寫折子。
馮寶站在李玄身後,低著頭不敢吭聲,但心裏卻無比複雜。
別說這些個大臣了,就連他這個從東宮一路跟過來的貼身太監,到現在都還沒完全緩過勁來。
而龍案之後,皇帝李晟聽見這句話,眼神也明顯頓了一下。
他看著殿中站得還算像樣的李玄,心裏忽然生出一絲極淡的異樣情緒。
雖說這逆子監國一個月更是幹啥啥不成,可今日知道主動上奏,也算是開竅了,至少也算是個好兆頭。
皇帝不怕兒子蠢。
怕的是蠢而不自知,連學都不肯學。
想到這裏,李晟原本滿是嫌棄的心裏,竟難得生出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欣慰。
不管怎麽說,肯主動寫折子,總比繼續躲在東宮鬥蛐蛐強。
於是他神色稍緩,抬了抬下巴。
“呈上來。”
“是。”
侍立一旁的太監連忙快步上前,從李玄手中恭恭敬敬接過折子,又一路小跑著送到龍案前。
而大殿之下,那幾位還跪著的尚書已經開始用眼神交流了。
禮部尚書:太子居然會寫折子?
戶部尚書:別高興太早,先看看寫的是什麽。
工部尚書:但凡別是讓本部去修什麽奇怪的東西就行。
兵部尚書:隻要不是指揮軍事,萬事都好說。
禦史中丞:嗬,黃口小兒,能寫出什麽正經東西來。
李玄站在殿中,臉上平靜,心裏卻很期待。
來了來了。
老皇帝快看。
看完了,直接把折子批了,把錢給我。
龍案的皇帝李晟接過折子時,心裏那點微末的欣慰,甚至還悄悄往上冒了一點。
這逆子雖然荒唐,可說不定真是吃了這次落水的虧,終於知道要幹點正事了。
想到這兒,李晟甚至難得主動替兒子找補了一句。
罷了。
隻要折子裏寫得不是太離譜,今日這滿殿文武在前,他也不介意給太子留幾分顏麵。
他低頭,翻開折子。
下一刻,皇帝臉上的那點欣慰,當場消失得無影無蹤。
隻見那明黃折頁之上,赫然寫著七個極其醒目、極其簡潔、極其放肆的大字。
我要修園子,批錢。
李晟:“……”
那一瞬間,皇帝甚至懷疑自己是不是昨夜沒睡好,眼花了。
他閉了閉眼,又看了一遍。
沒錯。
還是那七個字。
沒有稱呼,沒有格式,沒有緣由,沒有奏請,沒有鋪墊,甚至連最基本的“兒臣”二字都懶得寫。
整本折子,言簡意賅得令人發指。
核心思想隻有一個。
要錢修園子!
短短七個字,像一記悶棍,狠狠幹在了皇帝的天靈蓋上。
剛才心裏那點這逆子或許還能救一救的念頭,瞬間碎了個幹幹淨淨。
李晟額角青筋狠狠一跳,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沉了下去。
下一刻,他手腕一抖,直接把那本折子甩了出去。
啪!
折子砸在金磚地上,攤開在幾位尚書跟前。
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把滿殿文武都震得心頭一顫。
李玄也被這一下嚇了一跳,下意識抬了抬眼。
不是吧?
這老皇帝這麽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