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那叫守窖
“講。”
戶部尚書抬頭,先狠狠瞪了李玄一眼,這才咬牙開口:
“太子殿下此言,看似有理,實則荒唐至極!”
“國庫之銀,自有定用。”
“北地災情尚未平定,南邊河堤待修,兵部軍餉糧餉皆在催要。”
“如今每一兩銀子都要掰成兩半花,豈能為了修一座園子,就輕言動用公帑?”
“太子殿下說要讓銀子活起來,可國庫不是商賈鋪麵,更不是賭坊銀盤,哪有為了花錢而花錢的道理!”
這話說出來還是挺有分量的,聽得旁邊的幾位大臣都暗暗點頭。
對。
太子方才那番話乍一聽還挺像那麽回事,可仔細一想,根本就是歪理。
錢當然要花在正事上,修園子算哪門子正事?
李玄聽到戶部尚書的話之後,非但不慌,反而心裏還有點小竊喜。
好好好。
果然有人接茬。
朝堂辯論最怕什麽?
最怕沒人接話。
有人接,他才好順著往上扯大旗。
李玄當即轉過身,看向戶部尚書,一臉“孤很失望”的表情。
“尚書此言,恰恰說明你隻會守財,不會用財。”
戶部尚書:“???”
你說誰?
我堂堂戶部尚書,掌管國家錢袋子的大官,居然被一個草包給教訓了。
“孤且問你。”
“災要不要賑?要。堤要不要修?也要。軍餉要不要發?更要。”
“可銀子一筆筆撥出去之後呢?賬麵上是少了,事情就真的一定辦成了嗎?”
“你戶部天天哭窮,哭到最後,哭出來的是朝廷沒錢,還是你們隻會拿錢去堵窟窿?”
李玄可不管尚書大人臉色好不好看,一番發言就像連珠炮似的。
就你小子擋著我修園子,不讓我掙錢是吧,那就先給你扣頂大帽子吧。
戶部尚書臉色一變:“殿下慎言!”
他這句“慎言”,已經不單純是提醒了,語氣中帶著一絲急切。
因為他聽出來了,太子這是要把矛頭從修園子一路引到戶部辦事無能上。
一旦這口鍋真扣下來,事情可就不是一座園子那麽簡單了。
“孤慎什麽言?”
李玄不待戶部開口說其他的話,立馬就把話接了下來。
跟人吵架的時候最怕的就是停頓,一停下來,別人便有機會把場麵拉回正軌。
“孤今日要修園子,花的不是冤枉錢,而是讓這筆錢看得見去處,看得見流轉,看得見結果。”
“工匠領工錢,商販出料,車馬運輸,百工有活,市麵有動靜。朝廷花出去一兩,民間便多一分生氣。”
“若隻知把銀子鎖在庫裏,那不叫理財,那叫守窖。”
他連說三句,目的極清楚。
前兩句,是繼續給修園子描上一層錢花出去也有結果的大義,把抽象的花錢說成看得見摸得著的流轉。
至於最後一句“守窖”,則純粹是衝著氣人去的。
講理未必句句都能壓住人,可羞辱往往比道理更能擾亂一個人的心態。
況且誰讓這老小子阻擋他修園子的!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這種不共戴天之仇,必須當場就得報啊。
戶部尚書差點一口氣沒提上來。
守窖?
他堂堂戶部尚書,掌天下錢糧,被太子說成……
看地窖的?
過分了!
可偏偏這話還沒法立刻駁。
因為太子說的東西,雖然聽著不合理,但你要當真一棍子打死,又站不住腳。
這正是他最難受的地方。
若太子隻是一味胡攪蠻纏,他反倒好駁。
可偏偏這小子今天說的話,荒唐裏還摻了幾分似是而非的道理。
殿中一時鴉雀無聲。
李晟坐在上方,看著自家這逆子把戶部尚書氣得臉皮直抖,眸光也不由得微微閃了一下。
這逆子今日……
嘴皮子倒是比以前利索了不少。
可越是如此,他心裏越覺得不對勁。
別人不知道,他這個當爹的還能不知道?
這小子哪懂什麽活錢死錢。
說白了,還是為了修園子,臨時現編了一堆聽起來像那麽回事的歪理。
他之所以一直沒有發作,
不隻是想看看熱鬧。
他現在更想弄清楚,
這逆子究竟隻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還是背後有人在教他。
若隻是臨場胡謅,那罵一頓也就罷了。
可若真有人借著太子的口在朝堂上放風,那……
“再者。”
就在殿中跪著的群臣還沒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李玄又開口了。
而且這一次開口的分量比剛才那句“守窖”還要重上數倍。
“兒臣要修的——”
“也不是尋常遊玩賞景之園。”
此言一出,殿中眾人齊齊一滯。
不是尋常園子?
那是什麽園子?
李玄心裏其實也有點虛。
他就想修個敗家園林,哪來的什麽非尋常。
但是不往下說的話,又害怕朝堂上其他人再竄出來說些什麽。
到時候皇帝老子要是不批他銀子,那他還怎麽賺錢?
橫豎都是要編。
不編白不編。
“哦?”
“那你倒說說——”
“你要修的,是什麽園子。”
李晟冷眼看著他,語氣裏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譏諷。
知子莫若父,自己家兒子有幾分本事,他心裏可是門清。
李玄突然被噎了一下,沒有說話。
說實話,他自己都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麽編。
剛才那句“不是尋常園子”純粹就是脫口而出的,嘴比腦子快了半拍。
可話都放出去了,全殿的人都看著他。
這個時候總不能說“其實也沒什麽,就是修個普通園子”吧?
那不等於當場自爆?
行。
編。
接著編。
他又不是第一次了。
李玄拱了拱手,一臉正色。
“父皇,這個園子,兒臣想把它修成一個幹活的地方。”
“平時呢,工匠可以在裏頭試手藝,練技術。”
“逢年過節的時候,打開門,讓老百姓進來逛逛。放放花燈,看看熱鬧。”
“上麵呢,給皇家撐了麵子。下麵呢,給京城的老百姓添了去處。”
“您說,這還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園子嗎?”
這幾句話一出口,滿殿文武齊齊一滯。
禮部尚書第一個反應過來,眼皮狠狠一跳。
什麽玩意兒?
工匠練手藝?
逢年過節讓百姓進來?
剛才不還是修園子嗎?
怎麽一轉眼,快說成治國方略了?
李玄自己也覺得越說越有感覺。
反正已經開了口,那就接著往大了吹——
不對,往大了講。
“父皇,京城是天子腳下。老百姓每天睜開眼看見的東西,就代表朝廷的臉麵。”
“要是有這麽一個地方,平時能幹活,節日能熱鬧,誰來了都能看一看——那老百姓心裏踏實,覺得朝廷有氣派。”
“這難道還是一個普通的園子嗎?”
“再說了——”
“修園子,得先把路修好吧?”
“運材料,得先把河道疏通吧?”
“引水進來,得先把溝渠挖了吧?”
“您看,園子還沒動呢,路先修了,渠先通了,工先起了。”
“工一起,周圍的買賣就全活了。”
“所以兒臣修的哪裏是園子?”
“兒臣修的——是路,是渠,是工,是人心。”
最後四個字一落,李玄自己都快被自己感動了。
太有水平了。
誰說他不會陳情的?
這不是張口就來嗎?
此時此刻,殿中幾位大臣已經沒有先前那副看笑話的樣子了。
怎麽劇本跟他們想的不一樣?
不是應該太子胡攪蠻纏,求著皇帝修園子嗎?
怎麽變成了太子據理力爭,搞得所有人都啞口無言了?
最難受的是禦史中丞。
他剛才都已經準備好要繼續怒斥太子荒唐了,結果現在突然有點下不去嘴。
因為太子這番話,荒唐是荒唐,可架子搭得太大了。
你要是直接說他修園子享樂,他轉頭就能把“讓百姓進來”“給朝廷撐麵子”“帶動周邊”這幾頂帽子扣回來。
一時間,禦史中丞的臉色都有點發青。
李晟坐在龍椅上,麵無表情地看著殿下侃侃而談的李玄,心裏的感覺也越來越怪。
這逆子今日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可偏偏,從道理上,居然還勉強接得上。
荒唐。
太荒唐了。
明明就是想修園子享樂,偏偏能被他說出幾分冠冕堂皇的意味來。
想到這裏,李晟冷冷開口。
“說得倒是好聽。”
“可說到底,你還是要動國庫的銀子。”
李玄立刻接話,半點停頓都沒有。
“國庫的銀子,本來就該往外花。”
“隻知道存,不知道用,那國庫就是個倉庫。”
“要是能用到正地方,銀子流轉起來了,做工的人有飯吃,做買賣的人有生意做,老百姓看到朝廷有動靜”
“那這銀子才算真正花出了效果。”
“父皇,兒臣不敢說自己一定對。”
“但兒臣至少知道一件事……”
說到這裏,李玄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殿中群臣,語氣反倒放慢了幾分。
“錢,放著肯定不會自己生錢。”
這句話一落,殿中又安靜了。
戶部尚書張了張嘴,忽然發現自己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從哪裏反駁。
不是因為服了,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若想駁,便不能隻罵一句荒唐了。
可真要細細拆開來駁,又牽扯太多,一時半會兒根本理不順。
李玄見眾人都不說話,心裏頓時鬆了口氣。
成了。
看來這幫古代人雖然沒吃過細糠,但接受能力比想象中稍微強一點。
既然如此,那就再加把火。
他再次拱手,補上最後一句。
“所以,兒臣要修園子——”
“不是為了自己享受。”
“而是為大乾花錢,為京城添活路,為朝廷攢底氣。”
這話說完,連馮寶都聽傻了。
他就站在太子殿下身後,整個人都恍惚了。
不是?
修個園子而已,怎麽突然就變成為大乾花錢、為京城添活路、為朝廷攢底氣了?
可問題是……
太子殿下說得實在太像那麽回事了。
別說那幾位尚書了,就連李晟自己,都差點有點信了。
殿中沉默良久。
所有大臣都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李玄身上,神情複雜。
明知道太子是在修園子享樂,為什麽偏偏反駁不了?
龍案之後。
李晟坐在上首,指尖輕輕點著龍案,半晌沒說話。
他在想一件事。
這逆子今日說的話,乍一聽冠冕堂皇,細一想處處透著一股不靠譜的邪門勁。
可偏偏你還真挑不出什麽硬傷。
至少,明麵上挑不出來。
修園子,若說是吃喝享樂,那自然不妥。
可若說成“幹活的地方”“讓百姓進來逛”“先修路再修園”。
那這事一下就不一樣了。
李晟眯了眯眼,心中忽然生出一個念頭。
也好。
既然這逆子今日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那不如就讓他去做。
反正也就是修個園子,花不了多少錢。
若他當真隻是嘴上說得漂亮,做起來一塌糊塗,那這回正好看個清楚。
往後再有人彈劾太子,他也不用再替這逆子遮掩了。
可若他真能借著這件事,把事情辦得有點樣子……
李晟念頭轉到這裏,自己都愣了一下。
隨即在心裏冷笑一聲。
不可能。
這逆子什麽德行,他還能不知道?
多半還是一時興起,現編了一肚子歪理。
想到這裏,李晟終於開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