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我的手

我們將在原地等你

人生關鍵就是那麽短短幾步,有時一不小心邁錯一步,便是命運倒轉。短短的這幾步中,我們可能因為年少無知,可能因為莽撞,就走錯了,而要回頭重來又何其難。主人公是我的一個長輩,以下是他對我講述的一個發生在他身上的真實的故事。故事中的孩子因為無知、因為貧窮,走錯一步,命運改變,故事中的老師因為年輕、因為莽撞,愧疚一生。二十年等待,他能等來自己的學生嗎?

二十年前,我中專畢業後在老家的一所中學當語文教師。八十年代初的中國農村,改革開放剛剛開始,人們生活條件剛剛有所好轉,那時自行車、手表和縫紉機是人們熟知的老三件,要哪家有這樣三件,那可就成為當地的明星家庭。

有次,學校出了個大新聞,我們班的學生小華也有了一隻新的上海牌手表!原來她舅舅在上海工作,回家探親送了小外甥這件禮物。這在當時可是個爆炸性新聞,因為那會兒連我們教師中有手表的人都不是很多,我也是分配到學校工作一年後才攢下錢買了個手表,沒事袖子擼得老高,生怕別人看不見。

校長認為手表是件奢侈品,一個初中生戴手表有點過分,主張公開批評該學生。我趕緊求情,要是公開批評了,小華還怎麽在學校待下去,再說她帶手表也沒違反什麽紀律,隻是受當時風氣影響而已,我教育下讓她不要再帶就好了。

因此,我在當天的班會上,向同學們講明了這個事情,並特意聲明小華並沒有錯,隻是她不知道學校的製度而已。為了防止丟失,我要求她把手表交到我這裏來,等周末回家我再給她。小華也很順從的把手表送到講台上給我,因為於她而言,風頭已經出盡了,留在手上她自己也不踏實,我願意保管,那她又何樂而不為呢?

我本想把手表送到宿舍去保存的,誰知有點事給耽擱了,我也沒想那麽多,就用布把手表包好,放在辦公桌裏,出去辦事了。那時我一個人一個小辦公室,我尋思東西是丟不了的。誰知,就是這一個舉動,最後惹出大事來。

那天下午,我辦完事回來,無意中拉開抽屜一看,傻眼了,手表不見了!我頓時慌了神,小華的母親是典型的農村婦女,粗俗不講理,要是她非認定是我監守自盜可怎麽辦?再說我的手表與她的可一模一樣!要我按照校長說的方案去處理,那也不會出事了!現在同事們該怎麽看我?

定了定神,我觀察了一下辦公室,鎖是好的,我出去之前也是鎖了門了,說明這個偷鎖的人有鑰匙!是她!我的語文課代表!隻有她有我辦公室的鑰匙!

我想都沒想,直接到班裏把語文課代表小惠叫到辦公室,直言不諱的問她有沒有進我辦公室,有沒有看到抽屜裏的手表。小惠承認進來交過作業,但堅決不承認看見過手表。她還說她進來時是和幾個女同學一起來的,她們可以作證。

叫來那幾個同學審問,大家都咬定沒打開抽屜。我沒轍了,一個剛畢業一年的中專生,其實年齡並不大,根本就不善於處理這樣的事情。隻好嚇唬她們:“反正偷手表的人就在你們當中,你們要不找出來這個人的話,是沒有人能證明你們的清白的,你們回去反思一下吧。”

雖然,我囑咐她們要保密,然而不到半天功夫,整個學校的人都知道了這件事,晚上,校長把我叫去狠狠的訓了一頓,並讓我自己滅火。

正在我愁腸百結的時候,小惠匆匆過來找我,說她們在宿舍床底下發現線索了。我急急的跟去,原來床下有隻木頭箱子中,有滴滴答答的聲音,不仔細聽是很難聽出來的。

我臉一沉,問:“這箱子是誰的?”

隻見班上的一個女生嚅囁道:“我的。”

我一怔,這個名叫小紅的女孩是個孤兒,跟奶奶一起相依為命,平時縮在角落裏不愛說話,但學習倒是不錯的,她一起跟小惠進過我的辦公室。

我語氣稍緩,說:“裏麵是什麽在響,打開箱子給我看看。”

小紅低頭不語,手指攪著衣角。

圍觀的學生裏三層外三層的,大家都喊:“打開看看!”

小紅還是不動。

我惱了:“你打開看看怎麽啦?東西是不是你偷的?如果不是你就馬上打開,我還你一個清白;如果是,你現在承認我可以從寬處理。”

她一動不動,淚水撲哧撲哧的往下掉。

我雖然有點心軟,卻沒有鬆口:“快說話啊,你倒是!”

她還是一動不動。

這時,我已隱隱猜出事情的真相了,隻是我當時完全沒有任何經驗處理,因此,當有學生遞來工具時,我有點茫然的就把箱子給撬開了。

果然衣服裏麵包著那塊手表,連布都是我那塊!我又氣又恨,吼道:“現在你怎麽解釋?”

學生們都沉默的看著她,他們也都被嚇壞了。

小紅的臉由紅轉白,再轉青,渾身哆嗦著,忽然,就捂著臉哭著跑了出去。

我吩咐學生把箱子送到我辦公室去,然後就去找校長。

校長一聽,馬上問:“你怎麽讓她跑了?要她想不開尋短見,你負得起責任嗎?”

我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和校長一起出去找她。後來我們又發動了全校學生打著火把,到處去找,但都沒有找到。

我在忐忑不安中過了兩天,這兩天我們一直沒有停止尋找,還好,兩天後我收到了小紅的來信,事情真相大白:原來小紅和小惠她們去我辦公室交作業時,我的抽屜並沒有關嚴實,她無意中看到了那塊手表,一下子就想到那臥床不起的奶奶,想到奶奶辛苦一輩子,現在病倒在床不但沒人照顧,連抓藥的錢都沒有,鬼使神差的她趁人不注意,偷走了那塊表,想偷出去賣了給奶奶買藥。誰知,還沒來得及處理就被我抓住了,當時我給她機會認錯時,她因為害怕沒敢吭氣。在信中,她說她不敢請求我的原諒,隻請求我不要為她傷心。她說她再沒臉回學校,決定去廣東打工,要靠自己的勞動治好奶奶的病。

在信尾她用的“永別了”三個字讓我驚慌不已,我隻想讓她承認錯誤,並不想讓她失學啊。於是我幾次去她奶奶家找她。才發現那是怎樣一個貧困的家庭:屋子透不進一點陽光,沒有一件像樣的家具,**的蚊帳補丁連補丁,已經完全看不懂本色了。七十多歲的老奶奶見我來,掙紮著從**爬起來,激動的連聲叫我坐,而所謂的凳子隻是一塊木板和幾個磚頭搭起來的東西,還要燒水給我喝,說小紅並沒回過家,問我小紅在學校是不是不聽話了,說要是她不聽話,我可以隨便打。

我不敢告訴她真相,放下點錢,趕緊告辭。就這樣,幾天後,一個自稱是小紅表哥的男孩來到學校,取走了小紅的東西,告訴我小紅要去廣東打工了。小紅並沒有告訴表哥事情的真相,隻說要為奶奶減輕負擔。

我愧疚不已,第二天就又去找她,想告訴她這件事我們不追究了,讓她回來上課,卻撲了個空,屋裏隻有那依然熱情的奶奶。

後來,我考上大學,離開了那所學校。這些年來,每當我想起自己教書育人這麽多年,卻親手毀了一個學生的前途時,我都會心痛、自責,要是我當時能夠理智一點,換種方式處理這件事情的話,小紅就不會那麽早出去打工了,要是我能把自己的手表拿出來,告訴同學們小紅是無辜的,然後再暗中調查的話那該多好。這個十四五歲的孩子,為自己的錯誤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那屆學生曾舉辦過好幾次同學聚會,我作為班主任也在受邀之列,可是每次去都沒有小紅的影子,我向學生打聽,大家都說她好像還在外麵打工,過得似乎不是很好,但沒有人知道她的具體消息。我去她奶奶家打聽,奶奶已經過世,鄰居也不太清楚她的具體情況。就這樣,我一直帶著愧疚生活,一晃二十年過去了,當年那個羞澀的小女孩應該已經為人妻為人母了吧,不知道她有沒有怨恨過當年逼她離開的班主任?她知不知道這二十年來,我和她的同學們常常聚會,我們每次聚會都在盼望她能來參加?她知不知道,這二十年來,我一直想要對她說聲:“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