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1章 無奈之舉
清晨的陽光透過鎮妖司總部大樓厚重的玻璃，在地麵上切割出冰冷的光斑。
陸盛坐在卓不封司長辦公室的真皮沙發上，身體深陷進去，卻感覺不到絲毫柔軟舒適。
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人聲，此刻都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遙遠。
他剛剛經曆了此生從未有過的體驗。
一種深沉的、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在青丘妖國，他是至高無上的帝王。
一言出，萬妖俯首。
生殺予奪，不過一念之間。
巨力可崩山，妖術能鎮海。
即便是麵對黑蓮教千萬鐮獸和巔峰戰神，他也未曾退縮半分。
總能以絕對的力量轟開生路。
那個世界，簡單、直接、殘酷，卻也無比清晰。
力量即真理，拳頭便是規則。
然而，回到人類世界。
回到這個他發誓守護、甚至不惜暴露身份成為“英雄”的龍國，一切都變得截然不同。
力量，在這裏仿佛被套上了無形的枷鎖。
即便是他的老師康普，那位站在人類武力金字塔頂端的傳奇英雄。
麵對這席卷全球的滔天輿論狂潮，也隻能緊鎖眉頭，束手無策。
“他們...他們怎麽能這樣說你？”
辛璃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憤怒，和難以置信的顫抖。
她緊挨著陸盛坐著，纖細的手指死死攥著他軍服的袖口，指節泛白。
她的妖力被鎖妖鐲禁錮，此刻更像一個脆弱無助的普通女子。
隻能徒勞地感受著陸盛周身，散發出的那種冰冷沉重的低氣壓。
網絡上那些鋪天蓋地的謾罵、質疑、甚至惡毒的詛咒。
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得她心頭發疼。
她無法理解，為人類立下不世之功的英雄，為何要承受這些？
為何陸盛不能像在青丘那樣，用力量讓那些聒噪的聲音徹底閉嘴？
江月如坐在另一側，臉色蒼白如紙。
她緊咬著下唇，努力不讓眼眶裏的淚水掉下來。
她的手機屏幕還亮著，停留在某個社交媒體熱搜頁麵。
上麵赫然是“人妖不分？英雄陸盛的真實嘴臉！”之類的聳動標題。
她看著陸盛沉默的側臉，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緊，疼得無法呼吸。
她比辛璃更懂人類世界的複雜，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感到絕望。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陸盛緊握成拳的手背上。
試圖傳遞一絲微弱的暖意，卻發現他的手心冰冷，肌肉僵硬得像一塊寒鐵。
陸盛沒有回應她們。
他的目光落在辦公室巨大的落地窗外。
龍都的繁華景象在腳下鋪開，高樓林立，車水馬龍，一片盛世景象。
這本該是他浴血奮戰守護下來的家園。
可現在，他卻感覺自己和這座城市之間，隔著一道看不見的、名為規則和人心的高牆。
卓不封的辦公室內，氣氛凝重得幾乎能滴出水來。
“...老爺子，我理解您的心情，也相信陸盛的忠誠和功勳！”
“但現在的情況，已經不是簡單的解釋或澄清能解決的了。”
卓不封，這位統禦著人族最鋒利戰刀的男人，此刻臉上也滿是疲憊和無奈。
他站在巨大的電子屏幕前，屏幕上是全球各大媒體對陸盛事件的報道截圖，觸目驚心。
“這次的輿論風暴，就像一顆精心設計的核彈。時機、引爆點、後續發酵，都拿捏得極其精準。”
“從辛璃妖族身份被揭露，到辛璃的黑蓮教背景被刻意放大渲染。”
“再到質疑陸盛的動機、立場...”
“每一步都環環相扣，直指鎮妖司的公信力和人類與妖族類合作的底線！”
他重重地歎了口氣，轉過身，看向眉頭緊鎖、須發皆張的康普：“淡化處理，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任何官方聲明、解釋，都會被對方扭曲放大，成為新的攻擊彈藥，掀起更大的風浪！”
“他們會說我們在包庇，在掩蓋真相。”
“民眾的情緒已經被煽動到了臨界點，任何火星都可能引爆更大的混亂。”
“甚至連軍隊的士氣都將大受打擊。”
“如果這時候黑蓮教悍然來襲。”
“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康普猛地一拳砸在堅硬的紅木辦公桌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實木桌麵應聲裂開蛛網般的紋路！
這位向來剛硬如鐵的巔峰武聖，此刻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卻也摻雜著深深的無力。
“難道就任由這些宵小之輩，往為國為民浴血奮戰的英雄身上潑髒水？！”
“任由他們離間人心，打擊士氣？！”
“卓不封！鎮妖司的脊梁骨呢？！”
“你就不怕寒了人心？”
康普的聲音如同受傷的雄獅在咆哮，震得辦公室的空氣都在嗡嗡作響。
“老爺子！脊梁骨不是硬頂！”
“鎮妖司的根基是民心！現在民心被蒙蔽了，被利用了！”
“我們頂著幹，隻會讓裂痕更深，讓親者痛仇者快！”
“這次事件，經過我們情報部門的全力追查，所有線索都指向黑蓮教！”
“這就是他們的毒計！”
“目的就是要通過打擊陸盛，這個人類英雄的標杆。”
“重創鎮妖司的威信，離間我們與民眾，軍隊甚至與其他人類國度的關係！”
“他們在暗，我們在明，輿論戰，我們目前處於絕對劣勢！”
卓不封麵色痛苦，但眼神依舊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極大的決心。
目光轉向坐在沙發上一言不發的陸盛，聲音沉重無比。
“陸盛...為了平息民憤。”
“避免事態進一步惡化，不給黑蓮教更多可乘之機...”
“六極禦主決定....”
“暫時...剝奪你特級戰鬥英雄稱號，紫金屠龍者勳章，以及...你在鎮妖司內的一切職務。”
話音落下，辦公室內一片死寂。
辛璃猛地捂住了嘴，眼淚終於控製不住地湧了出來。
江月如身體晃了一下，臉色慘白。
剝奪榮譽和職務？
這對一個剛剛立下蓋世奇功的人來說，是何等的羞辱？！
康普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眼中血絲密布，死死盯著卓不封，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沉重到極點的歎息。
他明白卓不封的無奈，也明白這個決定的沉重。
但他更心疼自己的學生。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陸盛，緩緩抬起了頭。
他的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憤怒、委屈或者不甘。
那雙深邃的眼眸，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甚至...隱隱透出一絲釋然。
“我接受...”陸盛的聲音很平靜，沒有一絲波瀾，清晰地回**在壓抑的辦公室裏。
“司主不必為難。”
“虛名和職位，本就是身外之物。”
“卸下這些，我反倒覺得...輕鬆了不少。”
他說的是實話。
自從被捧上“人類英雄”的神壇，他每一天都像走在刀尖上。
媒體的聚光燈，民眾的期待，高層的審視。
這些無形的枷鎖比妖域的刀劍更讓他窒息。
可心底那股尖銳的刺痛又是怎麽回事？
像是有什麽東西被硬生生剜走了，留下血淋淋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