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霜風夜雪圍爐客
卻說秦飛雪一行離了落雪,天青羽又常年不在門派,門中事物都由秦飛雪頗為欣賞的柳詩藍打點。
柳詩藍二十三四歲的年紀,相貌平平,但天資不錯,雖不及天青羽,卻也屬於精英弟子,增援少林和半年前的邊關之戰,她也曾隨秦飛雪下山。
柳詩藍平日裏不苟言笑,要說沐雨的麵目冰冷是天性使然,那她卻是嚴厲苛刻了,對於門中弟子,她向來都是嚴格要求,甚至有時候連秦飛雪都苦笑不已。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卻唯獨對祝雪柔露出了笑模樣,直把那些資曆比較老的弟子看得目瞪口呆,他們寧願相信沐雨嫁人了,也不相信這個家夥會笑。
一轉眼,祝雪柔加入落雪也有一年有餘,她身子柔弱,入門又晚,因此現在也隻學習了粗淺的內功,葬雪劍也隻學了三招兩式,再加上她性子柔弱,莫說行走江湖,就是一個並沒有學過武藝的成年人也把她放倒了。
柳詩藍平日除了打理內務,餘下的時間就是教導祝雪柔,性烈如她,竟然對祝雪柔頗有耐心。
“師姐,我有些累了,今天就到這裏好不好?”不過這可苦了祝雪柔,她拿出屢試不爽的撒嬌大法,搖著柳詩藍的胳膊,可憐兮兮地道。
柳詩藍歎了一口氣,點了點她的額頭:“你啊,明明那麽聰明,就是沒有毅力。”
祝雪柔撅起小嘴,輕聲辯解道:“我哪有啊,師姐你每天要看著我四個時辰呢......”
柳詩藍揉揉她的頭頂:“今天就到這了,一會兒你去後山的雪洞,幫師姐打一壺寒漿酒。”提起這寒漿酒,柳詩藍是有些憤恨的,天青羽久不回山,每次給秦飛雪寄信,非要給她也捎帶一封,就是為了讓她照看這寒漿酒。
祝雪柔眼珠一轉,嘻嘻笑道:“師姐,天師兄最喜歡這些酒了,你隔三差五取一壺,天師兄會生氣的!”
柳詩藍哼了一聲:“他已經幾年不回山了,等他回來,我就讓他看看,他的寶貝美酒都被人喝完了是什麽感覺!”
祝雪柔笑道:“那師姐,你要不要每天都喝一點?我每天都去幫你取好不好?””
柳詩藍氣得笑出聲,狠狠揉了揉她的腦袋:“你呀你,這麽沒出息,為了偷懶什麽辦法都想得出來!”
祝雪柔捂著頭頂,嚷道:“師姐,再這麽揉會長不高的!”
柳詩藍翻了個白眼:“怎麽?你還要身長八尺,去跟那些男人比一比麽?”
祝雪柔吐了吐舌頭,衝柳詩藍扮了個鬼臉,蹦蹦跳跳地前往後山:“師姐我先走了,晚飯記得給我留一份兒啊!”
柳詩藍笑著搖頭,一眼瞥見路過的兩個落雪弟子在低聲交談,她眉頭一挑,喝道:“有什麽話大聲說出來,背後嚼舌根也不怕別人笑話!”兩個弟子嚇的一哆嗦,頓時擺了擺手,噤若寒蟬,快步離去。
落雪後山距離落雪殿有約莫兩刻鍾的路程,山道險要,若是趕上風雪天,是不能通行的,因此在後山雪洞附近,常有人駐守,以備不測。
祝雪柔也不是第一次走這山路,碰上巡邏的守山弟子也能笑著打招呼,對於這個入門不久的活潑小師妹,落雪中人也甚為喜愛,平日多有照拂。
祝雪柔越過山脊,又轉了個彎,便見到一座被白雪覆蓋的瓦房,此時天色漸晚,房內有紅彤彤的爐火,兩個人的影子印上窗欞。
祝雪柔湊近屋子,敲了敲門,叫道:“李伯伯,是我,開門呀!”
窗上的影子站了起來,慢慢變小,湊近門戶。
橘色的光芒灑了出來,照得地上的白雪亮晶晶的。
李漫雲今年六十二歲,半生漂泊,紮根落雪,不求習武,隻求有個歸宿,於是便被派來看守這雪洞。他雖是花甲之年,滿麵皺紋,頭發花白,但氣色依舊很好,一雙眼瞳還有著精氣,看起來隻有四五十歲的樣子。
他身披棉服,讓開道路,帶著柔和的笑容:“是小柔啊,快進來,外麵怪冷的。”
祝雪柔嘻嘻一笑,跳進了門,一眼便見到圍坐在爐邊徑自喝茶的一個旅者。
李漫雲關好門,拉著祝雪柔在爐火邊坐下,指著那旅者說道:“這位是路過此地的旅人,姓徐。”
祝雪柔看這徐姓男子不過三四十歲的年紀,身穿遊子衣,頭戴遠遊冠,隨身隻有一藏青色包袱,他腳邊還有紙筆,那上麵塗塗畫畫,祝雪柔也瞧不清都是些什麽東西。
“徐叔叔好。”祝雪柔輕聲喚了一句。
徐姓男子放下手捧的茶杯,呼出一口熱氣,略顯疲憊的眼瞳看向祝雪柔,滿是風霜的臉頰露出一個笑,微微點了點頭,卻並沒有答話。
李漫雲幹咳一聲:“那個,小柔啊,今天又是來打酒的嗎?”
祝雪柔回過神來,道:“是啊,師姐又想喝酒了。”
李漫雲從身後拿出一個葫蘆,遞給祝雪柔:“她總是每隔三天就叫你來一次,喏,酒給你打好了,還是暖的,雪山上冷,喝多了冷酒對身子也不好。”
祝雪柔接過葫蘆,甜甜一笑:“謝謝李伯伯。”
她說著,目光卻不住往那旅者身上瞄,忽地起身,拔出葫蘆口的塞子,遞給那旅者,脆生生地道:“徐叔叔,你遠來疲憊,不如試試我落雪的寒漿酒,暖身提神,可是一等一的好酒呢。”
徐姓男子一愣,隨即笑道:“這,不好吧,我一介平民,初到貴寶地,不僅蹭吃蹭喝,現在又要蹭酒麽?”話雖這麽說著,但他卻已經接過酒葫蘆,將自己手中的茶杯斟滿。
徐姓男子將酒杯放在鼻下,閉上眼睛吸了一口氣,然後湊到嘴邊輕輕抿了一口,頓時眼前一亮,大讚道:“好酒,好酒!雖然尚溫,但入口卻清洌無比,提神醒腦;入喉竟沒有辛辣之感,反而醇厚柔和,又有甘甜上湧,唇齒留香,當真是絕世美酒啊!”
他正兀自飲酒,祝雪柔卻悄悄蹲在地上看起了他腳邊的圖紙,忍不住問道:“徐叔叔,這些都是你寫的嗎?”
徐姓男子一愣,而後笑道:“是啊,我這二十年來遊遍名山大川,不想所見所聞就此埋沒,於是便都記了下來。”
祝雪柔讚歎道:“這些圖畫的真好呢。”
徐姓男子哈哈大笑:“談不上好,但卻必定是詳實可信。”
李漫雲笑道:“閣下之誌,當世怕是並無幾人可以理解。”
徐姓男子飲了一口酒,淡淡說道:“誌?在下並無大誌,老前輩如果硬要問出個為什麽,那就是......我自己的意願吧,我想這麽做,於是就這麽做了,別的想法,一概沒有。”
李漫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然後笑道:“倒是老朽迂腐了。小柔,麻煩你再去打一壺酒吧,今日李老頭怕是要不醉不歸了!”
祝雪柔歡快地應了一聲,跑出去打酒。
徐姓男子等祝雪柔出門之後,便放下了酒杯,看著李漫雲,淡淡地道:“前輩,您為何會來落雪?”
李漫雲嗬嗬笑道:“老朽年事已高,隻想找個地方好好養老罷了。”邊說著,邊從旁邊的櫃子裏掏出一些肉幹,拿出一塊遞給徐姓男子。
可徐姓男子卻並未立刻接過,隻是盯著李漫雲的眼睛,認真地道:“煞武盟應該比這裏好得多吧,畢竟,您可是壇主。”
李漫雲伸出的手僵在原地,神色震驚。
“李伯伯,我拿酒回來了......”祝雪柔跑到門口,見李漫雲伸手僵住的樣子,有些狐疑。
李漫雲回過神,收回手,笑道:“麻煩你了,來吃點東西吧,一會兒巡山弟子過來,你便隨他們一塊兒回去。”
爐火搖曳,酒過三巡,觥籌交錯,興致正濃。但祝雪柔卻已經倒在一邊睡著了。
李漫雲把她抱到**,蓋好被子,歎了一口氣:“徐先生是如何知道老朽身份的?”
徐姓男子將圖紙疊好收起,道:“這些年我遊遍全國,自然知道一些常人不知道的隱秘,煞武盟各個分壇的位置,常人不知,我卻了如指掌。”
李漫雲問道:“那你為何不把這件事告訴各大門派?”
徐姓男子呷了一口茶,斜了他一眼:“我為什麽要說?煞武盟和各大門派的恩怨與我又有什麽關係?就說您,不也出現在落雪了麽?難不成您還想回去做壇主?”
李漫雲坐在爐火旁,長歎了一口氣,不再言語。
徐姓男子將窗子打開一個縫隙,此時外麵已是大雪紛飛。
他關了窗,坐在李漫雲對麵,又替兩人各斟一杯酒,舉杯笑道:“霜風夜雪圍爐客,同是天涯羈旅人。待到雪漫天山路,把盞溫酒話浮沉。前輩,可願與在下閑聊此生,以度漫漫長夜?”
李漫雲也舉起酒杯,笑了笑:“既然先生有雅興,那老朽隻好奉陪了!”
風雪肆虐,隻有一蓬暖色的爐火在夜色中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