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葬雪誌

第七十一章 三尺囹圄不見天

唐門機關室。

這是一個與尋常牢房差不多的地方,但處處危機四伏,就算是唐門中人,沒在這裏經過幾年的培訓,也不知曉所有的機關所在。

唐七目光呆滯地坐在房室中,也許因為他是門主的兒子,即便淪為階下囚,但好在房內還有一張像樣的床鋪。

機關室就像是一個盒子,兩丈見方,四麵圍牆,不像普通的牢房是柵欄一般的木門,這裏的牢門由精鋼打造,隻留下一個上方一個換氣窗以及下方一個投食口,房中安全,可一旦開了門,有什麽樣的機關,唐七也不知道。

一束光亮從下方的窗口投射進來,照亮他鎖著腳鐐的腳踝。

一小碗白米飯,上麵淋著些許湯汁,被守衛遞了進來,隨之而來的還有一雙被擲在地上的筷子。

唐七用滿是汙漬的手,顫巍巍地拿起筷子,捧起飯碗,愣愣地往嘴裏扒飯。

不知過了幾時,機關室的門被打開,背光而立的守衛看不清模樣,長長的影子將唐七籠罩其中。

“時辰已到,走吧。”冰冷的聲音似乎正在宣告唐七的死刑。

今日午時,期限便到,唐羽龍這幾天毫無動靜,有些人就已經等不及要將唐七置於死地。

唐門機關室並不在唐家堡主峰上,而在西南方向一個不起眼的偏峰裏麵——唐家人把山體鑿空,布置各種各樣的機關來懲戒犯了族規的唐門弟子。

每一座機關室都是獨立的,互不相連,就像蜂巢一般,而且每個機關室擁有的機關都是不同的,整座偏峰上一共有三百二十四個機關室,據記載,至今已經關押過一百餘人,曾有十幾人試圖逃跑,可全都觸動機關而死,可以想象這機關室是何等危險。

兩個守衛押著蒙眼的唐七,將他手腳束起,兩人抬著他,小心翼翼地躲開各種機關,來到主峰。

揭下眼罩,即便是早晨的陽光也耀的他睜不開眼,好長一段時間之後方才勉強看清事物,而這時候,演武場上已經圍滿了人,他們議論紛紛,看向唐七的目光,多是冷漠不屑與幸災樂禍。

偌大的廣場上,形容憔悴,衣衫破爛的唐七跪在地上,低著頭一言不發。

唐羽龍上前:“門主,此事尚有蹊蹺,萬不可輕易蓋棺定論!”

二長老冷笑:“三日之前你也是這般說,現如今可找到證據證明他不是凶手?”

唐羽龍毫不退縮:“雖然現在沒有證據,可其間疑點越來越多。唐羽熙身邊雖不是絕世高手,可都是追魂房精銳,憑幾個山賊草寇,如何能將他們全都殺掉?就算殺了,唐羽熙為什麽不往唐家堡逃跑,反而越跑越遠?追殺他的人又為何特地放火燒林?而且我們都沒有仔細查看唐羽熙的屍體,還不能確定他是不是死於七弟之手!”

二長老眉頭一豎,大聲道:“唐羽龍!事到如今,你還執迷不悟?”

唐羽龍厲聲道:“長老,我敬您是前輩這才禮讓三分,但此事確實不宜妄下定論,否則您可不要後悔!”

唐門之中,不看資曆,不看輩分,所有職位,能者居之,以唐羽龍一房之主的身份,未必怕了二長老。

二長老氣得雙目圓瞪,大長老趕緊出來和稀泥:“老二,羽熙的死我們都很惋惜,但眼下這個情況,你也得多加考慮才是。”說著,使了個眼色。

唐老太君也說道:“我也覺得羽龍說的不錯,此事,理應從長計議。”

二長老瞥了一眼臉色陰沉的唐郢,心裏咯噔一下,他正在氣頭上,都快忘了唐七還有個父親,而且還是門主。但他死了兒子,自然不可能拉下臉麵認錯,隻是說道:“不管怎麽說,羽熙的死必須要有個交代,否則我唐門威望何在?”

這時候,一直觀望的唐羽翎忍不住冷笑道:“威望?唐門的威望就是草率了事,冤枉好人嗎?”

二長老的麵色變得極為難看,大長老趕緊喝道:“羽翎,你瞎說什麽!”唐羽翎哼了一聲,不再言語。

唐郢站起,沉聲道:“唐七,唐羽熙可是你殺的?”

唐七輕笑一聲:“到現在還問這種話,”他抬起漆黑的眸子,看著高台上那個名義上是他父親的人,目光中有些憐憫,“你確定你的腦子沒問題麽?”

全場嘩然,連大長老都偏過頭去,不忍再看,唐羽翎和唐羽龍更是滿臉驚恐,暗道這孩子當真搞不清狀況,現在強硬可是要送命的啊!

唐羽龍趕緊給他打眼色,示意讓他趕緊再解釋解釋。

唐七輕輕搖了搖頭,昂首看著唐郢,毫無畏懼:“唐羽熙就是我殺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唐羽翎腳步一頓,險些栽倒,她趕緊衝到場中,叫道:“不是的,小七他不是凶手!”

唐羽風一臉悲痛地吼道:“唐七已經認罪,此時辯解還有何用?殘害手足,按族規當誅,還請門主下令,以儆效尤!”

唐郢神色複雜地看著這個對他怒目而視的兒子,袖袍中不斷顫抖的手出賣了他心中的緊張,在眾人的不斷催促下,午時三刻已過,唐郢轉過身去,一甩袖袍,似乎也甩掉那還未落下的眼淚:“唐七誤殺唐羽熙,今已認罪,按族規當斬,來人......”

話音未落,唐羽龍立刻說道:“門主,既然是誤殺,可否從輕發落?”他很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同時心中升起一絲希望,唐郢似乎並不想殺唐七?想想也是,那畢竟是他的親生子。

可惜,二長老似乎並不想給他機會了:“唐羽龍,你一再袒護他究竟是何居心?難不成也是同謀?”這句話的帽子極大,唐羽龍一旦應下來,恐怕唐老太君也保不住他,唐七承認自己殺了唐羽熙,就已經把局麵推向不可挽回的深淵。

唐七頹然道:“大哥,別再說了,我對這世間也沒多少留戀了,你和二姐的恩情,我會帶到下輩子的,今生無以為報,來世做牛做馬。我死之後,希望你能幫我去找雨兒,告訴她,會有一個人永遠祝她幸福的。”

唐羽翎抱著他痛哭不已:“小七,你別這樣好不好?”說了一堆,唐七不為所動,最後實在沒有辦法,她抹了抹眼淚,正色道:“你要是死了,二姐就去地下陪你。”

唐七一驚:“二姐!”

二長老距離他們較遠,也聽不清他們說的是什麽,還以為唐羽翎在教他修改證詞,於是趕緊喚來刀斧手準備行刑。

唐羽翎就像是護著幼崽的母獅一般,攔在唐七麵前,吼道:“誰敢過來,休怪我手下無情!”

二長老喝道:“唐羽龍,還愣著幹什麽,把她拉下去!”

唐羽龍沉默片刻,還是出手去拉唐羽翎。

唐羽翎一把甩開他,雙目血紅:“大哥,你忍心看著小七被冤殺嗎?”

唐羽龍也紅著眼眶,但語氣堅定,殺機畢露:“不會,但我會用盡餘生找出真正的凶手,小七受過的苦,我要一點點在他身上,十倍百倍地討回來!”

唐羽翎愣愣地看著他,然後慢慢走到一邊,環視在場所有人,咬牙切齒地道:“希望你們記住,唐七是被冤殺的,但今天這筆債,遲早有一天會有人來還,到時候,我唐羽翎定會將此人千刀萬剮,然後自裁,此生,若違此誓,不得好死。”

如此惡毒的賭咒,讓所有人都不寒而栗,默默閉上了嘴巴。

刀斧手心中膽怯,但看到二長老堅定的眼神,也隻好硬著頭皮上了。

唐七慢慢閉上了眼睛,任由尖刀的暗影在眼前劃過。

大哥,二姐,雨兒,我們來生再見了。

刀斧手高高舉起手中砍過無數頭顱的大刀,剛要落下,動作突然一頓,緊接著雙眼暴突,手中的刀也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而後便栽倒在地,背後插著一柄塗毒的飛刀,唐七猛然睜開眼,卻見這把飛刀是自己的,而他隻送給過沐雨。

雖然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動與不安,但他不敢回頭,不敢讓她看見自己狼狽的樣子,不想讓她以身犯險,隻求她能趕緊離開這裏。

可事與願違,沐雨緩緩抽出百煉銀霜,步步輕柔婉轉,宛若仙子,她以柔弱的身軀擋在唐七麵前,清冷聲音再次在這個地方響起:“唐七之妻,落雪沐雨,請賜教。”

如果今天我不能帶你離去,那我們就在九泉之下成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