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二章 糧食不夠
朱棣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指著江承軒。
“方卿啊方卿，怎麽？”
“這有錢了還不能一起辦事？”
“朕還以為，隻要國庫充盈，想做什麽就能做什麽呢！”
他嘴上這麽說，心中卻非常認可。
顯然，聽進了江承軒的建議。
謹身殿內的燭火燃得正旺。
跳動的火光映在朱棣的龍袍上。
這位剛登基兩年的帝王，向來是朝野公認的雄才大略。
早年在北平戍邊時，敢帶著數十親衛衝蒙古人的騎兵陣。
如今坐了龍椅，批奏折能熬到三更天。
軍政兩途的本事，滿朝文武沒幾個能望其項背。
但他心裏裝的事實在太多了。
案頭擺著幾塊桃木牌。
分別刻著通運河、修北平、下西洋、建火器局。
恨不得把這些事一口氣全辦成。
旁邊的江承軒，瞧著朱棣盯著木牌出神的模樣。
先躬身拱手，緩緩開口。
“皇上心懷天下，想早日開創盛世的心意，臣完全明白。”
“隻是辦大事得講章法，有先後次序。”
“臣琢磨著，眼下最要緊的有兩件事。”
“頭一樁是在南北要地廣修糧倉，多囤糧食。”
“第二樁是給天下胥吏定俸祿、入編製。”
“把他們真正拉進朝廷的官僚體係裏來。”
“這些胥吏守在州縣基層，管的是戶籍登記、賦稅收繳的細活。”
“以前沒俸祿，隻能靠克扣百姓過活。”
“百姓怨聲載道，朝廷也管不住。”
“如今給他們發朝廷的俸祿，再許他們升遷的路子。”
“往後他們心裏記著的，隻有皇上的恩典。”
“隻會死心塌地跟著皇上辦事。”
聞言，朱棣沉吟片刻，忽然勾起嘴角笑了。
“你這想法，倒和當初咱們厘清衛所土地產權的路子對上了？”
“都是給底下人盼頭，讓他們安安心心跟著朕幹。”
“皇上看得通透，正是這個道理。”
江承軒趕緊點頭應下，拱手的姿勢又低了幾分。
朱棣也跟著點頭，手指輕輕敲了敲案麵。
“糧食是國本，這政務員的體係又關係到基層安穩。”
“這兩件事確實得先抓起來。”
如今才永樂二年，他這龍椅看著穩當，實則還沒坐踏實。
當初在北平，就是靠著厘清衛所土地產權。
讓士兵知道這地是自己的。
多少南軍將士才拋了兵器來投？
這可是他靖難成功的關鍵。
現在囤糧是為了應對戰事。
把胥吏納入體係是為了拿捏基層。
這兩條抓牢了，就算朱允炆真的冒出來，也掀不起什麽風浪。
哪個皇帝能拒絕這種鞏固皇權的好事？
“那這兩件事之後，該辦什麽？”
朱棣抬眼看向江承軒，等著他說後麵的計劃。
“之後可以啟動運河開鑿，再把北方的火器局擴建一下。”
“不過，有個前提。”
“絕不能征發大規模徭役。”
江承軒話鋒一轉，補充道：“至於北平府的修繕，臣覺得可以先緩一緩。”
“等糧食囤夠了、基層穩住了再動工，還請皇上三思。”
朱棣皺了皺眉，伸手把案上的財務報表拉到麵前。
手指點著報表上的銀錢數目。
“朕瞧著眼下國庫還算充裕，能調動的銀子不少，能辦的事應該也多。”
“何必把北平府的事往後推？”
“那可是朕的龍興之地，早修早安心。”
“皇上，咱們手裏是銀子多，可糧食沒攢夠啊。”
江承軒的聲音沉了幾分。
朱棣愣了一下，顯然沒往糧食不夠這方麵想。
他滿腦子都是國庫有錢，倒忘了民夫要吃飯。
江承軒趕緊接著分析。
手指在半空比劃著，把其中的關節掰扯得明明白白。
“皇上您想，征徭役可不是隻花銀子就完了。”
“幾十萬民夫，每天得吃多少糧食？”
“朝廷庫房裏的存糧，根本撐不起這麽大的開銷。”
“人總得吃飯，要是手裏的寶鈔買不到糧食。”
“那寶鈔就成了廢紙，幣值一跌，糧價就得瘋漲。”
“糧價一漲，百姓手裏的錢就不值錢了。”
“為了活命隻能賣地。”
“到時候，土豪劣紳就會趁機低價收地。”
“小地主家的女兒、窮人家的孩子。”
“隻能賣身為奴求生。”
“這些劣紳占了地，又會借著讀書免賦，宗族祭祀的名目逃稅漏稅。”
“國家的稅源就越來越少。”
“短時間內看不出問題，時間一長，國庫就會空虛。”
“流民四處跑，最後耗損的還是我大明的國力啊！”
站在一旁的夏原吉，聽得連連點頭。
手裏捧著的糧冊都快捏皺了，趕緊上前一步。
“皇上，齊國公說的全是實在話！”
“一個壯丁去服徭役，家裏的地就沒人種。”
“糧食就少收一份，最後朝廷的賦稅也得跟著少一份。”
“這可是連鎖反應，一環扣一環啊！”
朱棣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照你們的意思，運河也不修了，北平府也不建了？”
“那朕這些想了許久的宏圖大計。”
“豈不是都要擱在那兒？”
夏原吉被問得一時語塞，張了張嘴，半天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知道朱棣的脾氣，這話要是答不好，怕是要觸怒龍顏。
江承軒卻笑了笑，上前一步解圍，舉了前朝的例子來佐證。
“皇上，夏尚書絕不是這個意思。”
“當年秦始皇修長城、統一度量衡。”
“本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但他又征徭役建阿房宮。”
“用嚴刑峻法壓著六國役夫，無節製地耗損民力，。”
“最後大秦帝國還沒等長城修完。”
“便毀在了陳勝吳廣的戍卒呐喊裏。”
“函穀關一破，偌大的王朝成了一片焦土。”
“還有隋王朝，也是因為濫用民力。”
“又是開運河，又是三征高句麗。”
“把百姓盼安定的心思徹底攪亂了。”
“最後好好的江山，葬送在流民手裏。”
他話鋒再轉，回到當下的計劃上。
“開鑿運河是好事，能讓江南的糧食北運，平抑北方糧價。”
“還能疏通商道、增加賦稅。”
“臣的意思是，征徭役得有節製。”
“必須等糧食儲備足夠、朝廷能穩住糧價了再動手。”
“另外還要加強基層管控。”
“一旦發現土豪劣紳兼並土地、囤積糧食抬價。”
“必須從嚴處理，絕不能讓他們做大，斷了國家的根基！”
朱棣聽完，緊繃的眉頭終於舒展開，點了點頭。
“你說的這才是辦大事的正理！”
他心裏確實有宏大的目標。
但怎麽把目標落到實處。
還得靠江承軒幫他拆成一個一個小步驟。
先搭好政務員體係，把基層拿捏手裏。
往後才能一步步推行攤丁入畝、士紳一體納糧當差。
徹底取消讀書人的免稅特權。
想讓士紳不納稅，那是絕無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