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色

第183章 單子

一整晚,阮秀珠失魂落魄,蝦餃也沒吃幾個。

夭夭很懂得察言觀色,不像以往愛在飯桌上嘰嘰喳喳。

她滴溜轉著黑眼珠,默默給阮秀珠和宋棲棠夾餃子,又把紅油幹拌的調料分好,爾後悶聲不響吃飯。

見狀,宋棲棠悄悄朝她比了比大拇指。

夭夭咧嘴笑,嘴邊還蘸著調料。

宋棲棠點點自己嘴角。

夭夭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伸出小舌頭舔掉。

這一幕互動納進阮秀珠眼底,她更是如鯁在喉。

“我吃飽了,你們吃吧。”

說著,她起了身,臉色平淡裏透著肉眼可見的灰敗。

宋棲棠連忙摁住她手背,指著碟子裏的蝦餃,“嬸嬸,還有這麽多,您再吃點。”

“不了,肚子很飽,”阮秀珠強笑著示意夭夭,“咱家有小饞貓在,總能吃完。”

夭夭嬉笑著,小手做了個貓咪胡須的動作,“喵。”

阮秀珠沉重的心緒不由一輕,忍俊不禁,“這孩子真逗。”

“棲棠,我先回房休息。”

宋棲棠凝眸打量阮秀珠兩眼,確定她隻是情緒不佳,心裏繃著的弦稍微鬆了鬆,“我會照顧夭夭的,您早點睡。”

“外婆晚安。”夭夭脆聲提醒,“等消化好才能睡覺哦。”

“我知道,你也別玩太晚,你姨姨明天還得工作。”

阮秀珠沒走兩步,忽而回頭,意味深長看著宋棲棠,“棲棠,記得我交代你的事,一定得加緊,不然我真的……”

瞥眼好奇抬眸的夭夭,她移開視線,呼吸滯澀,一字一頓強調,“睡不安寧。”

宋棲棠微微抿唇,明白她說的是離開濱城。

“放心吧,我肯定如您所願。”

——

十點半,幽若的月霜穿透玻璃,灑落滿室溫涼清輝。

哄完夭夭入睡,宋棲棠沒去洗漱,坐床邊發呆一會兒,俯身拉開書桌最底層。

厚厚的文件袋下,夾著本手畫的設計圖冊。

根本不用刻意回憶,纖指如飛,熟門熟路折到其中一頁。

紙頁翻動,虛白的影子晃進深不見底的清眸。

線條流暢漂亮的珠寶草圖入目,她的注意力隻被一張泛黃的薄紙吸引。

台燈已經關掉,僅憑借月光與路燈照明。

盯著那張薄薄的紙,宋棲棠雙眼空洞,起先沒任何動作,過了很久才拿起。

顫抖的指腹緩慢滑過上麵英文,停留“生產證明”四個字。

滿心酸澀瞬時像寒河凍結四肢百骸,潮熱的眼眶迅速蓄滿了淚水。

記憶的齒輪在此刻咬合出錯,驀地被時光巨掌撥回六年前。

奧克蘭的十一月是夏季。

可那天對宋棲棠而言,反而嚴寒至骨,凍得心髒幾乎開裂。

原以為,自己的餘生注定被黑暗占據是最糟糕的,沒想到還有更可怕的打擊。

她毫無預兆昏倒,清醒之後,聽見世上最荒誕的笑話。

“我、我懷孕了?”

穿囚服的女人麵色蒼白,按著平坦小腹,不敢置信搖頭,“怎麽可能?不可能!”

醫生冷靜的回答扼殺最後的卑微希冀,“快三個月了。”

三個月……

她深深喘氣,雙手插進頭發,揪得頭發痛到麻木,努力思索自己三個月前的經曆,腦海莫名空白,沉得秤砣似的,特別疼。

想啊想,甚至恨不得挖出大腦捋順每處角落,終於確信自己沒做過那檔子事!

“醫生,你搞錯了!”

她大聲反駁,猶如溺水的人瀕死之際抓住一塊泡沫當浮木,神經質地笑了笑,“我三個月前沒和任何男人發生關係,絕不可能懷孕!”

“這是你的B超單。”

宋棲棠急喘,劇烈閃爍的目光落到B超單,腦子猛炸,忽然失語一般震驚。

視線觸及黑白照中央的小點,莫名的,先前壓著腹部的手拿開了。

一遍一遍往前推算日子,再聽見醫生的分析,她咬著唇,始終一聲不吭。

難以接受匪夷所思的診斷,感覺自己早分崩離析的天空徹底塌陷!

不僅囚禁異國他鄉,而且未婚先孕,還是監獄中查出身孕!

無助絞著絕望滅頂來襲,B超單揉得稀爛,除了放聲痛哭,別無他法。

二十一歲的光景,本該涉世未深,其他女孩兒還被父母寵著,她卻懷孕了!

爸爸在天之靈該多失望?

必須流產!

再三請求醫生替自己做手術,但醫生堅定拒絕。

後來,肚子一天天大起來。

即使充滿抵觸,可仍舊改變不了她即將成為單親媽媽的事實。

那時候,是否想過江宴行呢?

有。

在她雙腳浮腫連路都走不穩,在她馱著西瓜大的腹部連覺都睡不好,在她獨自做產檢,在她感受到初次胎動,在她分娩疼得死去活來……

許多個艱難的瞬間,她都一邊臭罵江宴行一邊又忍不住想他會不會出現。

懷孕真的好辛苦,做女人怎麽這麽累?

如果獄中再次見到,這會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

等到孩子出生又夭折,等到她剪短的黑發又逐漸變長,等到她被打斷腿。

那個人從頭至尾不露麵,仿佛憑空消失,從未存在過。

陪她十年的,是身世寒微的程允,並非風光無限的江宴行。

所以,再不願意等了,沒必要再等下去。

她永遠都等不到他。

——

車子的鳴笛聲劃破寧靜夜色,同樣喚醒了宋棲棠。

她猝然回神,胡亂擦掉臉上濕漉漉的**。

重新把生產證明夾回畫冊,裏麵不提防漏出五張B超單。

奧克蘭入獄五年,她帶回國的行李不多,唯獨親手畫的冊子與這些東西隨身。

她枯坐幾秒鍾,沉默著蹲下身,一張張拾起輕薄的B超單。

然而,聽著夭夭均勻的呼吸,指頭無端沒了力氣,鼻腔頃刻被濕熱的水汽堵塞。

雖然起初非常排斥,最終還是舍不得扔掉它們。

多年過去,也不敢鼓起勇氣看一眼。

移山倒海的尖刻酸楚像冰鹽水衝刷著嫩肉外露的傷痕。

宋棲棠捂住眼,月輝偏斜,剪出落寞輪廓,照亮她指縫間流淌的晶瑩。

倘若孩子還平安活著,哪怕無法在她身邊長大,今年也滿五歲了。

她當過媽媽,可沒能聽肚子裏的寶寶親口喊她一聲。

或許下半輩子依然會生兒育女,卻終不是最初的那一個。

假如早知留不住,何苦受罪。

桌麵的手機倏地振動。

她抬頭,一條短信彈出屏幕。

“做過B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