銜春釵

第114章 賣不賣

用身子擋住那箱子,一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小姐,您若是要賣了這些東西,就把奴婢一起賣了!將奴婢賣去別的人家,賣去勾欄院,奴婢都無怨言!”

看著山芙這動作,宋檀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許久才微微回過神來,有點頭疼的低聲道:“山芙,別鬧。”

“奴婢沒有鬧!”山芙麵上湧現了幾分委屈,“小姐,奴婢是認真的!如果您要賣,就把奴婢一起賣了!奴婢就當是守著您的嫁妝,等著您回來將奴婢贖回去!”

連宋管事都沒想到山芙會突然這樣,一時間錯愕的站在原地,上前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明月聞聲過來,看到這場景也傻眼了,小心翼翼的看向宋檀。

宋檀此時太陽穴跳動的厲害。

她狠不下心訓斥山芙,但山芙這個行為,全然是沒有打算留餘地。

許久,宋檀隻得先退讓一步:“你先起來,咱們好好商量。”

見宋檀好言好語的說話,山芙也知道不好給主子太沒麵子,遲疑片刻後站了起來,紅著一雙眼睛看著宋檀。

“山芙,既然我已經選擇留下來了,你也算是默認讓我留下了,眼下都到了這一步,難道這點犧牲還不能做嗎?”

山芙提了口氣,想說什麽又被宋檀打斷:“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但是事已至此,不進則退,難道你想讓我去跟將軍低頭借錢,然後受製於人嗎?”

宋檀也很不想這樣說,但是對於山芙,她隻能如此。

“你放心,等我有了錢,一定會贖回來。”宋檀盡量放柔了聲音,“不光是你,我也心疼父母給我的東西,但是眼下,人命更重要,不是嗎?

“宋叔,帶她先出去吧。”宋檀有些疲憊的輕歎一聲,沉沉的說道。

半強迫的拉著山芙走了。

宋檀沉聲說著,神情凝重,“至少要先將這一部分人的病情控製住了才行。”

宋檀俯身去那箱子裏的首飾,飛速道:“你們倆現在來幫我把這些都分門別類的收好,明天一早我就去當鋪,兌換成現銀之後就能送去蘇家了。”

她想過了,能買多少先買多少,不能一次性治好,能夠拖延一段時間也好。

明月站在原地,一時間沒有動彈,宋檀收了幾個首飾才反應過來,微微詫異的看向明月:“怎麽了”

見她不說話,宋檀隻以為明月也不同意她的做法,滯澀一瞬後:“你也不同意我的做法嗎?”

“不是的。”明月飛速的抬起頭,連忙否認。

她似是有什麽話想說,但是遲遲的開不了口一般,宋檀察覺不對,輕輕蹙眉:“你有什麽話想說,說就是了。”

許久,明月似是泄氣了一般垂下眼眸,叫人看不清她眼中的情緒:“沒什麽,隻是覺得宋檀姐你這個法子有些太便宜蘇家了。”

宋檀下意識覺得明月不是想說這個,但她的話也的確像平日她會說出的,宋檀掩下狐疑:“可眼下沒有更好的辦法。”

“宋檀姐,你們先收拾吧,我,我有點不舒服,還是先回去休息了。”

明月沉默半晌,忽的說道。

宋檀愣了片刻,覺得明月實在是奇怪的緊。

可她也不好多問什麽,隻能暫時按捺住了疑惑,點點頭:“也好,這邊有我跟宋管事也夠了。”

明月輕輕的嗯了一聲,轉身就走了。

宋管事也有些擔憂的回身看了一眼,遲疑道:“明月病了嗎?”

她絲毫沒有往日的神采和活力,今天一整天……不,好像是從十裏香的事情傳出來開始,明月就一直有些怪怪的。

把自己的想法跟宋檀說了,宋檀緊張了一瞬:“難道她也中了毒疫?”

“應該不會。”宋管事也緊張了片刻,想了想搖搖頭,“按照城西那些乞丐得毒疫的速度,明月如果不幸中了毒,這會兒恐怕早也已經不省人事。”

宋管事說著,喃喃了一句:“難道是累了?”

宋檀總覺得不對勁,但眼下忙著拾掇首飾,也沒再多想,跟宋管事一起開始清點首飾。

另一邊,明月在自己屋門口,朝著正屋看了一會兒,換了件深色的衣裳,悄無聲息的去往了後院。

他們今兒剛搬過來就出了事,後院幾乎沒顧得上收拾。

這三進的宅子後院占地不小,甚至還有一個小亭子佇立在中央,院牆有些老化了,砌的也不算太高,明月麵無表情的走上前,足尖輕輕一點,便毫無響動的從院牆上飛身掠過。

黑夜之中,宋檀的悄悄出了府。

來到了城郊一處破廟門口。

在破廟門前站了許久,才抬腿進去。

以黑紗掩麵,叫人看不清她麵上的表情。

她閉了閉眼眸,再睜開,那雙眼睛已經恢複了往日的褐色,無悲無喜。

站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停住腳步,鬼使神差般的轉身看向那斑駁佛像。

這麽多年,她心裏頭一次湧出一股說不上的悲哀和不忿。

看著那佛像,重生後的憤懣在某一瞬到達了頂峰。

如果這個世界上真的有救苦救難的佛,為什麽能給她一個機會,卻從不開眼看看這人世間,究竟有誰在受苦,在人世間禹禹獨行?

朝著佛像走去,發覺這是一尊彌勒佛。

彌勒佛乃是未來佛。

她虔誠的跪到了佛像前,雙手合十拜了下去。

都說,未知苦處,不信神佛。

從來沒有哪一次像眼下這一瞬間,期盼明天會更好,期盼將來她能夠全身而退……

許久,方起身離開了破廟。

正待再說話,院門外忽的有了腳步聲。

院內幾個人都沒有反應,,一言不發的上前去查看。

打開院門,看到來人,微微吃驚:“將軍?”

隻見來的正是沈修禮一行人,身後還有副將和一眾侍衛。

昨天晚上才見了刻見到這兩人說不上的心虛,但麵上絲毫不敢顯露出來,隻露出一個詫異的笑:“誒,將軍,你怎麽過來了?”

說著,她朝外頭望了望,詫異道:“宋檀姐呢?”

“宋娘子在縣衙。”副將回著,露出一個客氣的笑,“我們先來此處落腳,一會兒將軍和宋娘子他們就回來了。”

明月應了兩聲,忙將人讓了進來。

沈修禮一路走入院中,看著周遭的環境微微蹙眉:“這裏,是買下來的院子?”

“不,是宋檀姐暫時租賃下來的。”明月小心翼翼的看了沈修禮一眼,輕聲回道。

沈修禮的眉心蹙的更深了,卻是沒再多說什麽。

明月光看他的表情就知道沈修禮對這個地方不滿意,心頭微歎。

說實在的,作為一個外人,她能看出兩人的別扭的根本不是什麽大事。

隻是宋檀卻不覺得。

領著人進了正院。

明月算是比較輕鬆的,見院內一時無人說話,輕咳一聲詢問道:“咳,那個將軍,您要是餓了的話,不如先用飯吧?”

沈修禮神色不動,端了茶盞吹了口上麵的浮沫,輕啜一口,淡聲道:“不急,等他們回來吧。”

明月摸了摸鼻子,也沒說什麽了。

院內尷尬的連幾個人的呼吸聲都聽得見。

將軍心,海底針。

副將覺得有點累。

如今的他被宋檀嫌棄,還要每天猜測陰晴不定的上司的單戀隱秘心事,實在是有些辛苦。

短暫的尷尬過去後,院內的人都放棄了跟誰搭話的想法,靜靜地等待宋檀回來。

所幸宋檀沒有讓人等太久,很快就匆匆回來了。

幾人如今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雖然之前鬧得不太愉快,但如今都算是跟突如其來的毒疫打仗,碰頭之後沒多說什麽,一行人進了主屋。

宋檀和宋管事神色顯而易見的疲憊,就連穆行月都是神色沉沉。

“城西無念橋下的乞丐已經挪去了防病營,我的人也幾乎將全城在外流竄的人都清了個幹淨,如今就剩下城內各大客棧還未排查,不知道是否還住著從外鄉而來的人。”

沉聲說著:“有幾家客棧,林太守告訴我,不用查,有他的人前去看管。我覺得有些可疑。”

宋檀和宋管事上午一時間沒得出什麽結論,都緘默不語。

但幾人不約而同的,都看向了沈修禮。

沈修禮感覺到了幾人的目光,不緊不慢的喝著茶水

宋檀越發猜不透沈修禮究竟想幹什麽。

不過,她很快想起,沈修禮和副將在謀劃些什麽,一股怒意忍不住升起。

她定定地看了沈修禮一眼:“就請將軍到時候,隻當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回來的路上,穆行月其實已經跟宋檀討論過了,這幾天嚴防死守城中各大客棧的大門,防止真的有什麽人出入,然後過一段時間後,放鬆城內戒嚴,私下跟蹤客棧出入的人。

不過這些,想來沒必要跟沈修禮說了。

沈修禮聞言,眉頭幾不可查的皺了皺。

他沒有多說什麽,甚至沒有反駁的意思。

副將心中微微歎氣。

“宋娘子今日義務找大夫給得病的百姓看診,治療方麵可有什麽新的發現?”副將隻好轉移了話題,看向宋管事和宋檀。

宋檀也沒有再在之前的問題上糾結,正色道:“今天毒疫沒有擴散的跡象還不算危及生命。”

她神色越發沉鬱:“眼下,我們還沒有想到更好的控製的辦法。”

副將蹙眉片刻,隨即道:“今日宋娘子商議的如何?”

提起這件事宋檀就頭疼:“今日太忙,我還沒顧得上去當鋪。”

她是真的將這件事給拋到了腦後,晨起原本要去,但臨時碰到了宋管事和穆行月,匆匆就去了剛搭建好的防病營,如今首飾箱子還在馬車上放著。

“罷了,我叫山芙先給你們擺飯,我和宋管事去一趟當鋪。”宋檀說著,站起身來,披上披風就要離開。

宋管事正待跟上去,卻見沈修禮忽的起身,他下意識的頓住了腳步。

沈修禮神色淡淡,語氣不容置喙:“我跟你一起去。”

宋檀也停下了腳步,回身微微蹙眉看著沈修禮。

“這裏物價不同京城,你去了容易被騙。”沈修禮臉不紅心不跳的糊弄人,“我與你同去,他們不敢造次。”

宋管事想說什麽,被沈修禮扔過去的涼涼眸光給看的心中一緊。

副將見狀也忙打圓場:“先坐下吧,坐下吧。”

宋檀深深地看了眼沈修禮,沒多說什麽,轉身複又朝著門口走去。

沈修禮從容的跟上宋檀的腳步,看著她戴上麵紗,兩人一道出了院門。

上了馬車,宋檀將不小心掖在了麵紗裏的一縷頭發取了出來,沈修禮側身看她,半晌後抬手靠近了宋檀的側頰。

宋檀下意識的躲閃了一下,沈修禮的手僵在了空中。

許久,沈修禮才收回了手,眸光淡淡,指了指她鬢邊:“這裏,還沒弄出來。”

宋檀有些說不上的尷尬,方才還對沈修禮不滿,這會兒倒有了些莫名的心虛。

果然,自從昨天窺見沈修禮的幾分心思後,他們倆獨處氣氛都莫名變得微妙起來。

宋檀取出了鬢角,輕咳一聲:“謝謝。”

“客氣了。”沈修禮從容應對,目不斜視,“宋檀,我怎麽覺得,你好像,很怕跟我單獨相處?”

這話讓宋檀登時不爽:“誰說的?”

“我自己感覺的。”沈修禮見宋檀蹙眉,似是多了幾分說不上的焦躁,心情莫名好了一些,“是因為昨日我說的話嗎?”

我不想讓你走……

這句話莫名回**在宋檀耳旁,攪的她心煩。

“想多了你。”宋檀讓自己的語氣冷下來,掩飾著內裏的煩躁,“你說什麽做什麽跟我有什麽幹係?我又為什麽因為你的話而怕你?”

色厲內荏,宋檀自己說完話,又給自己方才的那幾句下了個定義。

煩亂的厲害,宋檀幹脆閉嘴。

說多錯多。

沈修禮瞥她一眼,不知道怎麽的,忍不住輕笑出聲。

“好,那就是我想多了。”沈修禮低聲說著,“剛才,你生我氣了嗎?”

聞言宋檀有些不解地看向沈修禮,與他狹長深邃的眸子對上時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麽。

那雙眼睛裏好像有種說不上的魔力,吸引著她多看了一會兒,片刻後宋檀才強行讓自己轉過腦袋。

她語氣硬邦邦的:“我隻為百姓感到不值,不會生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