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一生
宋檀卸去釵環衣衫,躺在榻上開始閉目養神。
宋檀泡過冷水澡,渾身再次如同被冰天雪地封印一般僵硬不能動彈。
如此一夜,宋檀幾乎沒有睡著,半夢半醒之間總是被任何一點點風吹草動就能驚醒,至第二天晨間睜眼,宋檀眼底下都是淡淡的烏青。
她的唇瓣開始幹裂,似是在沙漠之中行走了幾天的人,沒有得到水源的滋潤;然而隻有宋檀自己的知道,體內那熱毒無時無刻的不在折磨著她,燒幹她體內所有的水分。
為了不讓人看出破綻,宋檀在房間內喝了足足十幾杯茶水。
不多時,幾個侍衛從各個屋中出來。
宋檀斂下表情,靜默地等待著後文。
忽的,從一旁倒房中,一個侍衛手中捏著一個油紙包,飛速的跑到了齊思麵前,呈了上去。
“大人,鶴頂紅!”
那侍衛聲如洪鍾,話聲一出,宋檀眉目皆沉。
她很識相的沒有再說一句話。
她腦子一時間疼的厲害,總覺得哪個地方她沒想通。
不對勁,真的很不對勁。
如果皇帝真的是想借所謂的中毒事件朝沈修禮發難,既然都把沈修禮軟禁了起來,幹脆就提過去小題大做一番,盯著沈修禮一個人折騰就夠了。
=下午的時候突然開始刮起了大風,屋外都是呼號的風聲。
宋檀在屋內坐著,也感覺到了風雨俱變。
時才轉向明月,唇邊帶上了客氣的笑意,“將軍與內子交好,今日忙了一整天,本王也沒顧得上去看望王妃,不如將軍代本王,先去陪王妃,說說話?”
明月知道,這是逐客了。
她也沒說什麽,隻是上前微微拱手鞠躬,轉身出去了。
天色已經漸漸暗了,雨越來越大。
等雨停已經是幾天後。
宋檀像是生了一場大病,瘦削不堪。
聽著宋檀的話茬,兩人覺得不大對勁,清風公子忙問:“那你呢?”
宋檀平靜開口,“我去前線戰場,找沈修禮。”
宋檀想起那封信,緩緩道:“所有人都在自己該待的地方,我也得去我該去的地方。我該做最後一件事了。”
宋檀去意已決。
宋檀已經顧不上這些。
她將啟程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五。
宋檀日夜兼程了二十五日,在大雪紛飛的仲月之時抵達了界。
因為戰火的肆虐,曠野上偶爾可見的農戶和牧民都大門緊閉。
宋檀一路走一路看,也看到了戰火的痕跡。到了一座村子,幾人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好心的農戶,卻也沒有什麽可吃用的,隻有一點冷硬的幹糧。
惦記著宋檀的身孕,清風公子去找主人家要了一碗熱湯來,叫宋檀喝下。
吃過了東西,朱雀便說起自己的計劃。
“漳州剛剛遭過戰亂,是否還有北亭士兵作亂也未可知,待屬下前去找將軍稟報之後,再來接您。”朱雀手握長劍,一副當即就要走的樣子。
宋檀喝了湯,呼出一口熱氣,輕輕點了點頭,“一切小心。”
朱雀頷首,當即便趁著夜色走了。
主人家給了他們單獨的一間房子,唯有一張土炕,所幸炕燒的很熱,宋檀坐在炕上也不覺得冷。
看著外麵清冷的月色,宋檀輕輕地撫著自己的小腹,喃喃道:“清風公子,你是不是覺得我這一趟不該來,來了就是給清風公子添亂?”
清風公子怔了一下,隨機垂了垂腦袋。
“雖然我不讚同你的做法,但我還是陪你來了不是嗎?我理解你,你怕出事,怕見不到沈修禮最後一麵。”清風公子聲音發澀,“事實上,還沒有到凶險至極的地步。”
宋檀輕輕笑了笑,“這隻是,其中一個緣故吧。最緊要的,是我不想扔他一個人在那裏。假如隻有他一個人,他可能不會平安的回來。他有可能為了我和他的將來去搏命,去把生死置之度外……我不想看到他這樣,我寧可他臨陣脫逃,我也要他平平安安的回來。”
清風公子哽了一下,說不出話了。
“有我在,我就是他的累贅,為了我他也得從戰場上全身而退回來。何況還有我肚子裏的這個孩子,我要他心裏牽掛著這些,不敢在戰場上搏命。”
說著,宋檀看向了清風公子,微笑,“你呢?你牽掛明月嗎?”
清風公子愣了一下,隨即有些不自然起來,“我牽掛她幹什麽?”
宋檀笑了笑,“我看的出來,你對她有意思。”
清風公子輕咳一聲,不說話了。
見他沒否認,宋檀的笑容更深了,頗有種苦中作樂的味道。
“等戰事結束,等皇帝不再掣肘咱們,你跟明月,或許還能續一續緣分。”宋檀拍了拍他的胳膊,“聽說你來這邊的時候,沒有家人,是嗎?假如咱們都能活到太平的時候,成個家或許是個不錯的選擇。”
清風公子苦笑著搖搖頭,“我從未想過成家的事情。”
宋檀莞爾,“那是從前,往後等日子都好起來了,不成家你反而會覺得無聊呢。你若沒有上心的人便罷了,都有了,何不成個家試試呢?”
清風公子這下沒再反駁,隻是眸中透出幾分莫名的光亮。
“我們都會好好的……”
兩日後,宋檀一眼就認出了騎在馬上,裹得嚴嚴實實的人。
她快步出了屋子,朝那人奔了過去。
而後奔進一個溫暖柔軟的,熟悉的懷抱裏。
淚意一瞬上湧,宋檀伸手取下了麵前人的兜帽和麵巾。
沈修禮帶著笑意的麵容出現,宋檀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硬生生地忍著,拉著沈修禮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我有身孕了,現在已經快四個月……”宋檀的聲音發著顫,“你摸摸看,已經隆起來了。”
沈修禮的眼眶也瞬間紅透,聲音低沉喑啞:“我知道,我知道……”
宋檀的眼淚簌簌而落,“這場仗,還要打多久?”
“用不了多久了。我們很快就能脫身了。”沈修禮親吻她的發頂。
“好,好……”宋檀呐呐的答應著,“我陪著你,我在這裏陪著你,你不能去送死。至少不能為了皇帝。”
這一回,沈修禮卻沉默了。
宋檀僵硬了一下,看向沈修禮。
“我自然不是為了皇帝賣命……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百姓受苦。”
宋檀喉嚨發痛,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宋檀鼻子微酸。
戰事吃緊。
再過兩日便是臘八,前線總算是傳來消息。
沈修禮失蹤,唯有重傷的明月被心腹將領帶回了大營。
消息不脛而走,宋檀得知後險些暈了過去。
等醒來後,在她榻邊的唯有清風公子。
清風公子說,他已經派心腹前去尋找沈修禮了。
看到清風公子灰敗的神色,宋檀勸他去看明月,不用管自己。
她會在這裏等待沈修禮的消息。
明月傷的太重。
她被敵軍一箭射到了離心口隻有三寸的地方,箭上帶著毒素,不過幾個時辰,那傷口已經潰爛成一片,見不到一處好肉。
宋檀看著她蒼白的臉,眼淚無知無覺的滾出來。
她想給明月把脈,卻被明月按住了手。
明月低低地道:“不費心了,不用費心了。”
清風公子站在她的榻邊,凝視明月的麵容,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明月看向清風公子,眼裏閃爍著微光。
宋檀看了兩人許久,無聲的出去了。
屋裏隻剩下清風公子和明月兩人。
清風公子的眼眶是紅的,腦子是懵的,而明月的麵上卻帶著笑。
“我總得知道你,你是個什麽樣的人。”
清風公子啞聲開口,“好。”
他忍著淚意,勉強擠出一點笑:“要我從何說起呢?”
“從……從你幼時說起吧,我想聽。”
“……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從記事起,便是孤零零的一個人。”
“小時候當乞丐,長大了,就去坑蒙拐騙。”,他才五歲不到。
他拖著那副手無縛雞之力的身子,能做什麽呢?
連要飯都要的小心翼翼。
所幸,他帶著上一世的記憶,還算識字,也算有些學識。
稍微大了一些後,靠著四處坑蒙拐騙來的錢,為自己報了一個學堂。
他占盡了前世的便宜,不到二十歲的時候就考了一個秀才的功名,後來又成為了舉人,在一個小縣城做了教書先生。
清風公子這才過上了‘正常人’的日子,有了生活。
但他仍舊覺得不真實,仿佛這裏的一切都是一場夢一般。
直到他受沈修禮賞識,兩人成了好友。
後來又碰上宋檀,這才有了一點真切的活著的感覺。
明月抿唇微笑,一向清冷克製的眸光此時多了幾分柔和的狡黠,她終於能卸下所有的防備,做一個真正的小姑娘,“我第一次見你,也覺得,誰若嫁給你,一定很,很倒黴。”
聽著那斷斷續續的話語,清風公子情緒再也抵擋不住。
他已經在瀕臨崩潰的邊緣。
清風公子低聲哽咽,“不說了,不說了……我找大夫給你治傷,我——”
明月搖了搖頭,閉上了眼。
“這傷,我自己有數,好不了了。”
“將軍……將軍雖然失蹤,但隻要還沒找到屍骨,定然還有活著的可能,你們,你們好好尋一尋,會有結果的。”
明月眼底的光一點點渙散。
“對不起,對不起……欠你的那一次……”
清風公子怔愣片刻,反應過來明月說的是什麽之後,喉間的痛感越發的清晰。
“我說過的,我沒怪你。你做的,是你該做的事……我從來沒怪過你。”
明月唇邊露出一點安心的笑意,“那就好,那就好。”
她緩緩地伸出了手。
清風公子遲疑著,與她十指交握。
“如果再有來世,我們還是不要見了。”
明月的聲音越來越低,直至最後一口氣也隨著眸中的光一齊消散。
清風公子握著她的手許久,感覺到那一點點溫度逐漸消失。
年三十的前一天,清風公子很意外的回來了。
清風公子看上去瘦了一些,還是溫潤帶笑的眉眼,但那笑意不達眼底,輕飄飄的浮在最上頭,讓人看著莫名悵惘。
但宋檀隻說了一句話,“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
最為太平的一個新年開始了。
沈修禮在江南買下的一棟宅子占地就有百畝,園子裏頭能跑馬,足以讓所有人都住的舒舒服服。
年三十晚上,吃過了年夜飯,本說要守歲,但剛過了子時,就都困得各回各屋了。
宋檀和沈修禮也將孩子們交給乳母,回去享受了一下難得的二人世界。
二人相擁依偎著在窗邊,靜靜地凝視天邊的煙火。
沈修禮輕聲道:“從未想過,我會有這樣好的日子。”
宋檀莞爾:“你從前怎麽想的?
宋檀看向丈夫和女婿,眸光柔和了些許。
隨著歲月的變遷,時光並沒有在沈修禮麵上留下什麽明顯的痕跡,隻是讓他越發的溫和內斂。
說是冷,但沈修禮身上也沒多少寒氣。
宋檀不免笑了一下,“你這是年紀大了吧?我倒不覺得冷呢?”
“誰說的?”沈修禮最近對這種話很敏感,他才不承認自己老了。
於是沈修禮摟著妻子,很不滿的湊近了問,“我老不老,你難道不知道?”
宋檀推著他的側頰,“正經點,你沒老,我老了,折騰不動。”
沈修禮才不管那麽多,手有些不老實起來。
結果還沒做什麽,屋門被人從外頭撞了一下,夫妻倆都嚇了一跳。
而後就聽到一道委屈的哭聲,帶著嬌蠻氣,“嗚嗚嗚,爹!娘!這個門撞我!!”
沈修禮和宋檀對視一眼,都哭笑不得起來。
宋檀越想越覺得有意思,“咱們都做外祖父母了呢。”
沈修禮撇撇嘴,“這個年紀做外祖父母……出去了,別人肯定以為是你跟我生的。”
宋檀樂不可支,“我怎麽才發現,你這麽不服老呢?”
“因為我本來也不老。”沈修禮義正言辭。
宋檀慢悠悠的算,“你現在是四十六?還是四十七來著?”
沈修禮不自然的咳嗽一聲,“四十六。”
“不對啊,過了年就是你生辰,這也沒兩個月了,你應該是四十七。”宋檀無比認真。
沈修禮又氣又笑,“你這麽希望我老?”
宋檀看著他的樣子,險些憋不住大笑出聲。
忍了半晌,宋檀湊上前,探過身子,吻了吻沈修禮的唇瓣。
“不是希望你老,是想算著我們白首偕老的日子。”
沈修禮眸光微亮,想伸手攬住妻子,卻又礙著女兒在中間,十分不方便。
想了想,沈修禮幹脆抱起女兒,將其靠著裏頭安置了。
然後沈修禮終於心滿意足的將宋檀抱了個滿懷。
“嗯,我們白首偕老。”沈修禮抱著妻子,看著孩子,從未如此心安過,“就你跟我。”
宋檀笑著點頭,然後埋首到他懷裏。
“對,就你跟我。”
我們,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