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碎屍鐵軌
在經曆了寵物醫院連環凶殺案一周後,陸博垣終於出院了。
畢竟傷筋動骨一百天,他的腿還沒有好,醫生幫他打了夾板,叮囑他在家靜養。按照陸雅媛的估算,他大概要休息兩個月才能完全康複。
出院當天,陸博垣沒有馬上回家,而是讓陸雅媛開車帶他去了趟分局。
“什麽,你在大門口!”
夏嵐正在辦公桌前整理案件報告,突然接到了陸博垣的電話,幾乎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誰讓你出院的?你怎麽不告訴我?”
她站起身,邊說邊往大門口跑。特案組的其他幾位看著夏嵐的背影,笑成了一團。
“放心,我不會私自出院的,肯定是醫生跟我說沒問題了,我才出來的。”電話另一頭的聲音,低沉而溫柔,“你和雅媛都太大驚小怪了。”
“什麽大驚小怪?”夏嵐剛說完,就在跑到大門的一刹那明白了他的意思。
此刻,陸博垣正坐在一輛輪椅上,拿著手機,對著她苦笑。
“我給他找的。”陸雅媛站在他身後,把手搭在輪椅的扶手上,“都說了讓他靜養,還非要回一趟辦公室!你啊,有什麽非要拿的,叫同事幫你不就好了。”
後麵這一句話,自然是對陸博垣說的。
陸博垣笑笑,將手機塞回上衣口袋:“同事幫我不方便。”
“同事不方便,我還不方便嗎!”夏嵐噘起了嘴巴,“到底是什麽?”
他拉住她的手,仰起頭,看著她。
“你。”
陸雅媛站在陸博垣身後,因此看不到他是什麽樣的表情。可是他們從小一起長大,她從沒想過自己的弟弟有朝一日會肉麻成這個樣子。她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汗毛都一根根豎了起來。
夏嵐羞紅了臉,被他拉著手,完全不知該怎麽招架。
“算了算了,我認輸!”陸雅媛擺擺手,又退了幾步,“要拿什麽,還是要膩什麽,你倆繼續吧,我先回車裏,等你們忙完,再來找我吧!”
見陸雅媛真的轉過身,回到了車裏,陸博垣也不辯駁,直接拉著夏嵐的手,淺笑著問道:“你今晚,要不要來我家吃飯?”
夏嵐本來紅著臉,不知該說些什麽,聽他這麽一講,才突然想起了什麽似的,直接反問起來:“你是回家住,還是去雅媛姐家裏住?”
“當然是回我那裏。”
“可你現在這樣,沒人照顧你,多不方便啊!”
“在她那裏才不方便。”
“自己的親姐姐,有什麽不方便的?”
陸博垣看著她,表情相當嚴肅:“你去找我的話,會不方便。”
這話說完,夏嵐的臉更紅了。
“說正事!”她打斷他,故意轉移了話題,“有沒有什麽要帶回家的,反正也過來了,就一並帶回去吧!”
“嗯,我想和徐隊他們打個招呼,就算最近可能不常來,有案件還是可以接的。”
“就不能好好休息嗎?”
他笑道:“你是知道的,我閑不下來。”
夏嵐歎了口氣,也不知該說他什麽好,隻得點點頭,繞到他的身後,推著陸博垣往大門口走去。
一進門,兩人就發現特案組的幾個人早已守在這兒,等著看他們的笑話,旁邊還跟著幾個好事的其他部門的同事。
“陸顧問,你簡直厲害呀,有空我可得多跟你學學!”
蘇珊和聶程濤一唱一和的,說不清是在調侃,還是真的佩服,在人群中引起一陣哄笑。
當天晚上,為了慶祝陸博垣出院,特案組的幾個人約在外麵一起吃飯。
“舅舅,你的腿什麽時候能好啊?”陸溪坐在陸博垣的腿上,抱著他的脖子問道。
“哎喲,小溪,你怎麽坐這兒啊!”不等陸博垣回答,蘇珊就跑過來,話裏有話地將她抱了起來,“這哪是你能坐的啊,這可是留給你小舅媽坐的!”
夏嵐這一次倒是沒有臉紅,直接站起身夾了塊糖醋排骨,放到蘇珊的盤子裏:“蘇珊姐,你多吃點!”
蘇珊笑笑,終於閉了嘴。
可她懷裏的陸溪卻不幹了:“什麽小舅媽,舅媽就是舅舅的媽媽嗎?”
徐子峰被逗笑了,摸摸陸溪的頭:“不是,舅媽,就是舅舅的老婆。”
“哦,”小溪點點頭,似乎明白了,轉頭問陸博垣,“那,舅舅有老婆了?”
夏嵐紅著臉,下意識地看了陸博垣一眼。
他在桌下,默默地握住了她的手。
這頓飯,大家都吃得很開心,吃完飯幾人也各自回了家。
夜風微涼,夏嵐推著輪椅,和陸博垣一起往他公寓的方向走去。
他們吃飯的地點就在陸博垣的公寓樓下,因此,飯後並沒有人主動提出要送他們。畢竟誰都不想當電燈泡,打擾這對剛剛陷入愛河的小情侶。
和門衛打了招呼,兩人一起進了公寓大門,朝著電梯間走去。
夏嵐是被電話鈴聲吵醒的,醒來時,已經是第二天上午。
“才九點多啊……”夏嵐揉著眼睛看了眼時間,機械性地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按下了接聽鍵。昨天她剛和徐子峰請了假,準備利用假期時間照顧陸博垣。
“喂。”
“不好意思啊,夏嵐!”
電話那一頭,傳來了徐子峰有些焦急的聲音,他似乎正在開車,而且速度還不慢。透過聽筒,能聽到那呼嘯的風聲。
“有個突發案件,組裏人手不夠,你的假期恐怕要泡湯了!”
聽他這個語氣,夏嵐知道,怕是有大案發生了。她當下也沒有猶豫,直接應了下來。而她翻身下床時,發現陸博垣也跟著坐起了身。
“是有案子嗎?”他同樣是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輕輕蹙著眉,“我跟你一起去。”
夏嵐歎了口氣:“你去幹嗎?峰哥都沒給你打電話,這意思你還不明白嗎?這是為了讓你好好休養!”
“在家閑著還不如出去走走。再說了,他能叫你取消休假,應該挺需要人手的。”
“不行!你得聽我的,哪有昨天剛出院今天就工作的!你要是不聽話,我晚上可不回來了!”
陸博垣本想辯駁幾句,聽到她這麽說,就不再堅持了。他拉住已經站起身,準備去洗漱的夏嵐,坐在床沿,抬起頭,眼巴巴地看著她:“我聽話,那你今晚得回來啊!”
夏嵐一下紅了臉,什麽也沒說,咬著唇,抄起扔在地上的襯衣,赤腳跑進了衛生間。
趕往現場的路上,蘇珊一邊開車一邊給車瑞和夏嵐講述這起案件的大概情況。
半小時前,有群眾報警說在南城魏家村一處火車道與人行道的交匯處,發現了一具殘破不堪的屍體和無數散亂的屍塊,初時疑似有人臥軌自殺,等法醫到了現場才發現,事情遠沒有那麽簡單……
收到出警任務的徐子峰帶著聶程濤先一步趕到了案發現場,蘇珊則負責把夏嵐和車瑞一起帶過去。
車子一路向南,開了四十分鍾左右的車程,才終於到達了目的地。
夏嵐和蘇珊從後備箱裏拿出裝備,換上了工作服,雖然還沒見到屍體,但夏嵐已經打起十二分的警覺。她在校期間接觸過車禍死亡的案例,但被汽車撞和被火車撞是完全不同的兩個概念,她不用想也知道,今天的工作量會有多恐怖。
因為不是市區,這裏的環境比較簡陋,地麵坑坑窪窪,鋪滿了碎石,還有不少沙土。夏嵐腳上穿著雙還算舒服的休閑運動鞋,鞋底不算薄,可即便這樣還是能感覺到那些碎石有些硌人。她走近現場,終於在警戒線附近看到了徐子峰和聶程濤的身影。
徐子峰今天穿了件卡其色的工裝褲,腳上蹬著一雙同色係的登山鞋,上麵則是件黑色和軍綠色相間的加絨衝鋒衣,看起來幹練又可靠。一旁的聶程濤一副睡眠不足的樣子,頭發亂糟糟的,套著件深灰色的帽衫,外麵搭了件深藍的薄羽絨外套,高高的個子十分搶眼。
“峰哥!”
“你們來啦!”
幾人打過招呼,便開始工作起來。
原本走在最前麵的蘇珊看見車瑞臉色著實不太好看,便放慢了腳步,等車瑞趕上來後,極其自然地從口袋中掏了個口罩遞過去。車瑞點頭感謝了蘇珊,雖說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真的看到鐵軌上的碎屍時,他還是受到了不小的衝擊。
看到這樣的場景,說不害怕那是騙人的,畢竟如此血腥殘忍的場麵,就連一旁的夏嵐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因為這一次物證組的同事來得比較早,所以靠近鐵軌的那些屍塊已經被做好了標注,有人正將參照物放在一旁一一拍照。而那截勉強能看出死者是個人類的斷屍,則被以徐子峰為首的幾名刑警圍在中間,看起來又淒慘又恐怖。
“蘇珊,今兒負責驗屍的是老秦,你去幫下忙吧!”
“秦頌啊,他不是外調了,下個月才回來?”
秦頌是蘇珊的老熟人,兩人有點師兄妹的意思,工作上挺有默契的。
徐子峰朝著蘇珊打過招呼後,便自然而然地將目光投向了走在最後的車瑞。車瑞頂著一頭卷發,戴著個黑框眼鏡,雖說用口罩遮住了大半張臉,可眼神閃爍,壓根不敢往鐵軌那邊看。
“辛苦了!”他拍了拍車瑞的肩,心想得趕緊交代幾句,然後讓車瑞去查監控,不然一個沒忍住吐在現場可就麻煩了。車瑞在接到調取監控的任務後,趕往了其他地點。
“今天上午八點四十八分接到的報警,這附近有點偏,平時除了有火車經過,基本沒人來,而且就這麽一個攝像頭,還因為年久失修報廢了。”聶程濤一隻手拿著剛做好的記錄,另一隻手則指向鐵軌附近的一個破舊電線杆,示意大家去看上麵那個報廢的攝像頭,“報警的是兩個高中一年級的小子,他們今天逃課正好跑到這附近,一開始隻看見了一些碎肉,也沒當回事,直到後來其中一個小子瞅見了一隻女人的斷腳,這才報了警。”
順著聶程濤示意的方向,他們果然在碎石路上看到了一隻殘破的斷腳。那隻斷腳是從小腿肚往下三厘米左右的地方被截斷的,腳部皮膚白皙,腳踝纖細,沒穿襪子也沒有鞋,五個腳趾如今隻剩下四個,大腳趾可能是被火車碾軋丟失了。
至於那截比較大的斷屍,則剛好是軀幹部分,有明顯的女性特征。雖然身上的衣物已經殘破不全,但仍能看出死者當時穿著一件黑色的細肩帶打底衫,外麵是一件米白色的西裝外套。
“你們來之前,已經查清楚當時經過的火車車次,也和火車站那邊打電話確認過了,車頭和車底的部分有血跡,物證組的同事們已經趕過去了。”徐子峰說著,苦笑著長籲了一口氣,“今兒個活兒不少,大家都做好心理準備。尤其是這次,陸顧問還不在。”
他說這話時,眼神看向了夏嵐。
夏嵐點點頭,心裏則默默地感歎,還好這次沒帶陸博垣過來,不然這個工作量,他那腿傷還真不一定受得了。
其實驗屍本身的難度並不大,隻是這次的情況比較特殊,屍體被疾馳而過的火車碾成了大小不等、沒有任何規則的肉塊,且散布得到處都是,光是收集分類就極其耗費時間與體力。好在這次出警的同事比較多,幹起活兒來全都不含糊,在忙了將近四個小時後,除極個別極其微小的屍塊還沒能找到外,大部分都搜集得差不多了。
和鐵道部門溝通後,這條線路已經暫時封閉了。鐵軌附近的空地上鋪著幾塊黑色的塑料布,上麵按照人體的各個部位分門別類,將那些碎塊一一排列開來。這場麵看起來又規整,又透著一股令人背脊發涼的怪異。不過這些在場的工作人員都已經習慣了和屍體打交道,倒也沒有什麽人表現出極端的厭惡或是惡心。
空地前揉著頸椎直起了腰的人,是那個最先趕到現場的,名叫秦頌的法醫。他看起來三十五歲左右,短發,戴著副金絲眼鏡,樣貌周正斯文,目前是法醫組的副組長,職務僅次於蘇珊的師傅雷武。
剛剛那幾個小時,他們一直在忙著收集屍塊,現在終於得空,可以和徐子峰說道說道了。
“我認為死者的軀幹有問題。按理說,活人被火車碾軋,傷口處應該是不規則的。可是死者腹部的斷口卻呈現出鋸齒狀,而且皮肉外翻,這說明死者是在死後受創,皮肉組織已經沒有愈合能力了。如果死者是臥軌而死,那麽當時她應該還活著,但現在這個狀態,更像是死後傷。”
徐子峰不是法醫,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你的意思是,死因有蹊蹺?”
“確實有問題,不像看起來那麽簡單。還有剛剛你們組小夏幫忙找到的那截斷手,你注意到死者的手腕了嗎?”
那截斷手是死者的右手,手腕處有一圈紅色的印記,看起來像是被什麽綁過造成的痕跡。
“死者生前被人禁錮過,目前的屍斑還不足以體現,但是以過往經驗來說,我覺得像是……”
“手銬。”不等秦頌說完,徐子峰率先說道。他說這些話時神情篤定,畢竟和秦頌這個法醫相比,徐子峰和手銬打交道更多,哪怕隻看了一眼,就能敏銳地發現其中的奧秘。
“嗯。還有一件事,不知你發現沒有,死者身上有股濃烈的酒味。”雖說秦頌自己不喝酒,但他對酒的氣味比較敏感,按照剛剛他在屍體上聞到酒味的濃度,死者體內所含的酒精量八成已經構成醉駕了。
“聞見了,這味道也太衝了!”不等徐子峰回話,他身側的聶程濤先開了口,“峰哥,你說會不會是死者喝了酒,經過鐵軌時發生了意外?”
“都說是死後傷了,小聶你抓重點聽行不行!”穿著工作服的蘇珊走了過來,她手上提著一個證物袋,顯然是發現了什麽,不過也沒有著急匯報,而是先反駁了聶程濤一句,“你們看沒看見這姑娘手上戴著個鑽戒,那個頭兒可不小,起碼說明這案子不是為財。”
“不為財,難道是為色?死者的衣服穿得挺整齊的啊。”
“也可能是後穿上的,這個得等進一步屍檢才能有結果。”
見眾人展開了討論,不遠處的夏嵐也走了過來。
“死者應該不是自己過來的。我認為這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而是謀殺,或者說是有人死後棄屍,想要做成意外的假象。”夏嵐剛剛一直在忙,再加上昨晚沒睡好,整個人都顯得很憔悴。但是她抬起頭時,那雙清澈的眼睛裏,卻透著毋庸置疑的堅定。
“剛剛有同事找到了死者的鞋,是一雙黑色的漆皮高跟鞋,鞋跟十厘米左右,極細。這附近沒有任何交通工具,如果死者真的是自己走到這裏的,那麽她穿著這樣的鞋子走路,第一是比較困難,第二是現場應該留下鞋子的痕跡。可按照物證組那邊的反饋,附近根本沒有相符合的鞋印。”
“沒找到鞋印也未必是沒有吧?”聶程濤在某些程度上,遠不如特案組其他幾人心細,“別忘了,這附近可都是碎石路,想找到鞋印不容易。”
“就算是碎石掩蓋了鞋印,如果死者真的穿這種鞋走過來,那鞋子上應該有破損的痕跡。你看看那雙鞋,幹幹淨淨的,一點劃痕都沒有。咱們的鞋子在這裏走幾步,都弄了不少土,那雙鞋可是漆皮的,不留痕跡是很不正常的。”
聽了她的話,聶程濤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的黑色運動鞋。果然,經過這幾個小時的搜查,他的鞋已經髒得不像樣了。
不過他還不死心:“也沒準死者是脫了鞋,赤腳……”
這一次,不等夏嵐開口,蘇珊直接摘了手套,對著聶程濤的腦袋重重敲了一下:“你傻啊!你沒看死者的斷腳又白又嫩,要是赤腳走過來的,這附近又是碎石子又是沙土,不掉層皮也得見血了,哪能這麽幹淨!”
見大家全都否定,聶程濤自然明白是自己不夠嚴謹,趕忙閉了嘴。
“峰哥,車瑞剛剛回來了,他說東邊距離鐵軌七八十米的地方有車禍的痕跡,路邊有一棵樹被撞了。他下車查看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將這個話題告一段落後,蘇珊把想匯報的內容說了出來。
她一邊說,一邊將裝在證物袋裏的紙片遞了過去:“這張紙被人釘在一棵大樹的樹幹上,距離發現屍塊的地方有點遠,隔著幾十米遠。不過看這張紙的樣子,也不像被風吹日曬過,應該是被人新釘上去的。”
徐子峰接過那個證物袋查看,聶程濤和夏嵐、秦頌都忍不住湊過去,想要看看紙片上的內容。
那是一張被人從橫格的筆記本上隨意撕扯下來的紙,上麵有一行看起來還算工整的小字—生而為人,我很抱歉。
正如蘇珊所講,那張紙看起來還算新,並沒有因為風吹日曬而發黃、變脆,應該是最近才被人放到這裏的。那上麵的紅色釘子則比較普通,和一般辦公室所用的那種圖釘沒兩樣。
“遺書。”秦頌看著那張紙條,下意識道。
聶程濤趕忙接了口:“難道真是自殺?”
“不是。”秦頌搖頭,“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這句話的最早出處是日本詩人寺內壽太郎的作品,作品的名字就叫《遺書》。當然,後來太宰治也用過,導致很多人以為這是他寫的。”
“哦。”
這一次,聶程濤幹脆閉了嘴,再也不敢說話了。
“對了,車瑞,就是你們組的那個小卷毛吧?既然他發現了這個,怎麽不自己送過來?”秦頌不是很了解情況,問蘇珊。
特案組其他幾人麵麵相覷,心說秦法醫您還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不過車瑞怕屍體這件事,他們不好往外說,畢竟都是幹這行的,自己人知道就得了,要是被外人知曉,車瑞可能會覺得沒麵子。
蘇珊和秦頌其實挺熟的,蘇珊是首席法醫雷武的關門弟子,秦頌雖然沒拜師,可入職比蘇珊早了整整五年,跟傳奇般的雷武也是亦師亦友的關係。其實和他說說也沒什麽,但這一次,蘇珊跟特案組眾人一起站在了車瑞這邊。
“這不是有新發現嗎?搞不好那棵樹就是嫌疑人撞歪的,所以他帶著勘查組的同事過去了。說起來也不怪咱們沒發現,那地方有點偏,距離這邊也有點遠,又剛好被綠化帶擋住了。”
“這麽說來,那小夥子心還挺細的。”秦頌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由於時間緊迫,秦頌帶著收集好的大部分屍塊先行離開了,隻留下徐子峰和蘇珊負責進行最後的收尾工作。
從到現場開始,警官們已經忙碌了大半天,別說吃飯休息,大部分人連水都來不及喝一口。眼瞅著天色漸暗,搜尋行動也越發艱難,在場的每一個工作人員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恨不得將整片區域連根拔起,生怕遺漏掉任何證據。
夏嵐也不例外。此刻她正將新收集好的屍塊整齊地碼在鋪好的黑色塑料布上,汗水浸濕了衣衫,冷風一吹,發梢上滴落的汗珠滑進衣領,那種冷熱交替的感覺令人十分不舒服。
她正半跪半趴在那裏做標記,當隊長徐子峰走近時,率先進入夏嵐眼簾的,便是那雙卡其色的登山鞋。
“陸顧問不在,一時間還真有點不適應。”這是實話,別說夏嵐了,陸博垣不在,連徐子峰也覺得別扭。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們全都對陸博垣產生了依賴。可尋找證據和真凶,本來就是他們的工作,又怎麽能全都依賴一位外聘的顧問呢?
“沒關係,總會適應的。”夏嵐用手臂擦了擦眼角的汗,也許是戴著口罩的緣故,呼出的氣凝結了不少水汽,此刻她口罩下的那半張臉幾乎濕透了。但她就這點好,天生樂觀,適應性極強。她繼續說道:“再說我相信特案組的實力,咱們一定可以破案的!”
徐子峰讚許地點頭,對於夏嵐這種吃苦耐勞,從不抱怨的精神,作為直屬上司的他,還是很滿意的。他換了個話題:“關於那封關鍵性的遺書,你有什麽看法?”
“雖然不確定是不是真的和這次的案件有關,但我始終不覺得那是遺書,也不像是死者自己留下的。”
徐子峰低頭看著夏嵐,眼神中透露出疑問,似乎想知道她的見解。
反正沒有外人,夏嵐就開誠布公地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我總感覺這裏不是第一現場,頂多算是個拋屍場所。”
徐子峰也是這個想法,畢竟死者的鞋子和腳都很幹淨,附近又沒有遺留的交通工具。按照他的推測,應該是死者死後被人帶到這裏拋屍,故意造成意外的假象。
“具體說說看。”雖然結論是一致的,可他還是想聽聽夏嵐的理由。
“現在的天氣可不算暖和,我知道很多女孩子愛美,就算是冬天也不會穿得太多。可死者也未免穿得太少了些,吊帶打底……這樣式的衣服可不符合這個時節在室外穿。”
夏嵐說的這點,徐子峰倒是沒有想到。他雖然注意到死者的鞋子和腳,但忽略了死者的衣著。如今聽她這麽一說,還真是這麽回事,這麽冷的天氣,又是個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位置,就算死者再抗寒,也不可能穿這麽少啊!
還不等他下結論,夏嵐先歎了口氣,沉聲道:“其實我有個推測。”
“是什麽?”
“我認為死者的衣服不是自己穿的,而是別人後給她穿上去的。”
“怎麽說?”
“關鍵在襪子。不知峰哥你注意到沒有,”因為死者大部分屍塊已經被秦頌帶走了,夏嵐沒法拿實物演示,“死者軀幹上的衣服有些破損了。我整理的時候瞄了一眼,她沒穿秋褲或者打底褲,那條七分褲也算寬鬆,腰部卻有一道很明顯的勒痕,再加上死者腳上沒穿襪子,很不符合這個季節的穿著。我想她應該是穿了一條連褲襪當打底,這樣一來能當襪子用,二來也比較保暖。可現在她褲子穿得好好的,褲襪卻不見了,是很奇怪的!”
夏嵐說著,還站起身,用手在自己腳踝處比了比:“現在這天氣,穿七分褲的可不多,大冷天不穿打底不穿襪子,上麵的西裝外套也是薄款的,這明顯不符合季節。”
這下,徐子峰是真的愣了。
他明明注意到了死者的鞋子和她的腳掌,卻居然忽視掉了對方在這種寒冷的天氣裏沒穿襪子的事實。
而且仔細回憶一下,她穿的還是雙黑色漆皮的高跟鞋。按照現在的溫度,都能穿薄棉鞋了,可死者卻在光腳的情況下穿了這麽一雙露出腳麵的鞋子,確實不正常。
“另外還有一件事,也讓我覺得奇怪。”
“什麽事?”
“死者身上的酒味。”
死者身上的酒味十分濃鬱,以至於剛剛聶程濤還懷疑過她是因為喝多了才會不小心睡在鐵軌上,然後發生了意外。
“我剛剛在死者的衣服上發現了一攤濕過以後又被晾幹的痕跡。”
屍塊雖然已經被打包帶走了,可衣物還留在現場,夏嵐幹脆直接帶著徐子峰來到了她所說的那件米白色西裝小外套前。
她用戴著手套的右手,指著那衣服後背的位置道:“峰哥你看,就是這裏。”
那外套的後背處,有一道明顯的紋路,就是那種衣服半幹不幹時才會有的,區分已經幹透的部位,和還沒幹透部位的分界線。
“我聞了一下,沒幹透的地方明顯是被酒浸過。難道有人會在喝酒時,弄髒後背嗎?”
當然不會,喝酒用的是嘴,不是後腦勺,就算再怎麽發酒瘋,也不會把後背弄上酒水。除非……死者身上的酒味,根本就是有人用酒灑在她衣服上,製造的假象。
“夏嵐,你幫大忙了!”
徐子峰沒忍住,拍了拍她的肩膀,發自內心地感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