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專案戀人2

第五章 第一嫌疑人

訊問室裏,趙嵩一臉的無辜,他似乎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為什麽會被監視張應強的調查員帶回來,更沒想過,他隻是和一個“故人”吃了頓飯,就被扣上了殺人的嫌疑。

“我真的、真的、真的沒有說謊!”他舉著一隻手,指天發誓道,“我去找張應強,是我們老板安排的,其餘的事情我一概不知道!”

“你老板安排的?”負責訊問的徐子峰幾乎被他氣笑了,“我們剛才打電話問了董琦坤,他說他根本不認識張應強。”

“怎麽可能不認識,張應強和夫人是老同學!之前辦追悼會的時候,他還讓我給張應強送過邀請函!”趙嵩幾乎是脫口而出道。

徐子峰深吸一口氣,剛剛他們確實找董琦坤確認過,而董琦坤也給了肯定的回答。他知道張應強是陳禕栩的老同學,但兩個人根本沒見過麵。對董來說,張應強作風不正,又瘸又瞎,還坐過牢,所以他根本不可能和這種人扯上任何關係。

試問,一個董琦坤躲都來不及的瘟神,又怎麽會叫自己的司機去給他送追悼會的請柬呢?

“你說你給他送過請柬,但你的老板可不是這麽說的。”徐子峰拿起手機,將屏幕對著趙嵩,“之前的追悼會給大家發的都是電子郵件,根本沒有紙質請柬,你說的請柬又是哪來的?”

“怎麽可能沒有請柬!”這下,趙嵩是真的急眼了,“我親自送過去的,白底黑字,上麵還印著一朵黑色的玫瑰花。”

“行,那請柬呢?你拿出來看看。”

“警官,我上哪裏找請柬?我給張應強了啊!”

“張應強可不是這麽說的。”

訊問不可能隻問一個人的供詞,肯定是要多方了解取證。

“他說你倆是舊識,很多年前就認識了。”

見警方已經查到了真相,原本還想掩蓋的趙嵩突然沉默了。大冬天的,訊問室溫度也不高,他明明還穿著棉服,額角卻肉眼可見地滲出了冷汗。

原以為這個秘密會跟著他一起帶進墳墓的,卻不承想,人生才過了不到一半,就被人無情地撕開了他有生之年,最恥辱也最痛苦的那道傷疤……

趙嵩和張應強確實認識,讓他們產生交集的那個人,正是在盛華高中跳樓的那個少年—楊學謙。

“我母親以前是幹保姆的,我上小學時,她和我爸離了婚,讓我借宿在親戚家,她自己出來討生活。她工作換了好幾輪,最後終於穩定了,在一戶人家當上了住家保姆,平時主要的工作就是買菜做飯,照顧他們家一個上幼兒園的小孩。”趙嵩說著,仿佛陷入了回憶,“那孩子比我小挺多的,第一次見他時,是放暑假,我媽把我接過去住了兩個禮拜。當時他五歲,我十歲,小東西喜歡黏著我,人也挺大方的,管我叫‘哥’,什麽好吃的、好玩的都拿給我……他個子不高,整天笑嗬嗬的,看著就喜慶,雖然我知道身份不對,可突然多了個弟弟,我也挺高興的。後來我上初中走了,隔了一年再去,那家就已經變了天。”

他說著,臉上露出一抹哀傷的笑:“原來那家的女主人又生了個孩子,而且剛生完,那家的男主人就提正了,好像還發了一筆小財,大家都說那小兒子是福星,誰還有閑心搭理家裏的老大。”

趙嵩的資料,早在訊問前就已經被調查清楚了。他的母親叫鄒明玉,正是特案組苦苦尋找的那位“失蹤保姆”。所以,眼前的趙嵩,就是後來到盛華高中大鬧過一場的年輕男人。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已經了解過了。”

私下裏,徐子峰其實有點生氣,嫌疑人就在眼皮底下,他們居然都沒有發現!

不過趙嵩除了是第一位死者的司機外,誰又能聯想到他會和那個叫楊學謙的少年有聯係呢?兩人的檔案完全沒有重合點,就連戶籍所在地也不一樣。若不是趙嵩自投羅網和張應強聯係上,等他們順著鄒明玉那條線查到他身上……估計最快也得幾天後了。

“有一點我不明白。”徐子峰看著趙嵩,問道,“照你的說法,你和楊學謙的關係應該是勝似兄弟,他出事後,你也去學校鬧過。當時你是知道他被霸淩了,對吧?”

這一點,趙嵩就算想否認也沒辦法。

“是,我看了他的日記。那幫孫子反反複複折騰了他一年多,有些事,就連成年人也幹不出……那兩個女孩也不是省油的燈,還有那個叫彭曉的。他後來還上了什麽年度紅人榜,十大正能量主播!你們信嗎,他逼著阿謙喝過尿!什麽狗屁電影社!你知道他們平時都拍什麽嗎!他們把阿謙扒光了,給他穿上女孩的衣服,給他化妝,然後那姓彭的對他……”

說到激動處,趙嵩狠狠地用拳頭砸向桌麵。他的臉漲得通紅,整個人都在顫抖。

和徐子峰一同坐在訊問桌上的陸博垣深吸了一口氣,作為一個少年時出國留學的華人,他很清楚那些青春期的孩子有多殘忍。大部分成年人還知道克製,有社會與道德的約束。但某些不懂法,沒經受過社會打擊,也沒有任何同理心的青少年,卻可以鑽法律的空子,做出很多喪心病狂、天理難容的事來!

“這些你都是從楊學謙的日記裏看到的?”徐子峰提出疑問,“包括你說的那些視頻的內容?”

按理說,楊學謙是受害者,他手上不可能有這些視頻。就算有,他也不可能留底,應該當場就銷毀了。

“視頻是張應強給我的。”

反正已經被查出來了,趙嵩就放棄了抵抗,打算從實招來了。

“阿謙走了以後,我知道他們欺負他,就跑去學校鬧。我沒敢報警,一來我沒證據,就有一本日記;二來,驗屍必須家屬點頭。可我算什麽?嗬,我就是個保姆的兒子……”他說著,終於忍不住落下了淚,用粗糙的手掌擦了擦眼角,繼續道,“我就想讓那幾個小崽子明白,他們做得惡心事不是人死了,就沒人知道了!還有那些個學校的老師,他們隻會包庇這些人渣!”

“張應強呢,他又是怎麽和你聯係上的?”

這一點,就連陸博垣也想不通。作為一個施暴者,他怎麽可能會把實質性的證據交給受害者家屬?

挑釁、二次傷害,還是……他腦子有病?

聽了這個問題,趙嵩居然笑了。

“張應強也欺負過阿謙,但其實他並不像想象中的那麽壞。他和那幾個小崽子不一樣,還算是有點良知的。”

這信息完全顛覆了特案組之前的認知,畢竟在盛華高中的校領導,還有曾經的輔導員林聰口中,張應強才是這群人裏最壞,也是欺負楊學謙最狠的那個。

“我不知道你們調查的結果如何,但阿謙的日記裏寫得很清楚,張應強最初是欺負過他,但後來他們成了同班同學,他求著阿謙幫他補習,阿謙也沒拒絕,兩人一來二去的,反倒成了朋友。所以張應強一直在偷偷護著他,看著好像是強迫阿謙當了跟班,對他呼來喝去,又打又罵的,其實,也是變相在照顧他,讓他盡可能少接觸另外那幾個人。而且私下裏,他對阿謙也挺禮貌的,從沒動過手。”

徐子峰和陸博垣聞言後麵麵相覷,都沒想到會是這麽個情況。而比起他們,更震驚的,則是坐在訊問室外,正看著直播的特案組其他成員。

“啊,這什麽偶像劇情節啊!”聶程濤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學渣和學霸的友誼!跨物種……不對!跨越身份的兄弟情!”

蘇珊翻了個白眼:“粉飾得再好,霸淩也是霸淩。我相信張應強確實有良心發現的可能,但與其表麵欺負人家,私下保護他,為什麽不幹脆站出來,去和那些人剛?我不理解。”

“按照趙嵩的說法,是張應強給他看了那些視頻。”車瑞深吸一口氣,用雙手抱住肩膀,“他這是什麽意思呢,是希望家屬去報警嗎?”

“唉。”聶程濤歎氣,看向訊問室內,“總之可憐了楊學謙,他這死得實在是太冤枉了!”

車瑞也跟著歎了口氣,隻因他想起了那個後來坐了牢,又被人打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的張應強。

楊學謙,也許是他離“善”最近的一次救贖,可楊學謙死了,那麽慘烈地死在了他的眼前。從此救贖沒了,等著張應強的,隻剩下無盡的自我折磨和永無天日的深淵……

“張應強有沒有跟你明確表示過,他給你看那些視頻的原因?”

一牆之隔的訊問室內,徐子峰問出了大家的疑問。

趙嵩苦笑一聲,抬起頭:“我看了以後,氣得把他暴揍了一頓,他沒還手,臨走還跟我說了句‘對不起’。後來我想了很多,那視頻裏沒他,拍視頻的是那個叫梁娟的小丫頭。再結合阿謙的日記,我就知道自己錯怪他了。我沒問他為什麽把視頻給我,他也沒說,但我知道,他其實是希望我把這些東西拿給警方的。”

這個回應,讓徐子峰和陸博垣都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陸博垣才問道:“這些證據,你拿給你母親,還有楊學謙的父母看過嗎?”

“我給我媽看了,她看完差點當場昏過去。至於楊家那兩口子……”趙嵩撇撇嘴,“我讓我媽決定給不給警察,但結果究竟如何,這麽多年她也沒告訴過我。可我看那兩人的反應,阿謙死不死的,他們根本不在乎。”

“他們沒追究,你就跑去學校鬧,想討個公道?”徐子峰問,“那我就不明白了,你都有這個覺悟了,據說當時民警也介入了,怎麽你又改主意了?”

這才是問題的關鍵,聽到這裏,趙嵩低下頭,雙手緊緊地握在一起。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隱瞞了,於是小聲道:“我收錢了。”

“收錢?誰給你的?”

趙嵩的聲音壓得極低:“彭曉。”

聽到這裏,徐子峰差點沒氣得站起來。他往後靠在椅子上,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旁邊的陸博垣。陸博垣也隻是皺著眉,心想剛才那點感歎算是浪費感情了。

見兩人不說話,趙嵩知道他們是打心底裏看不起自己,隻能緊著找補:“當時警察去了,說我鬧事,要拘留我!我媽一直哭著求我別折騰了,那姓彭的私下找了我,給了我十萬。當年我媽累死累活一個月才掙四千……十萬塊啊,她不吃不喝也要幹兩年!”

“隻求你不鬧事,就白給十萬?”收起憐憫,陸博垣又恢複了以往的冷靜,“他應該還有別的要求吧。”

趙嵩點頭:“是,這十萬,是為了買阿謙的日記。”

果不其然,他就猜到沒那麽簡單!

“你和張應強、彭曉都有過密切接觸,就算過了幾年,說不認識也說不過去吧。”徐子峰冷笑,“可是你後來又跑去給董琦坤當司機,給陳禕栩服務……你這麽做是有什麽目的嗎?”

“我能有什麽目的!”這一次,趙嵩回答得倒是幹脆,“這真是湊巧了!我去應聘時,根本不知道董琦坤和陳婧的關係,那時候他們還沒認識呢。我老板後來相親認識的陳禕栩,我哪裏知道她改了名啊!見了麵我才發現,陳禕栩就是那姓陳的小丫頭!但天地良心,我當年和她,還有那個叫梁娟的,就見過一次,本來印象就不深。尤其是那姓梁的,後麵還整了容,就算麵對麵我也認不出來啊!”

陸博垣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資料,按照趙嵩的入職信息來看,他入職那年,董琦坤和陳禕栩確實還沒結婚。可這並不能證明趙嵩的清白。

但,他當時明明拿了錢,也把日記本交給了彭曉。從各個層麵來講,他都應該把這件事放下了。如果他是凶手,為什麽要在過了這麽長時間之後,處心積慮地跑回來要這幾個人的命呢?

“你說你沒能第一時間認出他們,那他們呢?尤其是陳禕栩,她也沒認出你嗎?”

趙嵩作為司機,他們每天都要近距離接觸。而且董琦坤忙碌起來,都是由趙嵩陪著陳禕栩去逛街購物的。

“早先確實沒認出來,陳禕栩對我還算客氣。但後來他們結婚時,那個彭曉認出了我,他肯定是告訴陳禕栩了,從那以後,她就總是針對我。”趙嵩解釋道,“好在老板念舊情,一直沒搭理她。再後來,陳禕栩幹脆跟我挑明了,想讓我自己滾蛋。可我也不是吃素的啊,日記本我是沒了,但以防萬一,那視頻我都留了一份,還放在老家的硬盤裏。我跟她說,要是再逼我,我就把當年的事都告訴老板,她立刻就了,還跟我道了歉。”

真是諷刺啊,誰又能想到,當年天不怕地不怕,把人逼上絕路的霸淩者,也有低頭認錯的一刻。

“道歉?”徐子峰說話的時候,一邊搖頭一邊從陸博垣手中接過一遝厚厚的紙質文件,“你該不會因為她一個道歉,就跟這群霸淩者一笑泯恩仇了吧?趙嵩,你是覺得我們好騙,還是在騙你自己啊?”

趙嵩被他說得有些蒙,但轉念就想明白了,警方這是把他當成嫌疑人了,認為陳禕栩、梁娟,甚至彭曉的死都跟他有關!

“不是!警官您別嚇唬我啊,我真沒殺人!是,我承認我見錢眼開,我沒良心!我為了幾個臭錢給這種人賣命!可是我沒殺人,他們幾個的死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

“你覺得沒證據,我們會隨便抓你嗎?”徐子峰懶得再和他兜圈子,直接把文件夾裏的幾張照片拿了出來,“這車你總認識吧?”

那照片上是一輛銀色的奧迪車,而拍攝地點,則是趙嵩所住小區的地下車庫。

趙嵩一愣:“認識啊,這是我的車。”

“好,你承認就好。”徐子峰念了車牌號,又跟他再次確認後道,“當初我們問過你和你老板,說知不知道有什麽可疑的銀灰色車輛,當時你可沒交代你就有一輛銀灰色的車!”

“您也說了,問的是可疑車輛,我這車……它不可疑啊。”

徐子峰氣得長籲一口氣,心說你這是跟我們玩文字遊戲啊:“可疑不可疑,不是你說了算的!我們在第一起命案,也就是你的雇主之一,陳禕栩屍體的鐵軌附近發現了一處車禍現場,車轍痕跡和現場殘留的油漆,都證明就是該車輛的。現在你也承認這是你的車了,你還有什麽好說的嗎?”

“這、這不可能……”趙嵩驚慌極了,馬上撇清道,“其實嚴格來說這也不是我的車!這是公司的,是我們老板不要的!”

徐子峰和陸博垣都不說話,等著他的解釋。

“真的,不信你們去問我老板!這車雖然掛在我名下,可真不是我的,是當初開公司時,買了給大家公用的,出門辦事誰都能用!”

“你說是公用的,可這車怎麽是在你家發現的?”

“一開始真是公用的,我沒撒謊!”他生怕兩人不信他,相當誠懇地點了好幾下頭,“後來大家基本都有車了,公司還給報銷油費、過路費,不會開車的,出去打車也管報銷,自然就沒人開了。那車放了小兩年,還占了個車位,老板就把鑰匙給我了。你們別看我是司機,可按照公司規定,老板的車我是不能開回家的,畢竟人家的車也很貴,萬一我辦私事磕了碰了,可賠不起!這車給我了,又在我名下,我就開著,不要白不要啊!”

他倒是撇得幹淨,不過通過這件事,還有他之前賣了楊學謙日記的經曆,不難看出他是個唯利是圖、喜歡占小便宜的人。

當然,證據在手,不可能讓他這樣三言兩語就蒙混過去。

“我們查了你最近的行車記錄,公司的車,還有這輛車都查了。你最近沒少往魏家村那邊跑啊!雖然這輛奧迪的行車記錄儀被拆了,但是根據沿途監控,在我們發現陳禕栩屍體的前一天,你還去過那附近的加油站加油。哦,你還在小賣部買過水和煙。”

這回趙嵩真的慌了:“我是去過,但我是去給公司辦事的!”

見他又拿公司當擋箭牌,徐子峰直接反駁道:“董琦坤可沒說過你們在那邊有業務。”

“他撒謊,真的都是他叫我去的!”

“人家撒什麽謊?你的外出記錄,公司業務都給我們看了!再說你以為這點內容,就值得我們找你談話嗎!給,這是什麽,你自己看!”徐子峰說著,拿出兩張A4紙,因怕趙嵩使壞,還特意當著他的麵,工工整整地放進了透明的文件袋裏。

“自己看。”徐子峰邊說邊走過去,將文件袋放到他麵前。

文件袋是透明的,兩張紙正好正反麵,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份房屋租賃合同,租房人上的信息,寫的是趙嵩的身份證號和名字,還有他的簽名。上麵白紙黑字,這證據算是穩了。

看到這些後,趙嵩直接蒙了,他好像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揉了揉,又看了一次,還小聲念出了上麵的地址。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徐子峰敲敲桌子,“你租的這個地方,距離發現陳禕栩屍體的鐵軌就隻有兩三站地的距離。我們已經聯係過中介,拿到了門鑰匙,現在我們的人已經在那邊了。”

“這不對啊!我沒租過房!”趙嵩抬起頭,瞪大了雙眼,“你們冤枉我!”

“冤枉?這簽名是不是你的!”

趙嵩不可置信地低頭又看了半天,說真的,這字還真像他寫的。可租房……他完全不記得有這件事啊,何況看合同上的日期,這房子租了得有一年了。

“中介呢?你們把中介叫來,我可以當麵對質!”

見他態度強硬,徐子峰心裏忍不住吐槽:對質什麽,中介說總共就見了你一次。見麵看房,合同拿回去後,過了沒兩天就簽好字,用閃送發過去了。而且見麵那天你全程戴著帽子口罩,總共也沒說三句整話。這都隔了快一年,怎麽可能認得出!這小子,準備了這麽久,是想放長線釣大魚啊!

好在現在他們拿到了門鑰匙,夏嵐已經帶人去現場了。這姑娘心細,這些日子成長也挺快的,真要有什麽,一定能發現。隻要他們能證明陳禕栩是死在出租房裏的,那這個案子基本就算破了!

果不其然,訊問剛剛結束,夏嵐那邊就傳回了好消息。

趙嵩名下的那間出租房,雖然明顯被打掃過,可還是留下了不少證據。比如他們在陳禕栩身上發現的那些檸檬黃的燈芯絨纖維,出租房客廳的沙發上,就放著套了檸檬黃的燈芯絨材質的靠墊。那上麵還沾著幾根長發,隻需要對比一下,就知道是不是陳禕栩留下的。

“我們還在垃圾桶裏找到了一條褲子和一件針織上衣,合理懷疑這才是陳禕栩生前穿著的。”

徐子峰聯想起之前陳禕栩衣服不合身的情況,覺得夏嵐的這個推斷還真有可能。

“行,辛苦你們了。”

這原本是個好消息,但不知為什麽,聽了這些,陸博垣反而沉默了。他拿過徐子峰的手機,對著聽筒道:“夏嵐,你剛剛說趙嵩的那間出租房被打掃過?”

“嗯,假設這是第一現場,但是並沒有想象中零亂,肯定是打掃過了。”

“既然打掃過,為什麽衣服會留在現場,沒有處理掉呢?”

此言一出,別說電話另一頭的夏嵐了,就連徐子峰也愣了。

距離案發到現在都多少天了,趙嵩一開始不是嫌疑人,他明明有大把的時間處理現場,怎麽會留下這麽重要的證據呢?

“還是先帶回來做一下對比吧,周邊的監控也調取一下,回來讓車瑞查。”

“好,我知道了。”

掛上電話後,陸博垣把手機還給了徐子峰。對方歎了口氣,這案子剛看到點偵破的苗頭,又被無情地澆滅了。

“你怎麽想?認為趙嵩是冤枉的,有人故意找他背鍋?”

陸博垣沒有否認,但也沒有正麵回答:“到目前為止,所有的證據都不利於趙嵩,他也確實有犯案的嫌疑。可有些事……你不覺得前後矛盾嗎?”

“你說在出租房找到的關鍵證據?”

“不止這些,還有很多矛盾點。”陸博垣解釋道,“首先,他拿了錢,把楊學謙的日記賣給了彭曉他們。可鐵軌附近發現的那張紙,又是從楊學謙的日記上扯下來的。整本都賣了,為什麽要扯下單獨的一頁,還保留了這麽多年呢?而且他當年已經妥協了,甚至可以說從某種程度上,他出賣了自己和楊學謙的友情,那為什麽這件事都已經翻篇了,又要回來報仇呢?”

徐子峰也不理解這些,但在他看來,人都是會變的,人心更是難以捉摸,也許中間又出現了什麽變故,導致趙嵩改了主意。

“張應強那邊呢,你覺得他有沒有可能是共犯?”

其實早在訊問趙嵩之前,他們就已經對張應強做了一個簡單的訊問,畢竟要搞清楚這二人的關係,看看他們彼此的供詞有沒有衝突,是不是提前串供或是有人說謊?

這起案件中的幾名死者出事時,張應強雖然都沒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但工地和周邊都有監控,他行動不方便也不會開車……別說獨立犯案了,就連協助作案的可能性都不大。

“起初以為他是受害者之一,可能有殺身之禍,但按照他和趙嵩的供詞,我感覺他說不定也參與其中。”徐子峰不解地攤手,道,“不過他嘴巴也是夠嚴的,要不是趙嵩坦白,咱們都不知道他和楊學謙還有過這麽一段往事。你說他是不是有毛病?話不會好好說,人也不好好做,閑得沒事一天到晚拉仇恨,巴不得全世界的人都討厭他!”

對於張應強這種心態,陸博垣卻是理解的:“這不叫拉仇恨,這叫自我懲罰。他應該一直沒能走出來,還把楊學謙的死歸罪到自己身上了。”

“像楊學謙爸媽那種自我感動的人我見多了,自我懲罰倒是頭一回。”苦笑一聲,徐子峰也沒再繼續這話題。

畢竟張應強也怪可憐的,賠上了自己的人生,卻要完成一場根本不可能得到原諒的救贖。

將犯罪嫌疑人趙嵩正式拘留,又把張應強送出分局時,已經是接近傍晚五點了。就在眾人苦苦期盼著實驗室的夏嵐可以帶來好消息時,一個有些意外的身影來到了分局大門口。

此人正是第一位死者陳禕栩的丈夫,也就是趙嵩現任的老板—董琦坤。

他佇立在分局正對麵的一排鬆樹下,臉上的表情猶如此刻陰霾的天色,顯得無比惆悵。他穿著平日上班時會穿的西裝三件套,外麵披著一件開身的中長款黑色棉服,手上沒拿著公文包,卻突兀地提著一個和他裝扮完全不符的透明塑料袋。那裏麵什麽都沒有,隻裝了一個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瓶。

良久,他仿佛下定了決心一般,邁步朝著分局走來……

自妻子出事後,董琦坤一直關注著案件的動向。他曾經懇請徐子峰能夠在找到嫌疑人後,第一時間聯絡自己,但想也知道這是不可能的。對方身為執法人員,怎麽可能和死者家屬深入探討案情?再說很多事連警方都沒有確定,如果貿然告知,隻會誤導對方,導致其做出不利於案件的額外舉動。

“今天接到電話,你們問我趙嵩和張應強的關係,我真的挺震驚的!後麵我想了很多,越想越怕……好多事,以前不覺得,現在突然就想通了。”

“其實你就算不來,我們也要去找你的。”徐子峰咳嗽一聲,道,“趙嵩說,他那輛銀灰色的奧迪,是你們公司的?我們查了車牌號,這輛車是掛在趙嵩名下的。而且之前也問過你,有沒有接觸過銀灰色的車輛,當時你說沒有。”

“嗯,是有那麽輛車。我和禕栩名下都有車,當時買這輛車是為了給公司辦公用的,趙嵩他名下沒車,我就讓他們直接掛在了趙嵩名下。後來這輛車沒人用了,放著也是放著,我覺得老趙人不錯,就讓他把車開走了。”說到這裏,董琦坤的表情變得很複雜,他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現在看來,我可能是太不會看人了。”

“那魏家村那邊呢?你們員工登記表上,可沒有說過委派趙嵩去那邊辦事!”

“一般跑腿的活兒確實是找他,但魏家村……恕我直言,禕栩出事前,我都不太清楚南城那邊的情況,更不可能在那邊有業務。”他說著,將自己提著的那個塑料袋放到了桌上,示意徐子峰和陸博垣看那袋子裏的半瓶礦泉水。

“其實追悼會時,梁娟和彭曉已經告訴我了,原來趙嵩和他們都認識。但即便是那個時候,我也沒想過老趙會害死禕栩。直到今天,我算是真的認清了事實。”

徐子峰和陸博垣對視下,示意他繼續說。

“那些不對勁兒的地方,我怕我忘了,就簡單整理了一下。”董琦坤不愧是公司老板,做事相當有條理,從他知道趙嵩成了犯罪嫌疑人到現在,不過短短幾個小時,就已經在手機上整理了好幾條“反常”事件。

“首先是關於他和禕栩的關係。他給我當司機時,我還不認識禕栩。後來我跟禕栩談戀愛,他們見了麵。按理說他們當時並沒有過多的機會接觸,但禕栩還是跟我說了幾次,說想要辭退他。可突然有一天,她又說都是小事,之後再也沒提過要我把老趙開了。”

董琦坤的這個觀點,和趙嵩坦白的情況完全吻合。

“然後是彭曉和梁娟,彭曉還好,但梁娟對老趙的態度非常不友善,我以為是她嫌貧愛富……雖說人不在了,我不該這麽說,但她這個人,有時候是挺現實的。當然也怪我,當時沒細想……其實他們和老趙接觸並不多,按理來說不應該這樣的。”他說著,又一次看向那瓶礦泉水,“最後,就是這瓶水了。”

“水有什麽問題嗎?”

“禕栩出事那晚,本來是約了和我見麵的,但我臨時有個應酬,就說改天。”

“嗯,這些你之前也都說過了。”

“後來我喝多了,不是讓老趙帶我回公司嗎。”董琦坤邊說邊將手攥成拳頭,放在嘴邊咬了咬食指的側麵,“我常年在外麵跟客戶應酬,自己什麽量自己知道。我們是想要孩子的,我也答應了禕栩不喝酒,那天不回去的主要原因也不是說我喝得多誇張,爛醉如泥……主要是我怕她怪我,之前備孕那麽長時間都白費了。”

這一點是人之常情,徐子峰倒也理解:“這和這瓶水有什麽關係?”

董琦坤咬了咬牙,抬頭幹脆道:“徐隊長,我懷疑我可能是被下了藥!”

誰也沒想到他會冒出這麽一句來,連陸博垣也微微蹙起眉。

“那天公司裏就我和趙嵩兩個人,當時他給我拿了水,說讓我喝。我也沒多想,就一口氣喝了大半瓶,後來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在辦公室聊天,聊著聊著,我就有點神誌不清了。”

按照董琦坤之前的口供,他確實是回到辦公室後很快就睡下了,而且那一宿睡得非常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保潔來打掃時,叫了好幾聲才把他叫醒。

“他當時給你的,就是這瓶水?”陸博垣問。

“嗯,就是這瓶。”董琦坤點頭道,“這牌子的瓶裝水,在我公司的休息區有很多,是為了方便他們出去見客戶,帶著路上喝的。他當時拿了這水給我,我也沒多想,接過來就喝了。說起來也是天意,那天我喝完以後,順手就放辦公桌上了。第二天早上有女同事買了鮮花,分給了辦公室的同事,也給我拿了兩枝,我就順手放這礦泉水瓶子裏了。再後來……你們就來了,告訴我禕栩出了事,我那幾天也沒怎麽回公司,辦公室都鎖著門。也是今天我想起來這件事,才跑回去把這瓶水拿出來。”

見狀,徐子峰不敢耽誤,直接叫了聶程濤進來,讓他將那瓶礦泉水送去鑒識組,讓加急化驗。

“我也喝斷片過,但仔細回憶一下,那天醒了之後的感覺,好像和喝多了不一樣,還以為是我很久沒喝醉了。可這件事禁不住細琢磨。”董琦坤似乎很努力地想要想起更多細節,可那兩天他過得渾渾噩噩的,確實想不起太多,“不過有一件事我記得很清楚,這瓶水遞給我時,瓶蓋是擰開的。”

“擰開的?”

“對,我當時還覺得,老趙這人心真細。”他苦笑回道。

陸博垣古怪地蹙起了眉,頓了一下後,繼續問道:“可按照保潔人員提供的信息,第二天她去叫你們時,趙嵩似乎睡得比你還死,而且後來還跑去休息室又睡了幾個小時。”

董琦坤敏銳地察覺到了他語氣中的不信任,當下也變得嚴肅起來:“陸警官,你不覺得他這樣是在演戲嗎?而且這也更說明了他有可能一宿沒睡,在我睡著後去、去……”

提到亡故的妻子,董琦坤有些說不下去了。他緊握雙拳,眼眶有些發紅。

見他這反應,徐子峰還真怕陸博垣再說出什麽,把董琦坤氣出個好歹。他趕忙打了個岔,又問了幾句和案子有關的事,這才把這個小插曲告一段落。

送走了董琦坤,幾人回到會議室,整合了一下今天得到的信息,對案情又做了一次分析。以蘇珊為首,組裏有三個人都覺得趙嵩就是這三起凶殺案的真凶。

“證據擺在那裏,作案動機也明確,不是他還能是誰!”

和她持相反意見的車瑞搖了搖頭:“我同意陸顧問的說法,他既然有著一定的反偵查意識,幹嗎不提前把證明自己有罪的那些重要證據都解決掉?”

“殺完人,還要趕回公司裝睡,讓董琦坤給自己做不在場證明。他倒是下了藥,可也不知道那藥效什麽時候能過,不著急才怪呢!”站在趙嵩的角度,聶程濤回道。

“那你又怎麽解釋他自投羅網,跑去和張應強接觸這件事?現在查得這麽緊,他不是不知道,幹嗎非得風口浪尖上往圈裏跳!”

“你怎麽知道他是自投羅網,萬一他接觸張應強是別有目的,想把張應強也殺了報仇呢?”

“張應強和楊學謙是朋友,趙嵩會殺好兄弟的朋友嗎?”

“朋友?霸淩他,然後眼看著他死,這也叫朋友?”

看著麵前的兩個年輕人越吵越烈,徐子峰苦笑著搖搖頭:“行了行了,都別激動,咱們這是分析案情,不是讓你倆影響同事間純粹而寶貴的友誼!”

言罷,他看向陸博垣:“我一直以為你是更傾向於證據的,怎麽這次,你好像有不一樣的觀點?”

“證據也是雙刃劍。”陸博垣深吸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有時候太傾向眼前看到的,反而會忽略隱藏在背後的真相。”

“可目前除了他,還有誰有動機殺這三個人?”蘇珊腦筋轉得快,馬上反駁道,“而且這三人除了楊學謙,還有什麽共同點!”

其實陸博垣很清楚大家的疑問,也明白趙嵩是目前為止最有嫌疑的人。但不知為什麽,他總覺得這一次的案件沒那麽簡單,可到底是什麽呢?

他們都看了趙嵩為了自證清白,剛剛交上來的那幾段視頻。

高中時期,那幾個人對楊學謙做的“惡事”,簡直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可單從視頻內容來看,始作俑者應該是彭曉才對。為什麽身為首位施暴者的彭曉卻隻是中毒死了,反倒是在一旁笑嘻嘻圍觀的陳禕栩,會在生前遭受這麽多折磨呢?是因為她與趙嵩走得最近,還是說趙嵩認為自己沒有能力對抗身為男性的彭曉?

“你們別忘了,趙嵩是在成為董琦坤司機之後,董琦坤才和陳禕栩相親認識的。如果這是他密謀已久的報複,怎麽可能提前預料到自己的老板會和仇人在一起?”

車瑞不信邪,再次提出反對意見。

“搞不好他之前確實放下了,可就是因為看到陳禕栩又出現在自己眼前,這才動了殺心!”蘇珊回應著,“他不是也說了,那陳禕栩幾次三番想要讓董琦坤把他辭退,是可忍孰不可忍,這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戰他的底線,他不來氣才怪!”

車瑞還想反駁,可話到了嘴邊,看著蘇珊那認真的表情,突然又說不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