殊途第六章
“遇見他的那天天空下著雨,不是很大,但也不小,就像是遇見坊主的時候。他也打著一把傘,一把微微破舊卻是厚重的油紙傘。當時刮著風,刀一般的刺骨,我不小心受了傷,躲在一間破廟裏瑟瑟發抖。他是個好人,雖然我不知道他有沒有懷疑過我的身份,又或者有什麽目的,可我知道,他是個好人!他從沒有像其他人一樣厭惡或者抵觸我,他隻是笑了笑,把那把大傘遞與我,還把他的外衣脫下給我。我是不太明白恩情與愛情有什麽區別,但就在那一刻,我明白,就算是讓我把命給他,我也甘願!”
錦瑟永遠記得小可憐那時的眼神,堅定的猶若磐石,她眼睛裏發出的光像是能照亮天地!
小可憐?是的,那個人沒有名字,她娘叫她小可憐,她便一直都叫小可憐。
“他愛喝酒,總是喜歡喝酒,明明有著一份不錯的收入,卻每每都把錢財喝個精光。他有一副好心腸,所以才會收留來曆不明的我,即使我相貌醜陋,即使我想個乞兒。我永遠記得那天夜裏他無奈且好看的眼眉,他說:‘既然你一定要跟著,那便跟著吧,我且說好,我這人家徒四壁,你便是跟了我也沒有什麽好日子過。’那時我受了傷,又有人追殺,需要找個地方修養。或許是他的好意,或許是他溫暖的笑,讓我不知不覺就起身跟了去。還好他並沒有拒絕我。”
小可憐說這些話時,甜蜜而又憂傷,像是那些時光已經用光了她所有的運氣,她再沒有這樣幸運的權利。她的眼角隱隱泛著淚光,像是隱藏在泥沙裏的珍珠,光亮而又漂亮。
“跟他離開之後,才知道他是一名捕快,你看,命運就是這樣愛開玩笑!見不得我好!不過,沒有關係,我早就已經習慣了,再說,我隻是想找個地方養傷,傷一好我也便要走了,往後歲月漫漫,兩個不同的人還能有什麽交集。”
錦瑟是不明白她是什麽人,又與李默是捕快何幹?但是,小可憐當時的神情確實可憐,她不曉得要說些什麽好,顯然小可憐也並沒有想讓她開口。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他雖說不會管我,可還是騰出了一間房子給我住,且從不懷疑的任我出入。或許是因為我的原因,他喝的酒漸漸的少了,當然不是說什麽隻因是我的緣故,換做任何一個人他都會如此。畢竟由一個人變為兩個人,總要多些開銷。他每天早出晚歸,從不告訴我都幹了些什麽,可我知道,他在找人,找一個殺人不見血的人。漸漸的他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越來越多,染得他的舊衣衫都變了顏色,可他從不在意,喝喝酒,休息兩天,便又出去,如此往複,一月下來人竟憔悴了不隻一點。有一天夜裏,他說:‘小乞兒,你說那人怎麽這麽狡猾呢,我找了他三個月了,從來都沒有捉到過,這樣的惡人雙手沾滿血腥,不該是有現世報嗎?為什麽還活在世上?’當時我的傷已經好了,隻是不舍得離開,但就是他的那句話,我突然間驚醒,原來我們從來都不是一路的人,從來不是!”
說著說著小可憐沉默了,眼裏隱隱透著絕望。
“其實我是知道的,他接近我,收留我,是因為他想殺了我,我都知道的。對於一個殺手來說,殺意就像是一盞黑夜裏的明燈,耀眼的即便是不看也能感覺到。每每見到我他眼裏的厭惡與憎恨,就像是夏日的暴風雨一般來的凶猛!隻是我被美好的表象蒙了眼,甘願他騙我,再看不到任何事實。”
“我與他所憎恨的人是同一類人,一樣的滿手鮮血,一樣的罪不可恕,可憐我竟從不曾察覺!”她望了望頭頂,可頭頂除了光禿禿的屋脊什麽都沒有,錦瑟覺得有什麽從她的眼角落去,滴進她的心裏。若她般堅強,從不在人前示弱,又怎會讓別人看見她的軟弱,即便是有淚也是流回心裏。
“可有些事情生了就是生了,有些感情有了也就是有了,你再怎麽否認你也欺騙不了你的內心。我這一生,遇見那人以前從不曾後悔什麽,而今卻是為什麽在我還未沾染血腥的時候不曾遇見他?又為什麽在我滿身罪孽的時候遇見他?蒼天何其公平?”
錦瑟不知如何作答,這樣淒苦的故事,確是讓人心生無力,不管小可憐是不是做錯,也不管這是不是上蒼給她的懲罰,這都不是別人所能評判的。
有人說因緣果報,今生所受的苦是為了償還前世所欠的債。可因果輪回這東西實在是太過奇妙,誰也說不清楚到底是如何報應。
小可憐今生受苦,可是前世報應?可她今生犯下的罪孽卻又要報應到何時?若說小可憐今生有錯,那捕快何曾沒有半點錯?說是雙手血腥,他也有,這又該如何計算?至少小可憐從不曾欺人感情,當當男子正大光明便是,作何要使計,誆人感情?
可,錦瑟仔細想想,卻也不對,那捕快倒也沒有可以去欺騙,隻是小可憐自己陷入情網,卻也怪不得那捕快。可,這又該怪誰呢?
事情還容不得錦瑟想出答案,小可憐便要走了。她所求的不過一壇好酒,有或沒有,她總不會一直待在這個地方。
小可憐就是一個無家可歸的乞兒,風也好,雨也好,她都是自己一個人。有錢如何?沒錢又如何?當你沒了花錢的欲望,當你沒了妝扮的心情,有再多的錢又有何用?心已死,何處是家,何處是歸途?
“你十日之後再來吧,我既已聽了你的故事,自當還你一壇好酒。隻是這酒對人,對你來說會是一壇上好的佳釀,對別人來說卻不一定了。”
錦瑟是不明白那捕快的心境,卻是明白小可憐的心境,她想要釀一壺酒送給這個不知是可憐還是可恨的人。雖不知是否會對她有幫助,這卻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十日之後,小可憐再來之時,錦瑟也不明白為什麽自己會在門口等她,隻知道,時隔十日,那人竟像是大病一場,耗盡了所有心力。
那壇酒,錦瑟告訴小可憐,那叫‘殊途’,錦瑟想,小可憐會明白其中深意。可有的時候,明白是一回事,怎樣做卻又是另一回事。
錦瑟忘了,人大多時候都是執拗的,就算知道又如何?還不是視而不見,仍舊走著自己的路。小可憐如此,她,又何嚐不是?錦瑟抬頭望了望陰沉的天,這天呢,總是這樣變幻莫測,前一刻還是晴空萬裏,下一瞬就變成了烏雲密布。還真是說不準什麽時間就變了!罷了,各人有各人的因果,總要尊重他們的選擇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