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村:家有醉仙坊

落梅第六章

錦瑟看著太陽從極東慢悠悠的晃到正中的位子,又從正中的位子晃到日落西山,坊裏客人來了一波又一波,人聲嘈雜,吵吵鬧鬧的惹的人不得安寧。就連小元也是來來去去的好幾次,可隔壁的房間一點動靜都沒有。

楚子羽讓她耐心一些,可耐心這東西可不是說有就有的,錦瑟還不具備楚子羽那樣雷打不動的堅韌毅力。

所幸,時間在錦瑟沒事找事的狀態裏過的也挺快,等到太陽被西邊那座高高的山峰遮擋,黑夜降臨,錦瑟隔壁的房裏終歸是有了些許動靜。

“大家都怎麽了這是?這一覺睡的可真是香,好久都不曾這樣安心的睡下了。”小遙揉著惺忪的睡眼,有些不理解錦瑟而今的表情竟如此的驚訝,驚奇,悲傷和憐憫!

“沒什麽,隻不過今日坊裏來了一些客人,原想著你也一起認識一下,倒不想你竟睡了一天!”錦瑟也不知處於什麽心情,這樣說道,引得小遙一陣的羞愧。

也怪不得錦瑟驚訝,昨日的小遙,因為淋了雨,濕漉漉的發,又是泥點又是汙水的衣,形容甚是狼狽。而今雨已停,再看小遙,三千青絲及地,如水一般的柔順的傾瀉身後,眼眉彎彎,眸如點漆,宛若畫中仙子。

錦瑟驚歎,還真是大大的美人!她看了看心情甚是好的小遙,又看了看眼中同樣閃過驚歎的楚子羽,鼻尖輕皺,嘴角輕輕傳出輕哼。

楚子羽笑,寵溺的揉了揉錦瑟的發,轉身離去,修長的身影甚是輕快,顯然錦瑟的表現,讓楚子羽甚是歡喜!

錦瑟麵上發熱,顯然沒有想到楚子羽會是這般的動作,也沒有想到自己竟會有這樣下意識的表現。她輕咳,領了小遙去用膳。幸好,小遙心思單純,並沒有在意她與楚子羽的動作。

“錦姑娘,小姐與姑爺這種情況,不知要用什麽樣的就好呢?”小遙邊吃邊問。

她的動作甚是優雅,纖長的手執了竹筷,長長的衣袖被另一隻秀手輕攬,一次夾食,量微少,夾回的途中也會用手輕輕地護著,防止飯菜的滴漏,看得出來她的教養甚好,簡陋的飯食也難掩她風華。

錦瑟也不曉得為何會用‘風華’這樣一個詞,隻是,她看著小遙,莫名的覺得,即便是此時,她也配得上這樣一個詞語。

“我這裏的酒有很多,或是醇香,或是淡雅,又或是辛辣,不同的酒有不同的故事,也有不同的味道。適合你的有,我卻是想送你這兩壇。”錦瑟指了指小遙不遠處的桌台,在天將黑未黑時,她便把這兩壇酒取了來。“這兩壇吧,我覺得你同這兩壇酒有緣,便拿去吧!”

“真的?那小遙這裏便替小姐謝過錦姑娘了!”小遙歡歡喜喜的去取,錦瑟眼中卻閃過歎息。

入夜,醉仙坊的門前來了一輛馬車,陳舊的車身像是經曆滄桑的歲月;棕色的馬匹,瘦弱的樣子一如它瘦弱的主人。車夫是位老者,頭上戴的竹笠擋去了大半張臉,沉默的坐在馬車前方,神神秘秘的卻又讓人覺得莫名的陰寒,仿佛連他周身的空氣都凝結了許多。那匹馬瘦瘦的樣子,蒼老的年紀渾濁的目光,也不知它是否還可以拉著客人行走?

小遙略顯擔憂的拍了拍馬兒的臉頰,心底想著要不然再換一家,但錦瑟卻已經把那兩壇酒放在了馬車上。

楚子羽來到她的身邊,輕聲道:“路途遙遠,有他在,快些也安全些。”

小遙詫異,從不曾想,這樣一個什麽都不在意的人,竟也會安撫自己。她看了看馬車旁的錦瑟,心裏了然,這個女子還真是好命,有著這樣一個在意她的人。雖說楚子羽是因著錦瑟才會做這些多餘的事情,但小遙卻也相信這個不善言辭的男子,他要做,那便會做好,楚子羽總是有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小遙上車,有些不舍的看了看這座小小的院落,她雖來得時間不長,卻很是喜歡這個地方。

“你即心急回去,我自是不好留你,隻是,你且記得照顧好自己,有緣我們會再見的。”錦瑟輕聲對小遙說,繼而身體側了側,對著自始至終不發一言的老車夫說道:“付伯,這個丫頭還小,什麽都不曉得,這一路還勞煩您多照顧些,若有什麽失禮的地方萬望您老多多包涵。”

“小丫頭也是個可憐人,付伯,還勞煩您老多多照料!”楚子羽也說道。

老車夫微微點頭,趕著那匹蒼老的瘦馬緩慢離去。

小遙要走,錦瑟自然是留不得,況且就算留下,也不過是一時,該離去的終歸是要離去,所以錦瑟也願不強求。

楚子羽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結果,所以沒用錦瑟開口,便去尋了馬車來。倒是他們,似是誰都忘了小遙還是一個孩子,讓她一個女孩子,趕夜路回去,真的合適嗎?

錦瑟目送馬車在夜幕中遠去,又一次輕輕地歎息。楚子羽攬了她的肩,對她略顯無奈,“遇上一個你便如此,歲月這樣長,醉仙坊的客人那樣多,每個人都有一番可憐的經曆,卻不知你要歎成哪般模樣?各人有各人的命,你又何必摻和?”

這些道理錦瑟也都明白,隻是還是忍不住的想要歎息。怎麽總有這麽多的求不得呢?

“你送與她的兩壇酒也不知是哪兩壇?有什麽說道沒有?”楚子羽擁著她慢慢的往回走,輕聲的問,他知道醉仙坊裏的酒,每一壇都有著一個故事,他喜歡聽錦瑟神采飛揚的說個不停,講著那些關於佳釀的因果。

“那兩壇酒,一為‘幻月’,一為‘白首’。世上之人,總是因著各種各樣的原因錯過自己篤定的幸福,能夠與之共偕白首的人並不多。幻月是虛妄,得不到的才是最珍貴的,飲下它即明了己心,明白自己最想要的,卻也更易看透真相。而世間有情人最難得的便是同舟共濟白頭偕老。白首並無特別的味道,如同涓涓地流水,飲下也是淡若白水,但,細水長流才算是攜手同行的真意。幻月是虛幻,它是一場夢,一場精美的夢,夢裏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一起,可那總歸是一場夢。白首,雖味道寡淡,細細品來卻也是別有一番滋味。白首雖不及幻月味道來的好,卻更像是真實的人生百態。卻是不知,最後她會選擇哪一壇?”

錦瑟歎,不管哪一壇,終歸是小遙的人生。

她又看了看天上的冷月,終是一言不發的離去。

“幻月也好,白首也好,想來也是有著各自的故事吧?”楚子羽攬著錦瑟的肩,慢慢地走,嘴角有著淡淡拿的笑,卻是讓人感覺甚是歡喜滿足。

“那是,醉仙坊的酒,每一種都有一個故事,或是淒美,或是哀怨,可惜大多都是悲慘。”

錦瑟的心情仍是低落,就聽楚子羽淺笑:“淒美也好,哀怨也好,凡塵種種,不過是過眼雲煙,個人自有個人的因果,你覺得悲慘,局中人許是覺得無悔,值與不值,誰又說的清楚。現下你就沉下心來,慢慢地講與我聽,這樣美好的故事,總不能這樣塵封不為人知。”

“想聽故事,直說又如何?你真是不直率!”錦瑟終於笑了,散去心裏的憂傷,帶著幸福的模樣依著楚子羽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