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路兒童的都市
迷路兒童的都市
湖南師大附中高0204李維伊
醒來的時候是早上10:35,躺在被子裏看窗子外麵雨水不停不停地模糊窗景,天被灰色的溫柔的雲覆蓋。頭暈。有一點點的感冒。命令自己起床喝水吃藥。兩顆小小的藥片。想象它們會在我的胃裏融化像兩朵小花。然後就消失。是不是無論什麽,包括記憶都可以被我們的胃消化呢。我們生活著,我們實際是在一個個光明的黑暗的潔淨的混亂的斑斕的蒼白的一成不變的變化多端的日子裏穿行,那些我們背後的遠去的人和時光,都一點一點地燃燒殆盡。
穿著睡衣坐在**聽轟鳴的雨聲。嘩啦啦。嘩啦啦。好像是一種巨大的怪獸吞咽食物的聲音。這個城市的夏天就是這樣。徹底的炎熱過後就無休無止地下雨。有時轟轟烈烈有時溫柔婉轉。
雨是灰色的。我的城市也被染成灰色。全部都是你在舊的黑白照片裏麵才能看到的。大怪獸帶著所有的顏色在雨停之後逃走了。所有這個城市的人們,他們通通都是色盲。深灰色的柏油街道上麵,灰色的大人牽著灰色的小孩子在走。小孩子站在大人的影子裏,發抖。灰色的貓沿著牆根匆匆地走,偶爾會轉過頭綻放出曖昧的笑容。牆角堆著六個灰色的汽油桶。灰色的老乞丐坐在高架橋的下麵,表情平和地點燃一支從地上撿來的劣質煙。他的背後,牆上灰色的塗鴉在以一種張牙舞爪的姿態跳舞。灰色大巴吐出灰色的煙霧。乞丐的臉在煙霧裏分裂。
這是個古舊的城市。每一個角落都會有對過往的訴說。一道石灰牆麵上的擦痕。在古城牆根裏盛開的幽涼潔淨的花朵。最繁華的商業步行街緊貼著有石板路和泡桐樹的小巷子。往裏麵走還有木製結構有天井的房子,屋簷下掛著一排幹幹的魚,眼睛驚恐地瞪大。抬頭就可以看見碎瓦片堆的古城閣飄飄欲飛的簷和生了鏽的炮台,在雨裏它們竟然都是搖搖欲墜的樣子。它們當然都是灰色。
我把一本灰顏色的書攤開的時候,卡夫卡靠在我的耳朵上說,從某一點開始不再有回頭路,這一點是能夠到達的。我看見他像藥片般蒼白的臉。他也被我的胃消化了。
我們,是不是真的,回不去了。
我來說一個故事吧。我想你是不是可以安靜地坐下來,認真地聽我講話。如果你做不到你可以安靜地走開,我會很乖,在你的背後消失。
甲和乙似乎是在很小的時候認識的,抱歉我記得不是很清楚。我隻記得甲在某一個情節裏的臉,甲的一張最最平凡的臉,眼角有孩子氣的紋路,眼睛純淨有天空的顏色,瞳孔裏路過四朵白雲。甲是男生,乙是女生。他們不是男女朋友,可是他們是相愛的。我知道。
兩個人究竟怎樣才能算是相愛了。這是我常常思考的一個問題。是不是就是王子在舞會上邂逅了戴著俗氣王冠的公主就是相愛。是不是像流行歌曲裏的悲情傻氣的故事,你愛她我被連累就是相愛。或者相愛就是你們在電視機裏演泛濫成災的肥皂劇,我坐在沙發上感動得流淚。
雨什麽時候會停呢。雲層厚厚的像淤積著的鉛灰色的油彩。那麽多的雨水一邊下墜一邊小聲而激烈地歌唱。我想這樣一個古老的城市它的雨也應該有一個隆重的來曆,或者它來自尼加拉瓜大瀑布,或者是尼斯湖,並且很有可能是孤獨的湖中水怪流下的眼淚。它繞著地球飛了幾百萬圈為的隻是在這裏停留片刻,然後又飛走。
把手伸到窗子外麵,觸及到突如其來的冰涼。這是小時候簡單美好的遊戲。事實上我常常在記憶裏溫習這樣一場夏日午後的大雨。和童年時的一個朋友合撐著一把老式的黑傘在小巷子裏奔跑,尖叫。用塑膠涼鞋踩水。一起把手伸出傘外。一起咯咯地笑。笑聲摧毀潮濕的天氣。傘下他的臉晶瑩剔透。笑起來會露出牙垠的幹淨男生。穿著白襯衫。額頭上汗水和雨水交織。
他是誰。
這樣的一個雨天。懷念某人某事。懷念的開始其實就是遺忘的開始。我曾擁有的那些記憶,在時間裏閃閃發光的寶石,它們全部被遺失在懷念的道路上。奇怪的是我的記憶竟然是彩色的。不是灰色的。我在自己亂七八糟的記憶裏翻箱倒櫃地尋找。我看到困在水缸裏麵的藍色鯨魚在歌唱。公園裏麵保持沉默的青黑色的雕花長椅。回家路上的路燈的一閃而過的光暈。掛在樹枝上的純白風箏。口袋裏的半包彩虹糖以及糖紙上印著的好聽的食用色素的名字,落日黃或者**紅。踩過斑馬線的腳真的就像踩過斑馬的背脊一樣。有四朵白雲的眼睛。十字架和花朵。女孩在黑暗中發光的臉。可是這些東西都像是籠罩在冬天我嗬出的奶白色霧氣裏。喪失質感且不真實。記憶就是閉上眼睛才能看到的東西。真實的東西在我的記憶裏隻能沉沒,沒有其他可能。
甲和乙是一起在這裏長大的孩子。彼此是對方成長的見證。從小學,初中到高中。作業是要在一起寫的,一根棒棒糖是要分成兩半吃的,有秘密是要一二三一起說出來的。乙有的時候想,我們會不會永遠都在一起呢。於是她很多次問甲,我們會不會是永遠的朋友呢。很熱的夏季,陽光變成濃稠的奶油灑在兩個人的肩上,空氣裏有令人暈眩的焦糊味。校服的白襯衫粘著皮膚。甲過馬路去買冰激淩。乙站在巷口等他。乙是一個有點古怪和神經質的小女孩。卻有一張圓圓的臉頰,笑起來會很幸福。頭發剪得短短碎碎,是陽光下溫暖蓬鬆的麥子。她看甲,目光是這個城市最安靜的一條河流。甲的腳踩過斑馬線。腳步晃晃悠悠。甲買冰激淩都是會買兩支的。香草的和巧克力的。香草的給自己巧克力的給乙。乙看見甲雙手舉著冰激淩小步跑過來,甲很瘦,肩膀和手肘的關節透過白襯衫突兀的顯現。甲說,給。乙總是很愛惜地舔甲給的冰激淩。甲說,在我麵前你有必要這麽淑女嗎。放心我不會嫌棄你的。
甲從來不說乙想聽的話。
甲對乙說,如果有一天你不理我了,我一定會向你要回來,那麽多的免費冰激淩。乙笑。晃動細細的手臂追著甲打打鬧鬧。兩個孩子在巷子裏麵飛跑,手裏握著白色和咖啡色的冰激淩。乙手裏麵甲給的冰激淩,握的那麽緊。刷得很白的球鞋踩過石板路和落得滿地的泡桐花。香氣四濺。
踩過的泡桐花就像滿身淤青的童年夏天。
從冰箱裏麵拿出冰激淩來吃,可愛多的巧克力口味,謝謝親愛的味蕾幫忙製造雨天裏麵的好心情。甜蜜**身體。其實我也喜歡香草口味的冰激淩。以前經常會和一個喜歡香草冰激淩的小孩子換冰激淩吃。是誰呢。我趴在木頭桌子上很認真地想。想。想。想到冰激淩流到手指上,像冰涼的咖啡色小蛇一樣的遊移不定。雨還是哭個不停。為什麽要哭。要過去的總會過去。
有沒有看見大把大把的時間在房間裏呼嘯而過。
我的房間。溫暖而寂靜的房間。裝滿了雨天。我在裏麵像冬眠的動物,不知不覺就長大了。
甲在長大。乙看著他從一個害羞的喜歡咬嘴唇的小男孩,到嘴巴周圍長出柔軟的絨毛。乙自己也在長大。可還是喜歡晃動細細的手臂追著甲吵吵鬧鬧。春天夏天秋天冬天。乙不再把頭發剪成短短的像個男孩子。她的頭發,身體和思想像春天的野草一樣瘋長。可還是一樣的古怪。喜歡和鏡子裏的自己講話和吵架。喜歡一個人哼誰也聽不懂的歌。從小她就是一個神經緊張的孩子。缺乏安全感。總是以為那些奪目而美好的東西,永遠不會屬於自己。所以在每每得到一件珍愛的寶物,回用最大的努力把它藏匿起來,不讓任何人找到。粉紅色的手表。精致易碎的玻璃瓶。穿著層層疊疊的紗裙的娃娃。乙想盡辦法把它們藏在衣櫃裏,抽屜裏,床底下的鞋盒裏。她不停地為她的寶物尋找著新的躲藏地點。直到她再也找不到它們。她才會如釋重負地安心。甲喜歡開玩笑說,我真害怕有一天你會遮天避日地把我藏起來,然後再把我弄丟。
後來乙想這其實是一句預言。
十二歲,乙第一次紮起辮子穿著白裙子站在甲麵前的。甲楞了一下說,這才像個女孩子。乙就對他做了一個鬼臉。甲大概是永遠不會明白這個女孩了。她的世界裏有怪獸和天使的存在,她習慣把自己的生活弄得亂糟糟可是溫情四溢,她怎樣才能真正地長大呢。
乙最喜歡的事情是和甲一起在大街上走。讀書的時候他們每天一起回家。一起穿越這個像蛛網一樣古舊曲折的城市。通常是甲大步地走在前麵,乙好不容易才可以追上他。甲會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乙講話。不時地回過頭看乙。好像乙隨時都會走丟。甲說乙啊天真熱我要被曬化了。乙啊明天是要考數學吧。乙啊你怎麽走得這麽慢。乙啊。乙啊。乙啊。乙低著頭不說話地走路。心裏麵膨脹著奇異的幸福感。乙看到甲的手臂。瘦得有些畸形的手臂近在咫尺。乙猶豫著還是沒敢去牽。
甲和乙從沒有牽過手。後來乙一個人在大街上走。走得眼淚一直往下掉。甲是藥片被時間消化掉了。
用兩塊奧利奧解決了午飯。是很認真地對耶穌爸爸做了祈禱,然後扭開餅幹,舔一舔再泡在牛奶裏麵吃下去。雨開始停了。天空還是保持著它陰鬱的幽雅。係好鞋帶出門散步。空氣裏麵的雨腥味像樹帶熊纏著人不放。這裏是我出生和生長的城市。南方水鄉。湘江水脈。濕潤得可以擠出水來的空氣緊緊地黏附在數不清的低矮水泥建築和古城牆上,樟樹灰灰的葉片上,過路野貓的眼睛裏麵,狗的舌頭上,曬太陽的老太太的皺紋裏。每個人的臉上都是水。可能是汗水可能是淚水。隻剩下我快樂地走路。街上的大人們庸庸碌碌。穿著灰衣服的小孩子張開雙臂奔跑,練習飛翔。村上說的,神的孩子都跳舞。
道路轉角的地方有一個小女孩在哭。那麽小的小孩子。路都走不穩。嘴巴上的鼻涕黏糊糊亮晶晶。手裏抱著毛茸茸的泰迪熊。去摸了摸她的頭發。聞到孩子身上溫暖的芬芳。她說媽媽不見了。媽媽不見了。陪她坐在街邊說了一下子話。告訴她媽媽就快來了。相愛的人總能在人群裏彼此辨認。
小女孩很快被媽媽抱走了。
我在馬路上走著走著哭了起來。淚水充盈在記憶的斷層裂縫裏,很快蛻變成眼淚流出來。傷感的突然襲擊。我也被什麽人弄丟了吧。或者是我又弄丟了誰。
乙的十五歲夏天,和甲一起升上全市最好的高中。他們真的是長大了。長大到學會了遺忘和陌生。對的,就是遺忘和陌生。在《MARYPOPINS》裏麵,會飛的瑪麗阿姨說,人小的時候是可以和動物說話的,隻是長大以後就忘記了。小孩和大人的區別就在於遺忘。乙和甲就是這樣,陌生像藤蔓植物寂靜地生長。他們彼此遺忘彼此傷害彼此相愛而不自知。或者說乙知道,不知道的人就隻有甲。
高一下學期,甲和乙都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他們不再一起回家。乙在一大堆朋友裏麵看到甲。心像被針紮了一下的痛。甲你還記得小時候的遊戲嗎。甲你還記得巧克力的冰激淩嗎。甲你還記得那個走路慢吞吞的小女孩嗎。甲你在人群裏麵還能辨認出我嗎。
小的時候乙和甲在喧囂的大街上走散了。留下乙一個人站在馬路上。不知所措地扳自己的手指。恐懼像光線無所不在一擁而上。那麽多的人擦肩而過,沒有人是甲。一個長發男人從乙身邊走過,身上甜絲絲的煙味摩擦乙的臉。男人走過斑馬線。一輛藍色的卡車急馳而來。像藍色的急流衝刷男人的身體。男人倒下了。血液奔流。很快就有人來圍觀。俗氣地指點喧嘩。乙突然就哭了。男人看著素不相識的乙,目光呆滯,嘴角顫動。他對乙說話。傻女孩,不要哭了,我隻是遇上了一點小麻煩。小麻煩。他說。說完就閉上眼睛。生命是受了驚擾的小獸,劫難過後悄無聲息地逃逸了。
乙轉身,逃走。在唏嚷的街上不停地撞到人。她撞到的最後一個人是甲。甲看到乙紅著的眼睛,問,發生什麽事了。乙搖頭,問甲,甲,我們會永遠都是朋友嗎,到死去都不變嗎。甲說,走,我請你吃冰激淩。
甲從來不說乙想聽的話。
看到城市裏唯一的一間教堂,很小的一座白色禮堂。紅色木頭門上漆著黑色的十字架。這個城市信基督教的人很少。大多數人都是佛教信徒。上帝照顧不到的地方。教堂裏麵沒有唱詩班和管風琴。站在外麵聽見那個禿了頭的神父帶著大家念,Irememberyou,PreciousJesus,acrownofthornspressedonyoursacredhead.想象每一個信徒的真摯無欲的臉。我會在心裏念,Irememberyou.而不說出來。是不是隻有被言傳口述討論交流的才是愛。
我愛你,抱歉沒有來得及和你說。甲。
時光流逝。好像是這個城市角落裏任何一隻神情高貴的貓在躡手躡腳地走過。在黑暗中洞悉審視我們的生活。有時會偷笑。
高二。乙的十六歲生日誰都沒告訴。甲也沒有。乙想甲應該不記得她的生日了吧。以前,還是個小男孩的甲都要乙提醒才送乙各種奇形怪狀的生日禮物,脖子上係著紅色蝴蝶結的青蛙或者在報紙上畫出來的卡片。
乙想,偶爾一個人過生日也很不錯啊,起碼沒人知道自己又老了一歲。今天就做一個被人遺忘的乖孩子。就這樣乙恍恍惚惚地上了一天的課。期間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兩次。在樓梯上摔倒一次。和甲不期而遇五次,每次都是麵無表情地擦肩而過。甲是不是真的被時間帶走了呢。
放學以後乙在甲附近的小巷子裏碰到甲。甲真的好高了啊,而乙隻有他的肩膀那麽高。還是穿白襯衫。甲說,好久沒有請你吃過冰激淩了,你還是喜歡巧克力的嗎。乙重重的點頭,不讓甲看到她眼睛裏的淚水。甲說,那好,你在這裏等,我去買。
一切又和小時候一樣了。甲過馬路去買冰激淩,乙在巷口等。甲的背影還是瘦得可憐。乙想,自己真的是很喜歡甲呢。甲呢,也應該是喜歡自己的吧。等一下吃完冰激淩就告訴他自己喜歡他,然後兩個人就手牽著手回家去。
甲買完冰激淩穿越馬路過來。他頎長的身影穿過斑馬線和遲遲逗留不去的夏季。陽光是溫熱的羽毛陳鋪在他撩亂的頭發的臉上。眉清目秀。甲看著乙笑。乙也看著甲笑。這就是愛了吧。世界恢複到上帝還未進行創造的混沌狀態。愛蒙住人的雙眼。誰還會注意到疾駛而來的27路公交車。
甲。
甲躺在地上,臉色慘白。隻有血是紅的。一隻冰激淩已經摔了出去。還有一隻被甲緊緊地握在手裏,是巧克力口味。
甲。
乙衝了過去。乙隔著淚水看甲。乙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甲的臉。一點點顏色也無的臉,眼角有孩子氣的紋路。眼睛喪失全部的光彩可是那麽清澈,有天空的顏色。瞳孔裏路過四朵白雲。
甲。
甲顫巍巍地把冰激淩遞給乙。他說,乙,生日快樂,就閉上了眼睛。
甲,你從不說我真正想聽到的那句話。可是你應該等我一下。就一下。我也有想說而沒有說出來的話。
這個故事就是這樣了。沒有說出口的愛情。沒來得及牽的手。有的人死去,有的人帶著愛存活下來。他們的愛情是甲最後的香草冰激淩,被丟棄在馬路上,消融。
離開教堂又繞回大街上。天又開始下雨。一大顆雨水滴在我的睫毛上。我總是不記得帶傘。
後記:嗬嗬,小時侯寫的。我真是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