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一十四章 神仙居

扶風城郊外,寅半時分,夜深人靜,唯有一個隱蔽駐點裏熱鬧非常。屋內都是白骨墟的幽冥惡鬼,鬼族習性與人不同,最喜夜裏活動。

舒何抱著薑玉暖,一腳踹開房門急匆匆衝進去,除了正在下棋的棋鬼巋然不動,狐鬼他們幾個都被嚇了一跳。

“棋鬼,快來看看,她這是怎麽回事?”舒何喊道。

棋鬼聽他口氣非比尋常,快步過來,把過脈後,沉吟道:“她這是中了熾天殿的紅蓮業火掌,以她元嬰大乘境界,去迎戰比她高四個大境界的大神,居然沒有當場灰飛煙滅,還能撿回半條命,嘖嘖,這運氣也是沒誰了。”

“她都快沒呼吸了,”舒何皺眉道。

“起碼還有口氣在,你再待在她身邊,她才是真要死了。你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東西?她是活人,你是惡鬼,現在她正值虛弱之際,你身上陰司煞氣那麽重,離她越近她死得越快,”棋鬼道。

舒何心想還真是自己疏忽了,陰司煞氣對活人來說有如毒瘴,隻是此前薑玉暖已修煉出仙骨所以不懼,現下她極度虛弱,比上回在煉屍殿傷得更重,身上的靈力已經不足以抵禦煞氣。人鬼殊途,活人與幽冥惡鬼之間本來就如同天淵之別,硬要共存一處,其中一方勢必會被損傷。

棋鬼琢磨道:“火毒要用水性抑製。”

蛇鬼在一旁插話:“不就是紅蓮業火麽?扔冰水裏浸個幾天就沒事了,黑鱗兒,咱給她治一個。”說著就操縱黑蟒去纏繞重傷昏迷的女孩。

舒何連忙攔住道:“別亂來,我看你是想害死她,活人比不得惡鬼命賤,由不得你瞎折騰。”

蛇鬼不以為然道:“她死了不是正合你意,正好給你做個鬼新娘。”

“去你的鬼新娘!”舒何怒道,“我可沒你那麽無恥下作,我對活人小姑娘沒興趣。”

蛇鬼攤攤手,拍拍他的肩:“放心吧,我覺得這姑娘挺命大,不會有事的。”

棋鬼這時終於想到辦法:“碧落藥泉,可以解火毒。”然後提筆寫了一副藥方,交給舒何:“一定要讓她在藥泉裏泡兩個時辰,再按照這個方子抓藥。”

舒何道:“好,我知道了。”他收斂了身上鬼氣,再度把人抱起來便衝了出去,現下也沒時間再找活人來照料她了。

神仙居,春之穀。

此處草木幽深,麵前是一個飛泉瀑布水潭,但早已幹涸。舒何把薑玉暖放在一邊的草地上,然後祭出一個木精葫蘆,施法懸於岩石上方,葫口流淌出汩汩溫熱藥泉,水勢極盛,儼然就是一個瀑布,不多時就放慢了整個水潭,潭麵上冒著白色的汩汩熱氣。

“還好這隻木精葫蘆裏貯存了足夠多的藥泉。”舒何看了一眼薑玉暖,想了想,抬手輕拍身旁的一株梧桐樹三下,樹林裏傳來空靈的回響,很快,一眾山精木怪妖鬼紛紛以土遁木遁現身。

舒何看向其中一個陰慘慘的書生樣山鬼,搖頭蹙眉:“山鬼,我的天,你身上陰氣怎麽那麽重,呆在人間指定沒有好好修煉,退下退下。”

舒何環視一圈,不太滿意:“早跟你們說了要好生修煉,你看看你們,一個個身上妖氣那麽重。”

山怪妖鬼們一臉不忿地退下,以前怎麽不見你嫌棄。

“還是紅豆來吧,”舒何隻得說。被他點中的是一個紅豆木魅,形態就是一個木頭人,手腳俱全,木臉上沒有五官,身上披薜荔兮帶女蘿,枝葉藤蔓權做衣裳,紅豆裝點其間。木精開靈智較晚,行動遲緩,但木精的靈氣較為平和純淨,對凡人無害。

舒何囑咐道:“帶薑姑娘去藥泉泡著,活人筋骨荏弱,小心一些照料,再找一套幹淨衣裳給她換上。”語罷他便命人去收拾房間,然後徑自去熬藥。

薑玉暖被木精放進藥泉裏,藥泉水性溫熱,但對被重傷的女修來說,卻不亞於滾燙沸水,她額頭上熱汗滾滾,感覺自己像是被燜在一口烈焰炙烤的煉丹爐裏,體內四肢百骸都被割開灌入火炭,四周都是黑暗的,爐火灼風摧枯拉朽,仿佛隨時要將她舔舐成一堆灰燼……

兩個時辰後,黎明已過,天光明媚,但薑玉暖還是深深昏迷著,隻是眉心難受地緊擰著。紅豆給女孩換好了衣裳,把人帶入收拾好的房間上,舒何將人扶坐在地板上,施展碧歌枯木逢春的內功心法,雙掌運功推向她後背,注入一股和煦真氣,為之理順內息、疏通穴道。

療傷完畢,薑玉暖猛地吐出一口黑血,舒何扶住她的肩,隻見病人雙目緊閉,緊蹙著眉,仿佛正忍受著生不如死的痛苦,口中不住喃喃道:“好熱……燙……”

舒何摸了摸她額頭,也是不禁蹙眉:“真的好燙,怎麽回事?”一麵又吩咐紅豆,“藥應該熬好了,快去端來。”

舒何把人放躺在床榻上,薑玉暖雖然深陷昏迷,但還是不住地喃喃低語著:“水,水……”

舒何連忙倒水,然後把昏迷囈語的人扶起來,半靠在他肩頭,把盛水的銅爵湊到她唇邊,她實在是渴極了,唇觸到濕潤,便本能地把臉埋下去急急飲水,險先嗆著。

“不著急,慢點喝,”舒何說。

薑玉暖連喝幾大爵水,猶覺口渴,直到木精端來了藥,舒何喂她把藥服下,才稍稍止歇。

“好熱……”薑玉暖半靠在舒何肩上,她深陷黑暗之中,隻覺不知觸碰到了什麽,涼涼的,很舒服……

因為貪戀舒何身上冰涼陰寒的觸感,薑玉暖忍不住挨近他,雙臂環住他的腰,發燙的臉貼在他頰上。

“小狗子,你……快鬆手,小爺要被你勒死了,”舒何一驚,好容易把她從身上扒下來,呼出一口氣,一手托住她後腦,把她慢慢放到枕頭上。

薑玉暖難受地皺眉,完全病糊塗了,又胡亂抓住他冰冷的手貼在灼熱臉頰上,虛弱囈語道:“……哥哥,不要死……不要丟下我們……”

舒何怔了一下,心中微微一動,閉了閉眼,由著她去了,低聲自語道:“……算了,算了……看你病病歪歪的可憐,等你醒過來了,就叫你流氓狗。”

他索性靠著床榻邊席地而坐,一手被薑玉暖抓著,一手捏個訣,召來一柄折扇,施法讓那柄折扇唰地展開,懸在空中自行扇風,和風散去熱意,她才漸漸睡安穩了。

薑玉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夕陽西斜。她轉動頭,便看到紫衣的年輕人席地而坐,靠在床榻邊枕著手臂,臉上蓋著一本翻開倒扣的書,似乎睡熟了。她的手還和舒何交握在一起,薑玉暖虛弱的臉上露出些許迷惘神色,輕輕抽出手。

這個動作驚動了舒何,他其實並沒有睡,隻是在閉目養神,於是抬起臉來,麵上蓋著的書滑落在地,眸光清亮地望向她,便笑了:“可算是醒了,現在感覺好點了嗎?”

薑玉暖張了張口,嗓子疼得厲害,幾乎發不出聲音,勉力道:“渴……”

“稍等,”舒何連忙輕捷地跳起來,倒了水扶她起身。

薑玉暖右手臂斷腕折,已經上藥包紮固定住,左手也是虛弱無力,接過銅爵時抖得厲害,舒何便幫忙扶著銅爵,喝過水後又喂她喝一回藥,女孩便又昏睡過去。

那之後每日浸泡藥泉,又服藥調養,紅蓮業火的酷烈神力逐漸化解,薑玉暖才漸漸好轉過來。

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梅嶺,叢林昏瞑,瘴氣如煙。夕光靉靆,清風湖麵平靜得令人寂寞,林間瘴氣繚繞,一片迷蒙。

柳覓心的右手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吊在脖頸上。她臉色蒼白,虛弱地坐在湖邊一塊青石上,神情憂愁難解。

“師妹,好消息,薑女公子沒事,她被白骨墟那位舒家哥哥救走了,”花逸之施展了輕功身法飛掠而來,笑著說道。

“真的?”柳覓心驚喜地站起來,扯動傷口痛得“嘶”了一聲,但還是喜形於色地追問,“她真的沒事?”

花逸之其實也不敢斷定,但看到師妹難得明朗起來,於是避重就輕地說:“對啊,當時廿一骨魔及時出現,從眾仙手下救走了玉暖姑娘,她一定沒事。”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柳覓心喜不自勝,眼睛幾乎都濕潤了,不禁抬手揉揉眼。

高興了一陣子,她想起什麽,又問:“那玄淵宗……”

花逸之覷看著她臉色,道:“正在舉辦喪禮,仙門百家各路修士都去吊唁,至於那兩人的死因,消息被鎖得密不透風,目前還打探不出來。”

柳覓心沒說什麽,隻點點頭,垂眼複又坐在青石上,微蹙眉尖的神情像天邊薄絮的浮雲一樣,遼遠而模糊,幾許悲傷憂愁。

花逸之看著師妹,隻覺得這女孩身上多了幾分他從未感知過的沉鬱氣息,那個常常大喜大悲、桀驁自在的師妹,何時竟也有了這樣複雜憂思的情緒。

“我一定要快點好起來,”柳覓心看著傷臂說,“這個案子,我一定要徹查清楚,給歌懷兄弟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