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二十三章 血珀和優曇丹

薑玉暖這時才領悟過來,原來已到中元鬼節了,每到這時,夜間陰氣最盛,那些執著怨念深重的亡魂癡鬼,地府不能收服的魂魄便會在此時徘徊遊**。鬼界會舉辦隆重的盛典,人間也會有祭祖掃墓、祭祀亡魂的儀式,這是民間慎終追遠,悼念先輩的傳統。

若是在補天閣,便要舉辦一場引魂渡靈的醮祭,除了地府的勾魂使者,修真界也有專值引渡魂魄的引渡者。師門內,靈柩殿的同門修士即是世間死去魂靈的引渡者之一,他們穿戴著魚鱗紋的衣飾和佩劍,點燃蓮花狀的引渡河燈,將遊魂的生平記錄在燈芯裏,召喚渡魂的白魚靈獸,從羅霄山後的忘川支流,將這些遺忘了歸途的魂魄引渡到彼岸,匯入地府的黃泉、忘川。靈柩殿的同門曾告訴她一首鬼界傳唱的歌謠:奈何橋,路遙迢,一步三裏任逍遙。忘川河,千年舍,人麵不識徒奈何。

薑玉暖心下暗忖,那就再等一天吧,還是當麵告辭比較好,於是向青虯頷首道:“多謝青虯管家,我知道了。”

夜裏戌時,薑玉暖依約來到雁**峰頂,但見夜空中飛舞著成百上千隻螢火蟲,恍如繁星熠耀,黃綠色的瑩光匯聚成銀河,將山頂上照得通明,湖麵倒映著漫天光影,美得不可思議。

於紛揚的陸離光影中,紫衣的身影站在蘆葦叢前,數十隻螢火蟲繞著他悠悠飛舞,他伸出手來,黃綠色光輝的蟲子便乖乖棲停在他手指上,幽冷自然的光芒明滅不定,落入他的眸子裏。

似乎察覺到薑玉暖的靠近,舒何抬臉朝她爽朗一笑,那笑意明朗,濯濯如春月之柳。

薑玉暖一麵入神地看著眼前的燈景,一麵緩步走過螢火蟲的光群,來到他麵前。這裏的螢火蟲一點也不怕人,有幾隻螢火蟲落在女修士的肩上,還有一隻輕輕撞到她的鼻尖,窸窸窣窣的,有點癢,於是她抬手摸了摸鼻子。

薑玉暖環顧著周圍的湖光山色,蘆葦螢火,被眼前的美景深深吸引。

舒何放飛了手上的螢火蟲,笑著說:“最近這些夜裏正是它們活躍的時候,百年不見,它們還是以前的樣子,永遠都不會改變。”

薑玉暖仰首看了一會兒,幽幻的螢火映照在她的臉上,她複又看向舒何,說:“舒何,我今天是來辭行的。”

舒何看著她灑然一笑:“那我就為薑姑娘彈奏一曲送別吧。”他祭出五弦琵琶,在一塊大青石上灑然而坐,雙手褪去血肉,化為黑長尖利骨爪徐緩彈奏起來。隨著琵琶聲響,夜空中螢火蟲光群的分布也在變化,薑玉暖這時忽然發現,原來這些螢火蟲的分布居然暗合二十八星宿的陣形。

琵琶聲嘈嘈切切錯雜彈,恍如急雨,螢火蟲的外圍隨之演化作鳳凰神鳥之勢,裏圍東南西北皆幻化做四象神獸,以南方禦火朱雀獸為首,威力驚人。這光陣乍滅乍興,或聚或散,寧靜時如同繁星熠耀、飛煙清夜,沸騰時卻又如千燈同輝,百枝並耀。光怪陸離至極,變化無盡。

薑玉暖看得目不暇接,不由得見獵心喜,暗暗記下這螢火蟲所列陣法演變的規律。

曲罷,舒何收起琵琶,對她說:“此陣名為千燈陣,是上古燭龍大神傳下的陣法,除了螢火蟲外,用禦火術幻化千燈便能列陣。你擅長禦火,這個千燈陣由你使來,定然威力更大。”

薑玉暖心中感激,笑著向他拱手折腰道:“玉暖受益匪淺,多謝賜教。”

舒何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說:“我也要回到鬼界去了,幽冥各方鬼王蠢蠢欲動,隻怕又有大戰,連人間鬼市也不太平。你若是遇到鬼市,盡量能避則避,以免卷入鬼界的戰役。”

舒何又從衣領裏取出一枚戴在脖頸上的血珀,指尖弄斷繩子摘下來,放在薑玉暖手裏。

這血珀色澤深紅,通明透亮,血絲均勻,觸感溫潤細致,有淡淡的特殊的香氣,聞起來十分舒服。

“好漂亮,”薑玉暖接過來後輕讚一句,又有些疑惑地看他一眼,用手指撫摸著血珀,感覺到血珀下麵刻著一個小小的篆字“芒”,她很快就想起來:“芒,句芒,是你的表字。”

舒何點頭:“我記得這是生前行冠禮時老爹給我的,我和弘璧各有一枚。據說血珀可以驅邪化煞,說來可笑,我自己後來就成了邪鬼凶煞。不過它跟了我那麽久,都沒有沾染煞氣,始終溫潤如玉,這點還是難得的。如果你能收下它,那麽我會很高興。”他取過血珀,修長的手指拂開她的青絲,繞過她的脖頸將紅繩係好。

薑玉暖垂眸想了想,也從自己脖頸上解下一隻小巧的藥葫蘆,放到他手裏,輕聲說:“葫蘆裏麵有一粒真炎優曇丹,也被叫做保命丹和涅槃丹,因為它有渡靈返魂的功效。修仙之人若是不慎走火入魔,隻要是有界大乘境界以下,帶著優曇丹,去往虞淵沐浴就能淨化邪氣,變回凡人,但一身修為也會就此失去……我不知道……你願不願意收下……”

舒何先是意外,看了看手中的藥葫蘆,掌心果然能感覺到一股初夏熏風般的熨帖和煦靈力。

優曇丹的淬煉藥材和過程本就珍稀難得,薑玉暖身上這枚,還是神農帝煉製成的十品丹藥,僅剩一枚。且虞淵位於西荒雪原深處,天寒地凍極為遙遠,隻有意誌極堅定,法力極高強者才能尋到,途中更要經曆重重艱難險阻,即便渡過這些危險劫難,最後也未必能找到虞淵。而法力強大的魔道修士,又有誰甘願化去千百年來辛苦修煉得來的力量,做回一個荏弱的凡人。

但是相處過一段時日後,薑玉暖能感覺到,舒何的功法雖強,不到萬不得已,出手總是留有餘地,還有他化身惡鬼魔相時那種不經意流露的悲涼眼神。無論是千年前的木神,還是如今的廿一,其實都是一樣的,一樣有著灑脫自在的初心,還有風乎舞雩那樣簡單幹淨的誌向。隻是有的時候,有些事,不是不想,而是不能,一旦入了幽冥,想要脫身談何容易。舒何對人施以援手的時候,或許也是在救贖自己,他一直在為那時候沒能救出自己的族人和父母手足而痛苦。

舒何靜默未語,但是看著她的目光很柔和,似是打開了心扉般隱隱動容,最後收下了優曇丹,朝她會心和暖地微笑:“多謝。”

花開兩朵,天各一方,梅嶺。

柳覓心的傷一恢複,便立即著手準備調查玄淵案,不僅是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更要為姬歌懷報仇。她正在屋裏擦拭隨身攜帶的暗器,整裝待發,這時花逸之忽然衝進來,神色焦急道:“師妹,不好了,師傅他老人家……唉,你快去看了就知道了。”

柳覓心連忙跟著師兄來到師傅屋內,看清眼前情景後也是一驚:“怎麽會這樣?”

相柳正在石榻上闔目打坐,可是周身卻沒有真氣流轉,原來的清雋容顏變得形貌枯槁,生氣微弱,似乎一天之內老了一百歲。

柳覓心又是駭異又是擔憂道:“昨天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

花逸之用少有的肅然口吻道:“隻怕是天人五衰提前了。”

所謂天人五衰,指的是修道之人經受重創後,元氣大損,氣血衰竭的症狀。

柳覓心暗暗咬牙,師傅病情突然加重,玄淵命案的調查隻能先往後推延了。她從牆上暗格裏找出弑神劍,用布包裹好,對花逸之說:“師兄,我們這就去詣金城天刑司禁地,給師傅找到解藥。”

花逸之道:“師妹,再等等,師傅之前已經飛鴿傳書七師兄,我們三人一同前往為好。”

“師傅把七師兄也召來了,也好,”柳覓心點一點頭。

七師兄柳杉,印象中她隻見過寥寥幾麵,這位師兄和他們不同,多數時間都在閉關修煉,據說他精擅毒術、蛇骨傘以及禦冰之術,實力可以和全盛時期的師傅相媲美,有七師兄在,執行任務時自然更加穩妥。

另一邊,薑玉暖離開了神仙居後,便往玄淵宗方向趕去,時間拖得越久,與案件相關的有些重要證據可能就會消失。連日趕路,到了夜裏她便找到一家客棧休息,正準備關窗歇下時,一隻青黑色的鳥兒忽然無聲無息地飛到窗台上落下,那鳥兒棲停後便紋絲不動,雖然栩栩如生,卻並非活物,它的整個身體和羽毛都是用木頭雕琢而成,映照著燭火的眼睛則是鑲嵌的黑曜石,這是雕蟲閣以機關術製成的傳書機關鳥——木鳶。

薑玉暖解開木鳶背上的機關,木鳶的背部打開後,裏麵是一個能容納二指寬信箋的暗格,信箋散發著淡淡鐵腥般氣息,上麵的黑紅痕跡就是血跡。薑玉暖取出信箋,展開一看,臉色逐漸沉冷。上麵是絳羅的字跡,寫得極為倉促——天刑司包圍雕蟲閣,四小姐藏身機關室。

薑玉暖當下一把火燃盡了信箋,又放飛了木鳶,然後立即從窗外翻身而出,立在屋頂上召來金毛犼,迅速騎跨到獸背上道:“金兒,前往詣金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