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驗屍
玄淵派和天墉陸氏這兩個名號抬出來,果然震懾住了劉莊主。
劉莊主隻得趨前施禮道:“不知兩位少俠前來所為何事?”
陸探微亮出腰牌道:“天刑司六衛所,我們是來調查顏神香爐采花賊一案的,有些問題想要詢問劉莊主。”
劉莊主的臉色立即變得極為難看。
柳覓心反應極快,道:“怎麽回事?難道說小姐之死和采花賊有關?”
姬歌懷解釋道,原來他們第六衛所負責追查采花賊一案,在玉笙山莊附近得到了采花賊曾在此地出沒的線索,特來調查。
劉莊主聽得滿臉灰敗。
薑玉暖道:“想來這就是劉莊主隱瞞小姐死因、急著焚毀屍體的原因吧,你認為小姐被采花賊玷汙羞辱,所以急著收買衙門仵作,寫出一份假的驗屍格目,又阻撓天刑司辦案,為的是隱瞞小姐清白被毀之事。”
她的半邊衣袖和裙幅因為被火燎著,都被她自己撕去了,姬歌懷忙脫下袍子給她披上,薑玉暖輕聲道謝。
劉莊主又悲又怒地道:“我隻是想保住我妹妹的清白!你們這些天刑司的無能之輩,放縱采花惡賊在城中肆虐,致使我妹妹含冤受辱,服毒自盡,如今在她死後還要將這種事傳揚出去敗壞我妹妹的名聲!”
薑玉暖的眼神驀然銳利起來,瞳眸中似乎燃燒著兩簇壓抑的、冰冷的黑色火焰:“你想保住的清白,隻是世上活人對山莊的眼光!你有沒有想過,你妹妹含恨而死,死去之人的冤屈又要如何才能化解?!”她的語調近乎恨痛,但這種恨與痛似乎又不是衝著劉莊主,而是衝著某個看不見、遙不可及的地方,衝著自己。
柳覓心第一次看到,這斯文寧和的女孩露出這種冷冽如霜的神情,宛如一直含而不露驟然出鞘的古刀,散發出刀鋒樣銳烈的鋒芒,凜然不可逼視。刀鋒上燃灼著冰寒的黑火,不傷人,卻令人畏懼,被焚燒的薪柴是她自己。
柳覓心道:“劉莊主,你故意隱瞞線索,真凶就會繼續逍遙法外,最無辜的是那些和你妹妹一樣受害的女子。”
屍體運回天刑司義堂後,柳覓心和薑玉暖又被十四衛所的周千戶狠狠教訓了一遍:“你們兩個怎麽回事?走到哪打到哪,消停了沒幾天又皮癢是不是?你們是不是要把全天下的人都得罪幹淨才甘心,啊?你們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能打?覺得自己天下無敵了?我告訴你們,你們就是兩個毛都沒長齊的黃毛丫頭,自以為是的廢物!廢物!廢物!”
周千戶是天刑司出了名的好口才,僅次於北鎮撫使虞照,絕技是把人罵得狗血淋頭一個時辰不帶重樣的。
姬歌懷和陸探微走前都對她們報以十分同情的目光,不過挨罵的兩人卻都一副渾不在意的樣子。
柳覓心依然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仿佛天塌下來也不改顏色,甚至偶爾還饒有興趣地應和一兩聲。薑玉暖倒是眼觀鼻,鼻觀心,狀似乖巧聽訓,實則心思早就飛到案子上了,周千戶說得什麽她一句都沒聽清。
這時雲起從邊上路過,周千戶才連忙停下來施禮。雲起淡淡點頭後便離開,他身後的緹騎提著天刑司驗屍用的箱子。
柳覓心不怕挨罵就怕無聊,被周千戶訓上一個時辰真是件頂頂無聊浪費生命的事情。她見雲起走過,腦海中靈機一動,立即道:“周千戶,這個案子也和我們有關,雲神大人方才叫我們幫忙驗屍,屬下們先去幹活了。”
雲起自然沒有叫她們幫忙,但周千戶當時低頭施禮,也沒看清雲起是什麽表情,更不可能追上去詢問。
柳覓心語罷就一把拉上薑玉暖,不給周千戶說話的機會,一溜煙就跑了。兩個女緹騎故作恭敬老實地跟在雲起身後。
雲起大概是懶得揭穿她們,兩人就這麽大搖大擺地一路跟進了義堂。
義堂裏擺著劉小姐屍體,姬歌懷和陸探微都在。
陸探微湊過來,悄悄笑道:“咦,你們倆又使了什麽法子逃出來的?教教我唄。”
“好說,待會兒再教你,”柳覓心得意地道,接著又問,“仵作呢?驗屍格目出來了嗎?死者果真是服毒而亡?”
陸探微道:“你這急性子,仵作才剛來,哪來的驗屍格目?”
柳覓心見雲起動作嫻熟地站在屍體前,不由訝然道:“你說的仵作,不會就是他吧?”
陸探微道:“據說雲神擅長驗屍、藥理、陣道推演、劍法……”
柳覓心不敢置信地道:“他還是人嗎?”
陸探微很認真地想了想,道:“不能確定。”
雲起這時抬頭掃了一眼他們,問:“你們會驗屍嗎?”
柳覓心不想被叫回去訓話,立即答:“會!”
雲起淡淡看她一眼,道:“那就留下吧。”
薑玉暖在補天閣學過驗屍,不願意放過這個學習的機會,主動上前。沒過多久,陸探微、姬歌懷、柳覓心一個接一個捂住嘴跑出去,扶著牆痛嘔……
一個時辰後,薑玉暖是和雲起一起出來的,她見雲起不說話,遂先開口道:“死者口中有毒,但胃裏無毒,很可能是死後被人灌以毒藥作為障眼法,而且,劉小姐還是處子之身。”
陸探微道:“啊?這……難道這件事與采花賊無關嗎?”
雲起道:“無關。顏神香爐采花賊一案,根據幸存者供詞,犯人在作案時都會用一個顏神鎮產的錯金香爐,焚燒令人神智混亂的迷香。這種迷香要與酒混合散發,氣味很持久,三五日後從衣服上還能聞到淡淡氣息,而死者身上並沒有。且犯人手段極為殘暴,用的是采陰補陽的邪功,被害女子死狀慘烈。而死者身上除了手腕淤痕、死後重擊丹田破損,還有肩膀兩肋下死後的繩索勒痕,並無其他傷痕。”
柳覓心道:“這麽說來,很有可能是真凶有意將矛頭指向采花賊案,偽裝出小姐受辱服毒自盡的假象,用來混淆視聽,妨礙調查。”
薑玉暖看向姬歌懷和陸探微,問:“兩位是如何追查到玉笙山莊的?”
姬歌懷道:“我們在追蹤線索時從附近百姓那得知,七月十日深夜,玉笙山莊裏突然**,有人依稀聽到山莊弟子大聲呼喊‘抓采花賊’,‘救小姐’等聲音,但事後玉笙山莊的人並沒有報官,而是派出許多弟子四處搜尋,大概就是在找劉小姐吧。”
薑玉暖道:“七月十日就是前天,從屍體上看死者約是死於一兩日前,時間倒是吻合。”
柳覓心問:“既然不是服毒,那真實死因呢?”
雲起道:“從口鼻處細細搜索,有細微血跡,牙齒淺赤色,很可能是被人封住口鼻,窒息而亡。”
薑玉暖接著道:“也就是說,這是一場謀殺。”
第六衛所負責追查顏神香爐采花賊一案,既然此案與采花賊無關,案子就重新移交給十四衛所。
上晝剛大鬧一場,下晝薑玉暖和柳覓心又來到玉笙山莊,劉莊主麵色鐵青又無可奈何地把她們迎進來。這回除了劉莊主,他的夫人崔氏也在。崔氏一身素服,薄施粉黛,左手腕上戴著一隻鏤空纏枝雕花白玉鐲子,螓首蛾眉,身姿纖弱嬌小,容顏極美,再加上麵色悲痛,很有幾分小鳥依人的楚楚之態。
待聽完兩名女緹騎說完始末,劉莊主道:“你們說,我妹妹她不是……被采花賊擄走的?”
薑玉暖道:“此案應與采花賊無關。這樁案子是一場謀殺,有人謀害了劉小姐性命,又布置了重重偽裝混淆視聽。”
劉莊主悲憤道:“什麽人如此歹毒?”
柳覓心道:“我們就是為了調查此事而來。”
薑玉暖問:“聽聞劉小姐武藝不俗?”
劉莊主道:“是,在山莊裏二妹的武功排得進前十。”
“那劉小姐素日裏可有什麽仇家?”
劉莊主想了想,遲疑地道:“這……我常年在外做生意,說實話,對兩個妹妹是有些疏於教導,不過我從沒聽說過二妹與人結仇。我夫人一直都在山莊裏,她們倆一向交好,二妹有什麽話都不找我,隻找她嫂子訴說,夫人比我清楚。”
坐在一旁的崔氏道:“二妹天性活潑,雖然尚且年幼略有些頑皮,但都是小姑娘家作弄人的把戲,從沒鬧出什麽大亂子,二妹那般伶俐可愛,山莊裏的弟子也都會讓著她,沒有惹下過什麽大禍端,更別說什麽仇家。”
柳覓心問:“山莊裏有沒有和二小姐不睦或者最近起過爭執的人?”
崔氏明顯猶豫了一下,才道:“這……沒,沒有吧,一些小打小鬧,總不至於鬧到要取人性命的地步吧。”
柳覓心看了薑玉暖一眼,兩人同時在想,她為什麽猶豫?
柳覓心道:“方才趙莊主說兩個妹妹?那怎麽不見三小姐?”
趙莊主道:“哦,我這三妹脾氣有些古怪孤僻,要不我現在去把她叫來?”
薑玉暖道:“不急,過會兒我們自行去找三小姐問話。據山莊弟子所說,二小姐在七月初原本和趙莊主一同去往清河郡商談茶葉生意,結果在七月八日那天突然折返回到山莊,可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