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一百四十三章 尾聲

數日後,清冷淵,雪原,豐沮玉門城。

空闊的雪洞中央,安置著一架冰棺。雲起立於冰棺前,雙手捏訣,列陣施法為之聚斂靈氣。在通過虞淵深處的天雷陣後,他額際的黥紋已被抹去,沒有了這層限製,他對靈力的掌控更加自如。在天雷陣中,引天雷入體的劇烈痛苦難以形容,據城中瑞妖所說,所有嚐試過的瑞妖都在天雷中灰飛煙滅,雲起之所以能活下來,除了驚人的意誌力和無比深重的執念,還要算上他修煉百年,身上有護體靈力,才能經受住天雷威力。

施法以畢,雲起走向冰棺,良久出神地凝望著熏華的容顏。她的肉身正在逐日恢複,雲起發現,真正保護了她的魂魄,並吐納靈氣為之修複肉身的力量,來源於她手上的那枚扳指。這種向死而生,滅度涅槃的力量實在是強大到讓人匪夷所思,這樣的力量原本隻存在於千萬年之前的盤古帝時期。

之後,雲起回到豐沮玉門城裏,傳授守城瑞妖士兵們武藝。之前他救下的瑞妖少年也在,這少年原本沒有名字,央雲起給他取了一個,叫做伏雨,大概是因為他們是在沙漠中相遇,少年一路上一直喊著求著老天爺下雨的緣故。

伏雨生性活潑,最喜歡和城中的少年們吹噓他師傅有多麽多麽厲害。一開始眾人都不信,直到雲起活著從天雷陣裏走出來,而且那一天有妖魔襲擊城池,也是多虧了雲起在重傷之下,還擊敗了最厲害的魔頭。從那以後,所有人都對這名新來的亡命之徒刮目相看,城主也來央求雲起傳授士兵武藝。而伏雨四處吹噓的嗓門也更大了,瑞妖少年們習武熱情高漲。盡管他們其實都知道,瑞妖一生都會被黥紋束縛,永遠無法運用靈力,更不可能像雲起一樣施展牧雲召雨的厲害仙法。

授課後,雲起又往雪洞方向走去,遠遠地,一陣清幽的笛聲傳來,雲起心中微微一動,因為這曲調他再熟悉不過,正是幼年時母親傳授給他的曲子。

他循著笛聲來到雪原上,隻見大雪中人鳥聲俱絕,唯有笛音嫋嫋。霧凇沆碭,天與雲與山,上下一色,茫茫白色之中,唯有一抹吹笛老人孤寂的影子。

正是那位深夜中指點過雲起的合虛族老人,他頭戴雪笠,身披蓑衣,手中橫笛且行且奏,踩在雪地上卻沒有留下一個腳印。

雲起還來不及詢問,老人便用目光示意他跟上。

一老一少行走於雪地上,來到一處高峻的冰壁前。老人腳步不停地走向冰壁,身體居然直接沒入看似堅硬的寒冰之中,冰壁上泛起水樣的柔軟漣漪,當老人消失在冰壁中後,漣漪又消失了,冰壁歸於原狀。

雲起停頓了一瞬,但還是緊隨其後,邁步走入冰壁。

一時間天地倒懸,再度睜開眼時,景色豁然開朗,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放眼望去良田美池桑竹,一派草薰南陌、春山暖日的桃花源景象,和之前的冰天雪地完全是不同的世界。

老人依舊吹著竹笛,走過一片草地,停在一個墳墓前,墓中人名為姒月姬,正是雲起母親的名諱。

老人不再吹笛,而是從懷裏掏出一個精致的泥人,捏作三寸高的娉婷少女模樣,放在墓碑前。碑前已經放了整整一排這樣的泥人,有的在風吹雨打中已經幹裂損毀。這些泥人形態各異,或嗔或喜,栩栩如生,和雲起記憶中依然模糊的母親麵貌漸漸重合在一起。

雲起一時說不出話來,震驚地看著老人。

老人的淺金眼瞳中無波無瀾,淡淡道:“我派人去找月兒的時候,她已經病逝,我們隻能帶回她的屍體,在這裏安葬。”

雲起默了片刻,方道:“……您是?”

老人抬起淺金眼瞳凝視著他:“月姬是我的女兒。”

不待雲起說話,老人便轉身離去。

老人帶著雲起在桃花源中緩步行走,雲起留意到,在這裏居住的都是合虛古神,他們並沒有被咒術黥紋束縛,能夠運用靈力施法。正因此,他們才能在冰天雪地裏施法開辟出這樣一道綠洲城。

老人說:“這裏名為禦月城,是我們合虛一族的神人最後的藏身之處,也是外界一直想要攻破的,合虛族最後的城池。月姬教給你的曲子,其中一首就是進入這座城的合虛咒術。”

雲起問:“那麽豐沮玉門城呢?對你們來說,他們的存在沒有意義嗎?”

禦月城中氣候和煦舒適,居住在這裏的神人怡然自得。而豐沮玉門城中則極冷酷寒,瑞妖的生存環境十分艱辛,還要忍受妖魔仙界時不時的侵擾。

“你應該知道,瑞妖被施加的咒術黥紋不僅有禁錮靈力的力量,還能夠被敵人追躡行蹤。隻要被施下黥紋,無論走到哪裏都會被找到。豐沮玉門城裏的瑞妖,有的是主人死了,沒人追躡他們才千辛萬苦逃出來的,也有的是故意被放出來的,目的就是要利用他們查出禦月神域的位置。作為同族,我們既不忍心看他們活生生凍死在雪原上,也不能暴露神域位置,隻好在豐沮玉門雪峰下修建一座城,收留這些逃出來的瑞妖。如果不是你已經抹去了額際的黥紋,我也不會把你帶進這裏。”

老人問道:“孩子,告訴我,你來這裏想要看到什麽?又看到了什麽?”

雲起道:“我來,原本是想要完成母親的心願,找到雲海天廷。我所看到的,和您看到的別無二致。”

“雲海天廷,”老人重複了一遍,輕輕頷首,“是,月姬從小就向往那裏,那是合虛族真正的故鄉。”

老人將雲起帶進合虛族的密室,取出一個盒子說:“這裏麵就是雲海天廷的地圖,以及進入的咒術,隻有曆代合虛君主才能打開。合虛神族在和仙族的戰爭中落敗,從天界被放逐,一直以來,我們都在等待,等待能夠帶領族人回歸天廷,重返自由的君主。”

“我原本有二十二個孩子,其中十個是禦曜神,執掌暘穀,另外十二個是禦月神,鎮守虞淵。他們都先後死在妖魔仙人的手裏,現在隻剩下一個天昱,也就是如今暘穀殺手組織的穀主。天昱這孩子性情過於剛烈自負,帶著暘穀宗的族人去往外界建立了殺手組織,一心向修真界報複。當初他不聽勸說,帶領族人修煉禁術,我不能讓這個合虛族最後毀在他手裏,便將他逐出了合虛。現如今,我的身後已經沒有可以交付這個盒子的人,幸好你來了。”

“你是月姬的孩子,當你從天雷陣中走出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可以把合虛族交給你。”

雲起並沒有立即接那盒子,但問:“雲海天廷,真的在天際雲海之上?”

合虛族的老神君道:“是。”

雲起問:“擁有靈力的合虛古神尚可回歸天界,那麽沒有靈力的瑞妖呢?”

老人搖搖頭:“無法施展靈力乘風牧雲,他們隻能留在地麵上。瑞妖的黥紋封印無解,哪怕是仙尊帝鴻自己,施咒後也無法破解。”

老人似乎想起了什麽,又說道:“不過,在合虛神族中還有一個傳說,傳說中歸墟三十三天城,是盤古帝在九重天上的神域宮闕。神道至寶《天玉經》就刻錄在其中一座宮闕內,而神祖墓碑拓中的秘密,其實暗藏的就是三十三天城的地圖。唯有取得《天玉經》,才能找到解開瑞妖黥紋封印的辦法。”

又過了兩天,舒何前來豐沮玉門城拜訪。

一神一鬼在屋內對坐,舒何率先從懷裏拿出兩塊殘缺的白色玉璧碎片,隻有碗底大小,其上有著精致渦紋,看得出年代久遠。

雲起留意到,舒何與之前明顯不同,表麵上似乎看不出什麽,但他身上的鬼道煞氣愈發冰寒,眸中異光閃爍。

舒何道:“這便是琅環玉璧的殘璧,琅環璧本是盤古神大弟子馮虛大神的法器,在上古之時這塊玉璧不知為何四分五裂,變成數枚碎片遺落人間。黎攸率領含沙組織攻打靈山巫家,為的就是奪取殘璧。我回到蒿裏後一查得知,原來白骨墟藏寶閣裏便有兩塊琅環殘璧。念之兄你擅長探案,且看看這殘璧裏是否有什麽蹊蹺之處?”

說著,舒何將兩枚碎片拚合在一起,同時注入靈力,緊跟著,以琅環殘璧為中心,便展開一個混沌虛空,虛空中逐漸呈現出一排排書架,書架上各類古籍分門別類放置,周圍還淩亂地散落著好些書籍和紙片。

雲起打量著書架上的古籍道:“琅環福地,傳說中是神人藏書的洞府,原來這洞府就隱藏在玉璧之中。”

舒何道:“這還隻是碎片而已,我們看到的這些藏書,隻是冰山一角。”

這時,雲起似乎看到了什麽,上前幾步自虛空中抓住一張紙片。

“怎麽?”舒何問,也湊上去看,隻見紙上畫著一連串奇異的花紋,那花紋或形似星圖,或神似雲氣,或間似篆書,或擬似狂草,玄之又玄,神秘莫測。

雲起盯著這些花紋,眼神逐漸凝重起來。

詣金城,天刑司。

深夜房內,朱幼琴正秉燭查閱卷宗,忽然燭火微動一下,抬眸時,一個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已經出現在眼前。

“雲神大人,”朱幼琴低聲喚道,隨後起身警惕地關上窗子,這才看向雲起。她發現雲起身上有些變化,仔細打量,原來是額際黥紋不見了。數月前,雲起在梅嶺將姬熏華的魂魄封存於冰棺後,便帶著虞照的骨灰回到詣金城交付給她。猶記得那一天寒雨淒迷,雲神執著黑傘懷抱骨灰,出現在她麵前。

後來朱幼琴接過骨灰將之安葬在郊外墓地,立好墓碑。那時她便想,從這以後,她大概是再也見不到,這兩個曾經在天刑司叱吒風雲的神人了。

沒想到,雲起居然會再度深夜來訪。朱幼琴知道,這個男人從來不會做多餘的事情。

雲起說:“虞兄走前,是不是把曹子安的香爐交給了你?”

朱幼琴有些訝異,因為沒想到雲起會突然提起這樁三年之前的案子。但她很快點點頭,當著雲起的麵起開地麵的磚石,從地底下取出一塊用布包裹好的物件,正是那隻香爐,香爐上鏤刻的花紋奇特,似翻轉雲紋、又似顛倒星圖,精美繁複、光怪陸離。

雲起說:“我要將它帶走,請朱姑娘包涵。”

朱幼琴道:“請便,老虞最信任的就是你,你要帶走它當然沒問題。我隻想問一句,這個案子有線索了,是嗎?”

雲起道:“是,但我不能說,因為這會給你帶來禍端。”

朱幼琴道:“我明白,雲神大人,你也要保重。”

雲起朝朱幼琴施了一禮,便帶著香爐離去。

朱幼琴獨自一人站在窗邊,望著深夜月色,低聲輕歎:“老虞,這個案子破了,你也會很開心吧。”

雲起拿到香爐後,便和舒何開始一起轉譯上麵的花紋。原來他們從琅環殘璧中得到的紙片,其上所繪花紋是一種失傳已久的文字,名為雲篆星文。而曹子安的香爐上鏤刻的花紋,正是雲篆星文的鏡像文,即為翻轉後的鏡像字。多虧了雲起有奪目不忘的本事,否則誰能看出這香爐花紋的破綻。

合歡宗宗主顧無歡攻入盤古陵墓,取走神祖墓碑拓,卻無法破譯其內容。顧無歡死後,最後可能得到碑拓的人是曹子安,而曹子安費盡心思製成這麽一個花紋特殊的香爐,顯然這香爐上的花紋,很可能就是神祖墓碑拓。

他們用了半月時間,查遍琅環殘璧中能找到的所有雲篆星文古籍,將神祖墓碑拓一一轉譯,但因為碎片中的雲篆星文古籍不齊,他們也沒辦法把碑拓完全轉譯出來,得到的內容如下——

無心??,??門?。??不?,?鎖生苔。??回互,南?呈?。影?千?,誰知??。

從這樣語焉不詳的字句中,顯然無法推測出任何結果。要想破解,還得先找到其他的琅環殘璧。

但在雲起回到豐沮玉門城後,卻被告知,姬熏華不見了。雲起立即趕入雪窟中,果然看到冰棺的棺蓋掉在地上,棺內空空如也。

伏雨小心翼翼地看著雲起的臉色,說道:“師傅,姬姑娘會不會是醒過來後,自己走的?”

雲起的臉色冰冷得令人心裏發寒,將手放在冰棺上,沉聲道:“不會,就算她提前醒來,重傷初愈也不可能獨自走進冰天雪地裏。她,是被人帶走的。”

伏雨問:“師傅,那怎麽辦?”

雲起沒有說話,轉身走入風雪之中。而在他走後,被他的手輕輕按過的冰棺,居然喀喀碎成了一堆零碎冰渣。

伏雨嚇了一跳,不寒而栗地連忙抱住自己。

東海。

薑玉暖醒過來的時候,意外地發現,自己居然保留著意識。她並沒有感到多少痛,因為屍化已經大大弱化了痛覺,所以她也意識不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被百鬼啃噬得殘缺不堪。她看不見周圍的景象,隻能依稀感覺到自己躺在冰冷的石地上,周圍有風浪的聲音,似乎還是在海邊。

她本來已經不能動彈,但是右手拇指上的獨陽扳指突然發燙,一股力量注入她的掌心,她努力挪動了手,在地上茫然摸索著,觸到了一樣小小的、僵冷的東西。她用手觸摸著那東西的形狀,柔軟的是羽毛,冰冷的翅膀,以及小腦袋上堅硬的鳥喙,那應該是一隻已經死去多時的鳥兒。

獨陽扳指上一道金光流溢出來,注入她的額頭。她的混沌識海中頓時展現出一道金色的口訣,那是腐草為螢的第三十三重天,這是腐草為螢的最高境界,借屍還魂,向死而生,滅度涅槃。神秘而強大的力量正從扳指中不斷注入她的身體。

她沒有時間去思考這股力量的來源,她把手放在鳥屍上,心中默念腐草為螢的口訣——季夏之月,日在柳,昏火中,旦奎中,其日丙丁,其蟲羽,其音征,律中林鍾,其數七,其味苦,溫風始至,腐草為螢……

不知過了多久,她重新醒了過來,但是身體變得格外輕盈,這讓她一時有些不適應,她舒展了一下重新回暖的翅膀,羽毛是紫色的。又抬起纖細的爪子,隻見右爪上套著一個小小的鐵環,應該就是獨陽扳指,她用纖細的爪子跳動了幾下活動身軀,然後凝眸觀察周圍。

眼前是一望無際的黑藍大海,海浪拍岸,而她身處的地方,正是一處石崖。她記得自己明明被惡鬼拖入了深海血潮,醒來後卻在另一個陌生的海島,這裏究竟是什麽地方?

花開兩朵,天各一方。

萬裏之外,冰棺中的姬熏華驀地睜開了眼睛。棺蓋已經被人挪去,她直接從冰棺中坐起,有些迷惑地看著自己死而複生的雙手和軀體,和之前別無二致,但是右手拇指戴的孤音扳指上散發著淡淡幽藍的光。

而置放冰棺的高台下,有數人匍匐在地,無比恭敬地道:“恭迎君上!”

姬熏華疑惑地看著他們,抬手指了指自己,不解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那些人全都低著頭恭謹跪拜著,沒有人回答她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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