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妖市
薑玉暖的手攥緊成拳，咬牙：“舒何——”
舒何低沉地輕笑道：“你臉紅了，是不是害羞了？我還以為你真的天不怕地不怕呢，薑家小娘子……”
就在薑玉暖忍無可忍、欲要與之殊死搏鬥的時候，舒何突然把她扔開，手上一件外袍展開披蓋到她身上，隨即利落地站起身。
薑玉暖一下子被裹得嚴嚴實實，還有些懵。
舒何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無情嘲笑道：“你以為我要對你做什麽？我看你是做夢呢！不過是你哆嗦得太厲害，吵得小爺我都睡不著覺。我勸你少在那裏癡心妄想，小爺就是八百年不碰女人，就算全天下的女人都變成男人隻剩你一個，我也不會看上你這種傻狗子！”
薑玉暖氣得幾乎失了理智，從地上坐起坐正，硬氣頂撞道：“我就是再活八百年，也不會碰上第二個你這樣的無恥混蛋！”
舒何撫掌大笑道：“好得很！那咱們既然都互相看不上，正好一拍兩散，需要休書嗎？”
薑玉暖深吸一口氣，使自己冷靜下來，道：“你想用這種手段逼我離開，我告訴你，想都不要想，金華派我是一定要去，那個神秘組織我也是一定要揪出來，不管用什麽辦法。”
舒何看著她，臉上的笑意平靜地斂去，忽然換了一種平和的語調問道：“小狗子，你知不知道一粒石子和大海的區別？”
薑玉暖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說我不自量力。我明白這是一條不歸路，但我還是會走下去。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沒有定論，沒有人能預先知道結果。大概我就是個不撞南牆不回頭的人，哪怕這件事很難，但我也要努力過，才能讓自己不後悔。”她的神情倔強而冷靜，眸中掠過一抹孤決的光，如同黑夜裏刹那芳華的流火。
舒何看著這個眼神孤決的女孩，沉默片刻，仿佛回憶起什麽，隨即輕輕地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轉身欲走。
薑玉暖叫住他：“等一下。”
舒何停步看她一眼，漫不經心道：“薑姑娘，還有何指教啊？”
薑玉暖有些尷尬地別開頭，語氣生硬地道：“你……的傷，要不要包紮一下。”
“這算什麽傷，”舒何滿不在乎地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血跡，薑玉暖眼睜睜看到，他脖頸上的傷口瞬間就消失了。
他足尖一點掠到樹上，隨意地靠坐著樹身入眠。薑玉暖用手裹緊了外袍，衣服上有淺淡清寒的酒香、橘香，是舒何的氣息，她的手指輕輕撫摸了一下這件外袍，躺在地上默默想了一會兒，疲倦襲來，也閉上眼睛睡去。
翌日清晨，薑玉暖醒來時微微一驚，因為身上多蓋了一件皓然凝雪的火浣裘，邊上更整齊地擺放了一個包裹，打開一看，裏麵是一套淺黃色的箭袖男子短袍。她抱起衣服，四下裏張望，沒看到舒何身影。
她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正欲換衣，肩頭忽然被人用雪團砸中。她抬頭看去，隻見明亮湛藍的天色下，舒何著丹紫箭袖袍子，披件紫貂外袍，束發綸巾餘下的絲絛夾雜在漆黑發絲間，風姿俊美朗豔，他坐在一株高聳的樹幹上晃著腿，一派慵懶、含笑戲謔地看著她：“我明明把地方讓給你了，你還要在我麵前換嗎？快回去換好，再帶你去一個地方。”
薑玉暖有些窘然，回到原處將衣裳穿束好，頭發用一支黃翡簪束起，這一身穿戴倒是頗為合身秀挑。舒何見了滿意地點點頭，領著她往林間深處走去。
行了一會兒，靜謐的深林裏隱約傳來人聲，綽綽約約很是熱鬧，像是城鎮的聲音。
薑玉暖亦步亦趨地跟著舒何穿過一個山洞，眼前豁然開朗，隻見前方土地平曠，來往行人絡繹不絕，沿路商貨琳琅滿目，儼然是一個熱鬧市集。各類精怪妖魅、山精木客聚集在這裏進行買賣，他們都自然大方地展露出自己的妖形，市集景象奇異而有趣，光怪陸離，看得薑玉暖目不暇接，想來舒何就是在這裏購置的衣裳吧。
舒何解釋道：“此處便是山中妖市了，這裏有很多人間市集看不到的東西，需要什麽就在這裏添置吧。”
見她好奇地四處張望，舒何有些玩味地看她一眼，忽然問道：“會禦獸嗎？”
薑玉暖答道：“我會騎馬。”
禦獸即馴養獸物作為坐騎或者驅策獸物用來戰鬥，能力高強的禦獸師甚至能聽懂獸物的語言，與獸類對話，騎馬算是禦獸中較為簡單的一門。
舒何道：“那也差不多了，先帶你去挑個坐騎，金華派位於南境，從這裏過去山高路遠，沒有坐騎可不行。”
薑玉暖跟著他來到一個小酒棚，裏頭一個身披黑色獸皮大氅的男人迎了出來：“舒何老弟，你終於來了。”
舒何笑著打招呼：“黑大哥，好久不見。”
黑大哥豪曠笑道：“你小子，這陣子又跑到什麽地方逍遙快活去了。”
舒何笑道：“說起來逍遙快活，小弟哪裏比得上大哥你。”
兩人寒暄一番，黑大哥和舒何先來了個擁抱，又禮貌地向薑玉暖點了點頭。
舒何含著一抹焉壞兒的笑，斜睨薑玉暖一眼，然後向黑大哥介紹道：“這是我剛結識的兄弟，薑六狗。”他說這話時神態極自然，撒謊撒得順理成章。
薑玉暖飛快地睨了舒何一眼，見黑大哥正打量著她，臉上遂展露出“雖然好氣但還是要保持禮貌”的得體微笑。
黑大哥挑眉，上下打量薑玉暖，道：“哦，莫非是犬族的朋友？聽聞犬族一向不拘小節，沒想到這位小弟的人身化形術如此高超。”
薑玉暖向黑大哥抱拳欠身，彬彬有禮地道：“承蒙先生謬讚，小弟拜會黑先生，這廂有禮了。”
“有禮有禮！”黑大哥朝舒何哈哈笑道：“這狗兄弟學人學得真像！”說著就要伸手去拍薑玉暖的肩膀，薑玉暖沒躲，倒是舒何立即上前，動作自然地一把攬過了黑大哥，把他二人的距離拉開。
舒何道：“這不，我和這位老弟有點急事，當下就要趕路，最近獸苑裏有沒有上好的良駒？”
黑大哥笑道：“你們倆運氣不錯，正好碰上了妖界墟市，跟我來。”
舒何側過頭看向薑玉暖，嘴角微翹起來，左眼輕眨，故意笑道：“六狗子，走著！”
薑玉暖跟進兩步，忍無可忍地暗中踢了他小腿一腳。
舒何吃痛，心說一聲我靠！正好黑大哥回過頭來與他說話，他的臉上隻好繼續保持微笑。
獸苑占地極廣，獸物的吼叫咆哮猶如雷鳴，震耳欲聾。猰貐獸、窮奇獸、風生獸、獅鷲、貪狼……幾乎除了馬什麽形態的獸類坐騎都齊全了，且都是極其凶猛強悍，嗜血暴戾的魔族凶獸。它們被結實的鎖鏈綁縛著，向買主示威般地齜牙，間或暴躁地咆哮。
薑玉暖看得目瞪口呆，嚇得手足僵硬冰冷。
舒何見狀，含著玩味的邪氣笑意，微微俯身，低聲在她耳邊道：“我說薑賢弟，看起來你這小身板，恐怕還不夠給它們其中一隻塞牙縫的，要不現在走還來得及？”
“……不必了，多謝關心，”薑玉暖不願在舒何麵前示弱，硬著頭皮走上前去。
她的前麵是一隻懶洋洋打著哈欠的玉色大獅子，張大的血盆大口一口就能吞掉一個薑玉暖，她感到頭皮發麻，強裝鎮定地走過，還有一頭鳥喙如同尖銳彎鉤的巨大蠱雕，在她經過時猛地扇動羽翼拚命撲擊過來，一時間颶風席卷塵土飛揚，她被喂了滿嘴的風砂……
走了大半個獸苑，薑玉暖發現這裏的凶獸都有個共同特點，那就是全都很想吃掉她！雖說頭腦一熱誇下海口，但她不確定自己是否真的能馴服這樣的猛獸凶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