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六十七章 落子無悔

坐在避風的石崖下,薑玉暖神色沉鬱地看著麵前篝火,不知想什麽想得發呆,手裏拿著的魚烤在火上半天也沒有翻動一次。

舒何看不下去了,拿過她手裏的魚,把一條已經烤好的魚放進她手裏,戲謔道:“薑姑娘,你不是號稱鼻子比狗子還厲害嗎?連魚烤焦的糊味都沒聞到?”

薑玉暖道:“我可沒有這樣號稱過……”她的聲音聽起來淡漠得有氣無力,似乎連生氣鬥嘴的精力都沒有。

舒何見她意態消沉,搖搖頭道:“這又是何苦?既然舍不得,何必連條退路都不留?”

薑玉暖道:“自真炎覆滅那一刻起,我已經無路可退。”

說著,她忽然想起了什麽,道:“是我忘了,還沒有多謝舒先生。”言下之意是多謝他為她說話解圍。

舒何輕笑道:“你沒聽出來我那些話是在嘲笑你嗎?”

薑玉暖不禁半眯著眼麵露鄙夷,道:“……聽出來了。”

舒何含笑說:“每每看到你傻得像個小狗子,又強得像頭牛的樣子……”

薑玉暖道:“……你夠了。”

舒何接著清淺笑說:“你這副樣子,讓我想起了我弟弟。那小子,也是個認定了心之所向,就一往無回的人。”他的眸光淡靜,聲音越來越低沉柔和,以至於最後一句話,聽起來有如歎息。

說起弟弟的時候,他的情緒平和寧靜,帶有一種長兄的寬容和溫和,卻又迂回著幾分哀而不傷。

薑玉暖想起他的惡鬼骨魔身份,便有種不好的預感,世間生靈死後方化鬼,隻有怨念極為深重、遭遇無盡痛苦折磨者,方能成為惡鬼魔物。舒何化身惡鬼,成為骨魔,生前死後所經曆的絕對不會是好事。

她語氣小心地問道:“令賢弟,他如今可好……”

篝火橘黃的光映照著舒何蒼白俊美的容顏,他的神情看上去有種遼遠寧靜的平淡,說:“他已入輪回了,他的魂魄向來純澈,應當可以托生到個好人家吧。”

薑玉暖略沉默一陣,有些不知所措,輕聲道:“對不起……”

舒何好笑地看她一眼,道:“傻狗子,你又在那裏道什麽歉,真是讀書讀呆了,沒事不要總往自己身上攬錯。”

他望向遠方的海天交界處,接著說:“況且,能夠入輪回,對惡鬼來說是件天大的好事啊。”

海市,薈萃樓。

舒何和薑玉暖在泉客海渚躲避了兩日後,又再度悄悄潛回薈萃樓,趁著室內無人之時,回到浮生閣裏。

牆上掛著好幾幅字畫,舒何徑直走到一幅寒江獨釣圖前,畫卷上的寒江煙波浩渺,一老翁坐在一葉扁舟上垂釣,意境悠遠。

舒何低聲解釋道:“這幅畫明目張膽地掛在這裏,任誰也想不到這是一張內蘊機巧禁製的陣圖,若不是我曾經在機緣之下見過這張畫中陣,也瞧不出此處機關陣法所在。”

“老板娘還真懂得燈下黑的道理,”薑玉暖點點頭,也暗歎這陣法入口大膽高妙。她留意了一下落款,這是一千年前齊國畫師韓江子所繪。她看了看舒何,心忖,又是齊國?

舒何卻道:“你說江彤兒?”他輕輕搖頭,“我倒覺得這機關不是她設置的,設下這種機關的人,恐怕要更為狡猾高明。”

在薑玉暖看來,能夠操持這麽龐大的薈萃樓,與黑白兩道都有接洽,江彤兒已經算是個極為高明狠辣的人物,但舒何對此卻是別有見解。

薑玉暖問道:“你的意思是江彤兒幕後還有人?”

舒何諱莫如深地笑笑,道:“這也難說。”

舒何從袖中取出那支紫珊瑚簪子,原來這支江彤兒用來挽發的發簪,就是開陣的鑰匙。舒何手中這支簪子其實是在妖怪的黑市作坊裏仿製成的高等贗品,為了避免被江彤兒發現,真的珊瑚簪早已被他暗中設法換回去了。

舒何手捏簪尾,用簪頭輕輕敲了敲畫卷三下,畫中正全神貫注垂釣的老翁動了起來,身子向前微傾,隨後瀟灑有力地揚杆,一尾草魚掛在魚鉤上破水而出,水麵上**起陣陣漣漪,舒何將手探向那漣漪,整個人便吸入進去,薑玉暖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衣袖,也隨之被一股強大吸力拖進畫中,但覺眼前一黑。

當她睜開眼睛時,麵前是一條晦暗的地下甬道,入口處是一盞燃燒著冷翠燭的青銅燈,燈下有一石台,石台擺放著黑白棋子,看上去是一盤下到一半的棋局。

薑玉暖走到棋盤前,手指輕撫石台周圍,又屈指敲了敲,看出石台周圍有機關,向舒何說:“我曾聽四姐姐說過,這種機關稱之為‘落子無悔’,在入口處擺一棋盤,隻有下對棋才能安然無恙地通過。下棋之人隻有一次機會,一旦下錯,機關就會發動。”

舒何點點頭道:“果然謹慎。”也不知是稱讚機關設計者,還是稱讚薑玉暖。

他又挑起一邊眉,笑著看她:“薑姑娘棋力如何?”

薑玉暖看著他道:“玉暖下棋,從未贏過。”她這不是自謙,她下棋確實從未贏過。在補天閣時她的時間幾乎都用在修煉術法上,隻是偶爾與同門切磋幾局,棋力自然不佳。

舒何卻不在意,笑說:“試試無妨。”

薑玉暖看他一副坦然無畏的模樣,似乎一點也不擔心觸動機關。也不知道他心中在想什麽,是心下已有成算,還是對她太過自信。

但她也不想凡事都托賴於舒何,便道:“那就試試吧。”

她拈起一枚黑子,凝神盯著棋盤,冥思苦想。細看之下,這盤棋極是高妙,白子和黑子幾乎勢均力敵,雙方都有故意賣出的破綻,處處留有陷阱,布局之人十分擅長故布疑陣,虛實莫辨。她不敢大意,落子無悔,隻有一次機會。

思索片刻,她心下還是十分忐忑,但給她的時間不多,薈萃樓的人隨時都可能出現。於是她隻好一麵猶疑思慮著,一麵慢慢地伸手落子。

在她咬牙就要放下棋子時,舒何止住了她,唇邊勾勒出一抹淺笑,說:“薑姑娘看起來沉著,棋路卻很是冒進呢。下棋不能隻想到下一步,要想到下三步。”

他從她指間接過棋子,端詳著棋盤,頓了頓又說:“不過世人皆想贏,所以要反其道而行之。”

他篤定地拈子落下,機關瞬間就啟動起來。薑玉暖先是一驚,然後發現前方甬道內牆壁上的火把依次亮了起來,地板呈不規則的數量和位置沉了下去,牆壁上也出現數不清的孔洞,從洞內探出數寸鋒銳的槍尖,在燭火映照下利刃上閃爍著幽藍光芒,顯然是淬了劇毒。

這些機關顯露出來後便靜止在那裏,紋絲不動,看來舒何的一步棋下對了。

舒何走在前麵,薑玉暖隨後,他們沿著完好的石板走過甬道,時刻戒備著周圍的機關,但好在舒何的思路是對的,那些機關從頭到尾都靜止在那裏。快到盡頭時,那機關忽然再次運轉起來,薑玉暖一驚,當下施展輕功縱躍,舒何及時回身拉了她一把,一手攬住她的腰將她抱了過來。

薑玉暖站定後回身一看,甬道已經恢複原狀,她心下暗算了一下,這機關運轉的間隔時間大約是半盞茶,想要在半盞茶內通過這麽長的甬道,隻有習武之人才能做到。她忽然有種異樣的感覺,覺得這裏的機關有幾分熟悉,好像在哪裏見過似的。

薈萃樓的地下建築極為龐大複雜,他們小心避開看守,穿過一層地宮,前方出現長長的台階,向上向下都有延伸,一時間不知道該去往哪個方向。

舒何伸手撫摸著石壁,沉吟道:“方才一路走來,你發現沒有?這地宮的構造、石室的分布和薈萃樓的樓層很像。”

薑玉暖醒悟道:“被你一提醒,好像是這樣。”

舒何道:“這應該是兩者合二為一的鏡樓建築,上下對稱,這座地宮就像是上麵薈萃樓的倒影一樣。所以這座地宮也是暗合倒過來的九宮之數。”

想清楚了這一層,舒何心裏便已有了路線,招呼著薑玉暖沿石階往下走去。

他們下到地宮深處,舒何忽然停下,抬手在空中觸摸著什麽,像是在感應無形的氣流。

薑玉暖知道,舒何擅長風術,對空氣的流動感應很是敏銳。她也將手放在耳邊,全神貫注於施展耳功,果然聽到遠處隱隱有風聲。

他們循著風向一路前行,盡頭處卻是一個深不見底的裂穀,往上看去,是極高遠的一線天,上頭隱約漏下月光,風就是從上方傳下來的。往下看去,穀底漆黑一片看不見底,他們所處的這個懸崖石台應該是位於這個裂穀的中部。

無數碗口粗細的巨大鎖鏈從裂穀上方垂掛下來,每兩條鎖鏈上都綁縛著一具棺材,正緩緩朝裂穀下方沉下去,那景象看上去就像一個龐大的棺材群懸浮在裂穀的半空中,極為詭異而又令人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