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七十二章 魚鱗

曹子安是合歡宗中長老,地位極高,他所接觸的應該都是合歡宗高層。雲起反複找了數遍,最後找到一個名字,沈妙容。

但這名叫沈妙容的女子並不是合歡宗邪修,她是顧無歡的寵姬,死於合歡宗一戰中,年約十八,但根據記載她的外貌隻有人類女孩十一二歲的樣子。原來那顧無歡喜好幼童,又頗擅藥理,為了維持他所喜歡的姣童幼女的形態,就用各類藥物配製成了一副名為銷骨散的藥方,服下此藥散的孩子身形便始終維持在孩童姿態,無法長大。

這沈妙容就是顧無歡收納的姣童幼女中的一名,也是他最寵愛的兩個幼童之一,另一個是名男童,名叫忘憂,這兩個孩子被收納時不過十一二歲,跟在顧無歡身邊的時間最長,由於長時間服食銷骨散的緣故,近六年間他們的容貌沒有一點長大,始終是孩童模樣。

曹子安死前留下的訊息所指,便是沈妙容嗎?難道沈妙容和曹子安一樣,並沒有死於合歡宗一戰?他們同為合歡宗餘黨,沈妙容殺曹子安的目的又是什麽?這女子和神秘組織之間又是什麽關聯?卷宗裏並沒有得出更多的線索,沈妙容畢竟隻是一個得寵的姬妾,關於她的資料寥寥無幾。

正沉吟時,雲起的左手腕處伏妖索忽然收緊。

柳覓心眼前的景象為之一變。客棧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夕陽殘血般黯淡的紅色天幕,周圍是寸草不生的赤地千裏。

她知道,這便是幽冥。柳覓心一劍劈斷了鎖鏈,斬斷了鬼手,將殷姑拉到身後,並將一張燃燒的符籙塞到殷姑手裏:“快用符火燒去橫公魚鱗片上的鬼氣!”殷姑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很快醒悟過來,將脖頸上的魚鱗狀玉石摘下,用符火灼燒。鱗片很快展開了一道法陣,將殷姑保護其中。

柳覓心身為盜王,頗懂一些鑒寶之術。她一眼就看出了這鱗片的來曆,乃是上古神獸橫公魚的護心鱗片。殷姑手中的這枚護心鱗片蘊含極強的靈力,因此當惡鬼觸碰她時,就會被鱗片上的禁製灼傷。所以在客棧裏那個雄鬼就把鬼氣凝聚在酒水裏,潑向殷小玗,鱗片被鬼氣汙染後,便發揮不出力量了,而用符火灼燒可以淨化鬼氣。

由於柳覓心半路殺出來,鬼怪們無法帶走殷姑,便開始嘶鳴狂吼,召來無數鬼兵。此乃幽冥之地,原本就是鬼族天下,越來越多的鬼怪從四麵八方湧來,尖銳刺耳的鬼哭狼嚎刺激著耳膜,令人胸口氣血翻湧。

“姑娘,你快進來吧!”殷姑在陣法中喊道。

“不行,鱗片的力量隻能保護一個人,呆著別說話!”柳覓心一劍削去麵前的鬼爪,使勁甩著纏繞伏妖索的左腕。她已經沒時間後悔自己多管閑事了,隻能寄希望於雲起那家夥能夠發覺她已被拖入鬼境。

柳覓心揮動魚腸劍奮力衝殺,鬼怪的黑血猶如潑墨,而她的右肩也被鬼怪抓得血肉模糊,血液的味道更加刺激了鬼怪,他們越來越興奮,發出激動愉悅的詭異尖叫。

激鬥中她的傷口處血流不止,而她失血過多有些暈眩,動作也慢下來,迎麵一隻鬼怪撲來,眼看就要咬下她的頭顱,生死一線間,那鬼怪突然被巨力振開,一道金色的殘影從柳覓心眼前掠過。

柳覓心精神不由一振,是大鵬金翅鳥!金翅鳥叼起那鬼怪甩在空中,張開鳥喙接住,然後仰著脖子便將那鬼卒囫圇吞了下去。

緊跟著空中傳來一陣清越笛音,空靈而莊重,天上忽然下起了密集的靈雨,那些鬼怪在雨中紛紛融化,金翅鳥在雨中飛掠如電,啄食著那些還站得起來的鬼怪。

雨水洗去柳覓心臉上的黑血,她抬起頭,看到坐在雲端上吹笛的仙人,一襲藍白相間的鬆鶴道袍在風雨中飄曳。

柳覓心暗鬆一口氣,精神一鬆懈隨即便站立不穩,幸好殷姑從陣法中跑出來扶住她。雲起的笛聲陡然一變,挾帶著金戈鐵馬之勢,充滿威儀,霸道之極。空中的雨凝結成水箭,交織成密集的箭網,將地麵上的鬼怪盡數除滅。

“恩人,您傷得這麽重,快坐下歇息,”殷姑扶著柳覓心緩緩坐下,然後便撕下衣裳給柳覓心包紮,殷姑雖然臉色慘白,但是還算冷靜,有種曆經世事的沉著,全然不像年僅十七的少女。

雲起收起笛子,踏雲而來,看看柳覓心傷勢,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瓷藥瓶,遞給殷姑:“這是冰玉散,治療鬼怪毒傷有奇效,你敷在她傷口上。”

語罷雲起便自覺地轉身回避開去,又把金翅鳥召回身邊。金翅鳥饜足,溫馴地飛翔過來落在他身側,連連打嗝。這頭被容成公寵壞的驕傲神獸,跟在雲起身邊時竟是異常地乖巧順從。

雲起看一眼金翅鳥,說:“丹朱,吐出來。你吃太多鬼怪,陰司鬼氣入體會傷及根本,若是毒性積聚過重,劫火將會自體內燃起,毒火焚心。”

金翅鳥用腦袋推推他的肩膀,想要撒嬌躲過。

雲起不為所動,漠然睨它一眼,眸中似有霜意。金翅鳥一驚,連忙張開鳥喙,一連吐出七八個鬼怪,那些鬼怪都沒有死,一落地便連滾帶爬地逃走了。

雲起沒有理會那些逃走的鬼怪,而是看向仰著天、刨著爪子,一副無辜樣子的金翅鳥,淡漠地說:“要我幫你嗎?”

金翅鳥驚懼,連忙痛嘔,又吐出來兩個鬼怪。

雲起搖搖頭,歎了口氣,施力一掌拍在金翅鳥腹部,丹朱又吐出來三隻鬼怪。

殷姑將冰玉散敷在深可見骨的傷口上,迅速就止住了血,片刻間傷口就愈合了大半,殷姑驚歎道:“好厲害的仙藥。”

“忘念派的十品冰玉散,當然厲害,”柳覓心嘶著氣忍痛道,她接過殷姑從衣裳上撕給她的布料,利落地包紮好傷口,掩上衣襟。

殷姑向柳覓心磕頭道:“多謝姑娘舍命相救,大恩大德,殷小玗永世難忘。”

“別這樣,別這樣,”柳覓心連忙扶住她的肩,“要謝也不是謝我,你去謝雲神吧,要不是他咱們今兒個準完蛋!”

她們向雲起走去,柳覓心問道:“你是怎麽進來的?”

雲起道:“伏妖索上附有傳送陣。”

柳覓心明白了,難怪雲起放心把她一個人放客棧裏,原來這伏妖索不僅能夠克製對方靈力、追躡行蹤,還能直接傳送到被綁之人所在之地。她心下啼笑皆非,沒想到被人綁著還有這等好處。

“多謝仙師大人救命之恩,”殷姑向雲起施禮拜道。

雲起讓殷姑免禮,問道:“這些鬼怪為何會襲擊你們?”

柳覓心便將客棧中發生的事敘述一遍。

雲起聽後,沉吟道:“如此說來,這些鬼怪都是衝著殷姑娘去的。”他環顧四周,道:“如果我沒記錯,這裏應該是夜叉鬼王所執掌的荊棘鬼域。夜叉鬼族以紫瞳、輕捷勇健著稱,可方才那些鬼卒卻都是朱發綠眼黑身的羅刹鬼,力大無窮擅長強攻,以它們的鬼力來看,應該是羅刹鬼王的親兵。你與這兩個鬼王可有過節?”

殷小玗一臉茫然:“我,我不知道我是哪裏得罪了鬼王……”

柳覓心思維敏捷地道:“未必是得罪,也許是你身上有什麽鬼王想要的東西。”

“可是,我隻是一個凡人,有什麽東西值得鬼王來搶奪呢?”殷小玗道。

這確實是個費解問題。堂堂鬼王,為何處心積慮抓一個凡族的普通人?

雲起想了想,道:“我聽聞青城三十年前曾出現過一次慘重鬼禍,那場浩劫中,鎮守青城的仙門大派悟真劍宗被鬼怪滅門,是嗎?”

那段記憶想必對殷小玗來說十分痛苦,她的手下意識地握住脖頸上戴的玉石,閉了閉眼睛,輕聲回答:“是。我,我曾經就是悟真宗裏麵的藥女。雖然外貌上看不出來,但我其實已經四十七歲。三十年前,我因為喝過瑞妖的血,自那以後容貌就不會老去。”

“可以讓我看一下你的玉石嗎?”雲起問。

殷小玗略微遲疑了一瞬,但還是點頭:“當然。”

說罷便摘下玉石交到雲起手裏,那是一枚荔紅色的魚鱗狀玉石,雲起拿起玉石對著幽冥境界的暗淡天光照看,即便是這樣晦暗的光,那玉石也折射出明豔的虹霓色澤。

殷小玗道:“這是橫公魚的鱗片,是我一位故友送我的。”

雲起將鱗片交還給她,道:“這不是普通的橫公魚鱗片,應該是他身上力量最強最堅硬的護心鱗片。”

殷小玗原本並不知道這鱗片的重要性,此時睜大了眼睛,淺透茶色的眼瞳中悲傷滅頂,低聲喃喃:“鱗卿……”

雲起說:“我們被困在這幽冥陰司裏,隻有讓鬼王打開通路才能回到人間,還望殷姑娘能夠將事情原委告知,才好商議對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