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鬼夢華錄

第八十三章 鬼塾

回廊內歸於平靜,邪帝與廿一骨魔繼續未完的棋局,仿佛剛才什麽都沒有發生。

邪帝指間拈著白子落下,道:“芒兒,這次你立下大功,想要什麽賞賜?”

舒何手拈黑子,一麵撐著下巴,目光盯著棋盤似在沉思如何落子,一麵道:“能賞我幾天休息嗎?”語罷他拈子走了一步。

邪帝和藹微笑著,卻殘忍拒絕道:“不可以,現在世道不太平,白骨墟能用得上的鬼伯太少了。”

舒何道:“好吧,一千壇冰橘燒,多謝義父。”

邪帝道:“我想給你座鬼城讓你管管,你還是要推辭嗎?”

舒何從容地落下一子,笑道:“義父,說真的我還想多活幾年,自在幾年……那種身不由己的感覺就像喝著釀壞的酒,隻要嚐過一遍,就再也不想體味了。正所謂鍾鼎山林都是夢,隻消閑處遇平生。”

邪帝笑了笑,也不在這問題上糾纏,一麵落子一麵說:“聽說你帶回來個活人姑娘,是個不可多得的美人兒,若是喜歡,便風風光光地娶進來,蓬蒿城也好久沒有喜事了。”

舒何輕笑道:“義父莫要取笑了。天底下還有多少美貌女鬼等著我去撫慰芳心,娶親這件事怎麽輪都輪不到我。我不為自己著想,也要為整個幽冥陰司的鬼女著想啊。”

一旁服侍的鬼女們都看管了廿一公子這副厚顏無恥的模樣,但還是忍不住抬袖掩唇,忍俊不禁。

舒何不以為忤,還爽秀地回以笑顏,接著道:“況且我最是厭煩冥婚那一套了,此生化為幽冥惡鬼也就罷了,何苦再把他人也拖下這漩渦。活人就應該行走在光天化日之下,而不是躲在這陰冷地獄裏。”

“道理你都懂,”邪帝微笑著,拈子落下,“你若是不喜歡,就不要耽誤人家。”

舒何不緊不慢地落下一子,道:“自然不會,在我眼裏她就是個傻姑娘,隻是有時看到她那副倔強的樣子,不知怎的,讓我思念起了幼弟。”提及幼弟,他一貫明朗的眼睛就像蒙了塵埃。

邪帝道:“曾幾何時,你也是個傻小子。”

舒何無聲地彎了彎嘴角,眸光卻沉暗。

人間鬼市,鬼塾。

孩子們在青雪地裏快活地嬉鬧著,那副天真爛漫的模樣,任何活人見了都不會想到,他們全是入不得輪回的鬼童。

鬼塾的夫子身著一襲文士襴衫,外披寬袖長袍,氣度儒雅。他端然坐在廊下,懷裏抱著一個乖巧愛學的小孩子,正教孩子念三字經。

舒何便是這時候走進鬼塾院子裏的,彼時二十姐正在打水洗菜,聽見他的腳步聲,頭也不回,抓了一把井水裏的浮冰便朝舒何激射而去。

舒何早有準備,略一側身便輕鬆躲過,不緊不慢地走進來,笑道:“二十姐,偏我每次來,你都要考教我的身手。”

鬼塾的夫子商子曲笑道:“廿一來了。”

舒何朗笑施禮:“商哥。”

“廿一叔叔,”幾個小孩子都開心地叫喚著圍擁過來。舒何從袖子裏掏出竹編香囊、竹鈴鐺、編草籠子裝活蟈蟈等耍貨發給那些孩子。

孩子們得了玩的歡呼一聲就跑開去鬧了,唯剩下一個三歲女孩兒舉著布老虎,乖乖巧巧地牽著舒何的衣擺。舒何笑著彎腰,抱起那女孩兒舉高高。

商子曲走到廊下,抬手搖響了廊下的銅鍾。

孩子們聽到提醒念書時刻的鍾聲,雖然戀戀不舍,但還是停下嬉鬧,舒何也把抱著的女娃娃放下,孩子們一個個乖乖回到屋子裏,拿起書本大聲朗誦起來。

二十姐這才看向舒何,冷哼道:“你把鬼塾當什麽地方了?惡鬼行善的醫館?還是金屋藏嬌的金屋?那個活丫頭,我不信你沒其他地方安置她。”

舒何笑著說:“鬼塾裏有二十姐和商哥坐鎮,自然安全些。”

二十姐哼了一聲,道:“少在那甘言蜜語的奉承了,你這小子說的話,一筆一劃我都信不過。”

“二十姐這麽說,那可太讓鬼傷心了,”舒何無奈地聳聳肩,故作哀傷地道。

商子曲拿他們兩個沒辦法,無奈又溫和地笑著。

舒何問道:“她怎麽樣了?”

二十姐歎了口氣,道:“醒倒是醒了,但是整個人木呆呆的,仿佛失了魂魄似的,成天坐在那兒看著窗外的雪發愣。有時候嘴裏自言自語反複念叨著‘為什麽’,問她她也不說。”

商子曲對舒何道:“你知道的,這位活人姑娘傷得很重,雙臂臂骨粉碎,現下雖說用黑玉斷續膏接好了,但她身上緊要的靈脈被琴音震斷了五處,如果治療不當,很可能再也無法修行練武。而且,心病可不是藥石能醫好的。”

舒何道:“我去看看她。”

舒何走進東廂木屋時,薑玉暖穿著一襲素白的衣裳,正坐在冰冷的地毯上,她的臉色憔悴陰沉,連嘴唇也蒼白得毫無血色,寬大衣袖下,她的雙手纏滿裹藥的白色細布,無力地垂在身側,整個人像是石塑似的,呆呆地望著窗外柳絮般紛紛揚揚的青雪。

給她送藥的小寒坐在她身邊,小寒也瞧著窗外,卻看不出什麽特別的。這個活人姐姐一醒來就是這副模樣,一動不動地看著雪,能看一整天。小寒成鬼後就不記得自己生前的事了,她還是第一次和活人接觸,難道人世上的活人都是這麽奇怪的嗎?

小寒端起藥盞說:“姐姐,藥涼了,喝藥吧。”

薑玉暖靜默地點點頭,就在這時,舒何走過來,他摸了一下碗盞道:“小寒,這藥涼了,溫熱了再送來吧。”

小寒歪著頭不解地道:“可是大家都喜歡喝涼的呀。”

鬼族忌陽喜陰,忌熱喜冷。鬼塾裏的孩子們生病喝藥,都是把藥放到冰涼了才喝。

舒何也歪著頭想了想,溫言解釋道:“嗯,這個姐姐是活人,活人的口味都比較重,他們喜歡熱的東西。”

“哦,小寒知道了。”小寒乖巧點頭,端著藥盞走出去。

薑玉暖幽暗的眼波淡淡地看了舒何一眼,蒼白陰鬱的臉容上仍看不出什麽情緒,繼而又望向窗外的淺青鬼市雪景,用微弱得如同呢喃般的聲音道:“你說過的一句話,真的很對。”

“一句話?”舒何微笑著,厚顏無恥地說,“我說的話分明句句都很對。你指哪句?”

薑玉暖慢慢地說:“你說過,鬼都是喜歡披著人皮的。”

舒何微微一怔。

“你不是惡鬼,”薑玉暖看著他說:“真正的惡鬼不在幽冥,在人間。”

舒何歎了口氣,眼前的這個女孩曾經慧黠敏銳、倔強無畏,桃花眼瞳柔潤明澈,溫乎如瑩玉,但現在她的眼神卻晦暗如死灰,整個人似乎都蒙上一層揮之不去的陰霾。世人一心追尋真相,但有時候,最可怕的就是真相本身。

舒何在薑玉暖身邊坐下,同她一起看著窗外青雪,問:“這就是你想到的嗎?”

薑玉暖靜默了半晌,才說道:“你說的對,我太傻。從前是我想的太少,想的不夠。如果這就是羅刹鳥所說的詛咒,那麽她徹底贏了,背叛二字,果然比世上的任何刀劍都要厲害百倍……”她閉了閉眼,道,“也罷……現在再說這些,全都是無用之詞。”語罷果然就不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小寒端著熱好的藥進來,舒何接過藥,讓小寒去玩,然後很自然拿起匙子舀起藥來吹到中溫,似乎是要喂她的姿態。

一直石塑般的薑玉暖臉上終於有了些表情,不自在地道:“我自己來吧。”

舒何嗤笑道:“你的手都被包成粽子了,想怎麽喝藥?莫非和小狗子一樣用舌頭舔啊舔嗎?你確定?”

“你!”薑玉暖不由擰起了眉尖,喘了口氣,怒目瞪著他。她惱怒起來的樣子,看起來才有了些許生氣,像是個活人。

舒何忙安撫道:“別惱別惱,不開玩笑了,我才是小狗子,行了吧。”他連忙學了幾聲狗叫,然後吹了幾口藥,說道,“等你傷勢痊愈了我站著讓你打,好不好?快喝吧,不然藥又涼了。”

薑玉暖被他整得沒了脾氣,但並不喝藥,隻看著他問:“你為什麽要救我?”

舒何眨了眨眼睛,裝傻:“啊?”

薑玉暖道:“我們之間的靈契早已結束了,你本不必救我。”

舒何低頭笑道:“記得你救我那回嗎?我說過要報答你的,小爺我的命可是金貴得很,所以我怎麽報答你都是我該做的……怎麽這樣看著我,你是在置疑小爺這條命的價值嗎?來,喝藥。”

薑玉暖抿了抿唇,終究沒有辦法,隻得微微低頭喝他喂過來的藥。

等到她把一碗藥喝盡了,舒何又拿出準備好的糖,剝了糖紙放到她嘴裏解苦味,薑玉暖依舊是遲疑了一下,才有些靦腆地張開嘴吃下那顆糖。她的神情陰鬱寂寥,桃花眼瞳半掩,斂去其中倔強的光。

舒何說:“你安心在這裏養傷,這陣子我有個任務要去往人間,恐怕不能常來看你,有什麽事就盡管告訴商哥和二十姐,他們一定會把你的傷治好的。”

薑玉暖把糖嚼碎了咽下去,忍不住問道:“他們也是……”

舒何頷首道:“他們也是骨魔,不過可比我良善多了。商哥與我是過命的交情,當年我就是他救下的,他教了我許多,算是我半個師傅。待得空了,請他彈首琵琶給你聽,我也沾沾光,商哥彈的琵琶那才叫一個高妙。”

薑玉暖道:“你的琵琶已經很高妙了。”

舒何像個頑童般笑了笑:“商哥比我高妙多了。”他站起身道:“薑姑娘好生休息,不打攪了。”

“……謝謝你,”薑玉暖鄭重其事地向他欠身道謝。

舒何笑說:“你若真是謝我,就快點好起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