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直入千峰不轉頭
夏清翽緩緩的道:“黃掌教今年貴庚?”
黃星散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地道:“若是不是安仙忽然降臨,原本我和幾位師兄弟應該三月前應該渡過接仙橋,去歸來峰上參悟死關。”
夏清翽眼中似乎閃爍著一層晶瑩的光,徐徐地道:“皂閣山弟子,六十之後,無論在俗世有何種牽掛,都是要上歸來峰悟道的,皂閣山自呂祖開山,葛祖傳承以來,似乎這項規矩從來未有人打破過。”
林禽這才猛地想起,似乎皂閣山中確實有這一項不近人情的規矩。
屋中一陣沉默後,夏清翽率先打破了沉默,秀美微微往上一挑,道:“那七言偈子,不知道黃掌教參悟透了嗎?”
林禽心中一動,又是飛箝先生的偈子,他記得飛箝先生曾經給過天子殿掌殿佐求闕,龍虎山前天師張衍宗均給過一個偈子,而二人也是窮畢生之力,也無法參悟這偈子。
難道黃星散這裏,也有飛箝先生賜予的偈子嗎?飛箝先生到底給了多少人多少個偈子,而他又是抱著何種目的。
天下玄機,皆出自於飛箝先生,雖然林禽遇到過的這些道門高手,提起飛箝先生的名字,語氣中都是多少有些不屑,張衍宗甚至直接稱呼他為江湖騙子,但是林禽看得出來,這些人,無論地位身份何等崇高,但是提到飛箝先生四個字的時候,眼神中多少有些不一樣的神情。
忽然之間,林禽很想會會這個當今天下最為神秘的修道人。而眼前站著的,就是這個最為神秘的修道人關門女弟子。
林禽不由得多端詳了夏清翽幾眼。
這個女人,恬淡,衝和,就像是向陽的花朵一樣充滿了勃勃的生機。但是,在這張美到了極點的俏臉之下,那顆心,到底是如何的?
林禽不敢相信任何女人,特別是長得越漂亮的女人。
黃星散的目光微微凝滯了一下,埋下頭看著地上的蒲團,緩緩地道:“六十年來楫頭遊,水清魚兒不吞鉤,釣得金鱗便轉身,直入千峰不轉頭。”
夏清翽欣然點頭道:“黃掌教悟透了嗎?”
黃星散輕輕搖頭,苦笑一聲。
“可是據我所知,天子殿的掌殿佐求闕和張衍宗似乎已經悟透了。”
“所以,他們都死了。”黃星散緩緩的道,“飛箝還在玩這個遊戲?”
夏清翽點頭道:“師尊窮其一生,嘔血無數,才算出了這盤命輪,隻是時至今日,依然雲山霧罩,不明所雲。”
哈哈哈!
黃星散忽然大笑起來,笑畢,看著林禽,仔細打量了良久,才伸出手,看著林禽道:“扶我起來。”
林禽不敢違逆,連忙將黃星散扶起來,黃星散笑著道:“果然是個好孩子。扶我出去。”
林禽看了夏清翽一眼,夏清翽點了點頭,林禽扶起了黃星散,往在黃星散的指引下,往屋後走去,屋後是一片開闊的竹林,穿過竹林,居然是接仙橋頭。
林禽還是第一次近距離的看到了這傳說中的接仙橋,但是除了兩條黑黝黝的大鎖鏈上乘著幾塊幾乎快要腐爛的朽木之外,這個接仙橋確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而橋下則是深不見底的深淵,對麵立壁千仞,猶有點點星光透出。
黃星散用手拂去了鐵索上的白雪,慢慢地道:“我六歲上山,恩師便帶我來到此地,告訴我,總有一日,我會踏過這接仙橋,去往對麵的歸來峰。這幾十年來,我一直苦修道法,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來到歸來峰上參悟呂祖妙法,不奢求成仙得道,但是呂祖妙法的**,卻可以讓人忘記生死。”
黃星散笑著道:“此峰名為歸來峰,可是自皂閣一脈立派一來,卻從未有過一個弟子能夠從歸來峰上歸來。”
“直到那日。”黃星散的目光中露出了興奮的神情,和他剛開始的平淡內斂似乎有了區別,甚至連語速都加快了,“那日我在山中潛修,忽然心血**,便來到了歸來峰前,我看到了他。”
黃星散回身,看著跟上來的夏清翽,道:“你永遠沒有辦法知道當你第一眼看到即將飛升之人時候的興奮,我和你們羅浮山不同,你們羅浮山入世,以道法挑撥天下大勢,將天下人玩弄於鼓掌之間,但是我皂閣山一心向道,心無二誌。”
“修道帶來的快樂,飛箝那廝是永遠沒有辦法明白的,所以這些年來,他一直過得很痛苦,我說的對嗎,夏小姐。”
“不。”夏清翽緩緩的道,“先生自從參悟了那盤命輪之後,確實過得很痛苦,但是他痛苦的不是自己,而是天下蒼生。”
“哈哈哈哈!”山中回**著黃星散那爽朗的笑聲。“六十年來楫頭遊,水清魚兒不吞鉤,釣得金鱗便轉身,直入千峰不轉頭……直入千峰不轉頭……直入千峰不轉頭……”
山峰回響,皆是黃星散那句偈子,忽然間,黃星散猛地鬆開了林禽的手,徑直向著山淵深處跳了下去!
“前輩!”林禽大驚失色,上前伸手,想抓住黃星散,但是已經遲了,黃星散的身子飛速下墜,林禽想都不想,大叫一聲,劍來!
那三五雌雄斬邪如一道光一般自天而降,而林禽的身子也奮不顧身地跳了下去。
“哈哈哈!”山淵中傳來了黃星散的笑聲,“小子,你跟過來幹嘛?!”
“前輩,你又何必自尋短見!”
“我如不死,飛箝安有寧日?”黃星散的聲音傳來,林禽運轉娶魔道卷心法,先天真氣迅速在體內循環,雙腳猛地一踩崖邊的一棵樹枝,身法如流星墜地,比剛才更是快了數倍,飛快的飛到了黃星散的身邊,一把抓住了黃星散的手,而此時,三五雌雄斬邪也飛到了林禽的手中,林禽猛地將三五雌雄斬邪劍插入石縫之中,風速急速刮來,兩人身形還在不停地下墜,但是已經去勢減緩,一小會之後,終於停了下來,林禽一手握劍,一手抓住黃星散,兩人懸停在半空之中。
黃星散笑著道:“小子,我跟你非親非故,你何必要舍命救我?”
林禽沉默了,因為剛才他跳下懸崖,腦中根本來不及權衡,完全隻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
“前輩修道不易,何必因為一時挫折就產生輕生之念?”
“挫折?”黃星散道,“今日我皂閣山被天下道門圍攻,千年道門在我手中毀於一旦,我身為皂閣山掌教,有何麵目苟活於世?”
“前輩勝敗尚難以預料,前輩若是能夠振奮精神,親自指揮的話,或許皂閣山還有一線生機!”林禽急速地道,“何況,還有安仙尚未出手!”
“你不是夏清翽和扶雨若玡的人嗎?對你來說,攻滅皂閣山正是你揚名立萬,洗清汙名的大好機會,你又何必自討苦吃。”
林禽冷笑一聲,道:“天下人皆道我林禽是惡人,那我林禽就是惡人嗎?我林禽是善是惡,豈容他人來定義!林禽一生隻求俯仰無愧天地!無愧於心。”
“好一句無愧於心。安仙,你要見的人,我已經給你帶來了。”
林禽渾身一震,忽然間下意識地低下了頭,他看見了一雙眼睛,在深不見底的懸崖中。
那雙眼睛。如秋水,如寒星,如寶玉。便透過了千萬層的迷霧,投向了林禽,又像透過了千萬年的迷霧,投向了林禽。
雲開霧散。
林禽看見一個人盤膝坐在虛空之中,不動如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