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西奇聞錄

第二十二章 心態崩了

嗖!

金光一閃,那道天劫收入了林禽的手中,再次成為了一道印痕,而原本破開了一線天的皂閣山上再次霧氣蒸騰,將一切又籠罩在了灰蒙蒙之中。

林禽看見在旁邊早已經昏死了過去的魚璿寂,走了過去,輕輕地將她的身子扶起,放在了懸崖之上。

“多謝。”林禽默默地道,“若是我能夠帶你出去,一定保你一生平安喜樂無所慮。”

說完,林禽的目光漸漸地放長,看著那立壁千仞,高不可攀的歸來峰。

林禽小心翼翼,謹慎到了極點的向前踏出了一步,終於離開了他坐守了將近六十天的山石。

上山容易下山難,林禽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那下一步,便是下山。

安首蜉困守了歸來峰五百餘年,最終才走下來,而無數的皂閣山曆代先人們,就永遠的留在這山上,有的已經屍骨無存,而有的還在艱難的悟道。

山上那些明燈,便是明證。

林禽抱起了魚璿寂,沿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很快便來到了接仙橋邊,簡單得讓他簡直不敢相信,但是林禽的臉上,卻沒有半分喜色。

他小心翼翼地踏出了一步,眼前的景物立刻一變,腳下的黑色鐵索的長短立刻變成了百丈左右,

而鐵索的那一邊,出現的是巨大的歸來峰。

林禽微微猶豫了一下,然後張開了手,緩緩地向前,一隻黑色的小蟲開始慢慢地飛出,向著那接仙橋飛了過去。

林禽盤膝坐在地上,慢慢地等,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身後響起了嗡嗡之聲,那隻被他放出去的引路神蟲又飛回了他的身後。

林禽沉默了,深吸一口氣,向前走去,每一步,林禽都走得十分小心,當他走了數十丈之後,接仙橋已經變成了千丈的距離,林禽麵色陰沉,沉默了少許,繼續向前行走。

他已經沒有回頭之路了,要麽在這山中困守無數的光陰,要麽拚著千萬個小心,硬著頭皮走下去。

路很長,林禽沒走十丈,那接仙橋便會再次變長無數,周遭一片霧氣朦朧,林禽唯一能夠做的事情,就是向前走,就像一個孤魂野鬼一般,走在黃泉路上,卻永遠也到不了奈何橋。

但是他還在繼續前進。

林禽壺中的酒又少了幾分。時間又過去了很久。

他就像被懸吊在半空中的失了方向的人,永遠也到不了對岸。

他可以選擇回頭,但是他偏偏沒有選擇。

這些天,林禽不僅在走路,而且在熟悉這接仙橋上的每一處,每一個細節。

鐵索,木板,僅此而已,在這些鐵索之中,林禽早就已經發現了一個秘密,這些鐵索,每一個的大小全部都一樣,木板上的紋路也是完全一樣,就像一個一個在複刻著出來的。

但每一個鐵環,每一塊木板卻都不一樣。

甚至在每一個鐵環上的任何一處都不一樣。

能夠辨別這樣的細節變化,就如同將一滴水放入汪洋大海之中,然後在汪洋大海中找出這一滴來。

何其難也。

但是林禽做到了,他不僅僅將這所有的細節全部辨別了出來,而且深深的記在了腦海中。

能夠辨別出來,是因為林禽的開啟了道門中亙古少有人開啟的神識——他心通。

而能夠記下來,全憑著林禽與生俱來的天賦——記憶。

這是一個隻要見過任何一人一眼,就會永遠記住他的人。

這是一個區區數日,便將費家千百年心血積攢下來的書庫全部記住,讓費萬劫後悔終身的人。

這是一個在皂閣山藏書閣中,創造了史上最快讀書記錄的人。

饒是如此,由於強大的腦力消耗,已經讓林禽此時的雙鬢染霜,似乎區區七日耗費了所有的心力。

但是,他終於掌握了這接仙橋上那密密麻麻,無窮無盡,多達數千萬的禁製。

這些禁製,並不複雜,在皂閣山中的藏書閣中,林禽幾乎全部記下來了,但是要破解也不難,每一個禁製,林禽隻需要一日便可輕鬆破解。

但是,難就難在,在這接仙橋上,藏著上千萬,甚至多達上億個禁製!

就像一隻行軍蟻,並不難,隨手一掌就可以滅了,但是當數億隻行軍蟻集合在一起,佛擋殺佛,神擋殺神。

林禽終於揉了揉他已經開始滲血的眼眶。

懷中魚璿寂的氣息弱了一些,全憑林禽用先天真氣再替她續命。其實林禽可以隨時叫醒她,但是一旦魚璿寂醒過來,麵對這這茫茫無盡頭的接仙橋,最後的結果隻會是崩潰,瘋狂。

也許在睡夢中對她來說,最好不過了。一覺醒來,就可以喝上一碗新鮮的肉湯,有暖暖的被子,陽光從窗外灑進來。

林禽看著在自己懷中安詳睡著,像個未經世事般的孩子的魚璿寂,嘴角忽然浮現出了一絲微笑。

撐住,我會帶你下山。林禽心中默默地道。

林禽帶著魚璿寂,又走了七日,終於將所有的禁製全部爛熟於心,他終於停了下來,將魚璿寂默默地放在了一邊,然後張開了手掌。

引路神蟲在他的掌心出現,然後越來越多,密密麻麻地將林禽攏在了其中。

“還不夠嗎?”林禽心中默默地道,“十萬……差得太多了……”

林禽身體中豢養著引路神蟲,經過在與張衍宗的較量之中,已經幾乎毀於一旦,這些年來,林禽小心翼翼的繁殖,身體中的引路神蟲也僅僅隻有十萬。

十萬隻,這已經是林禽的身體能夠承載的極限,但是對於現在的林禽來說,杯水車薪。

他也許能夠靜下心來,一心一意的豢養引路神蟲,也許三五年之後,引路神蟲可以達到他需要的規模,但是他能等得起,而一直在靠著他先天真氣續命的魚璿寂卻等不起。

“看來隻能這樣了。”林禽心中默默地道,放下了魚璿寂,獨自坐在接仙橋的正中間,然後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若是能盡快下山,救她一命,也是值得的。林禽自言自語。

林禽用指甲在自己的手心割下了一道口子,一隻引路神蟲嗅到了林禽身體中的血腥味道,忽然惴惴地撲了上來,在半空中扇動著翅膀,怯怯地看著林禽。

林禽含笑點頭,而這一瞬間,所有的引路神蟲如同瘋狂了一樣撲向了林禽,林禽整個人被籠罩在黑霧之中,黑霧越來越大,如同在滾雪球一般開始膨脹,

一日,二日,三日……

被林禽用精血喂養的引路神蟲,開始瘋狂的繁殖,黑霧已經遮天蔽日,方圓數百丈。

抖!

忽然間,在黑霧中的林禽一抖肩膀,無數的引路神蟲飛向了接仙橋上,每一隻如同飛蛾撲火一般,燃燒殆盡。

火光衝天。而在火光之中,一個佝僂著身形的老者慢慢地出現,他腳下步履緩慢,一頭的蓬亂的頭發像罩一了一層白霜,一雙大眼睛已經深深地陷了下去,嘴裏的牙也已經快脫光,一雙粗糙的手爬滿了一條條蚯蚓似的血管,那飽經風霜的臉上刻滿了皺紋,駝背向上拱起,就像一座小山一樣。

他的懷裏抱著一個女人,用盡了全力,仿佛稍微一個不小心,就會將這個女人摔入萬丈深淵。

隻是在渾濁的眼球裏麵,藏著不為人知的一絲倔強。

他賣力的向前走著,每走一步,都氣喘籲籲,但是他的手卻出奇的穩,腳步也出奇的沉重。

這一次,林禽僅僅隻走了數丈,但是這數丈的距離,也已經讓他用盡了身體中僅存的一絲力量,隨時都有可能一頭栽下萬丈深淵。

最後一步。

林禽心中默默地道,隻要踏出這一步,那便是下山。

“我會帶你活著下山。”林禽堅定地道,毫不猶豫地邁出了那一步。

一座高聳入雲的山出現在了林禽的麵前,山峰立壁千仞,高不可攀。

“哈哈哈!”林禽不由得放聲大笑起來,笑中帶淚。

你用盡了全力,走出了最後一步,以為到達了終點,但是卻想不到,這才剛剛起步。

歸來峰啊歸來峰!

無數盞燈亮起,仿佛在嘲笑著林禽的自大和無知。

原來困住你們的不是這上億的禁製。是我林禽高看了自己,還是小看了你們!

林禽笑了三聲,又哭了三聲,饒是讓他這信念堅毅的人,心態此時也如雪崩一般,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