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彈片
巴合提別克那帶著血汙和調侃的話音剛落,外麵待命的醫療隊就衝了進來。
“快!擔架!小心他的背!”組長喊著。
我趕緊讓開位置,看著醫護人員熟練地檢查、固定。
巴合提別克臉色慘白,額頭全是冷汗,但那雙眼睛還亮著,甚至在我看向他時,還努力想扯出個笑意。
“別笑!省點力氣!”我想幫忙又插不上手,“堅持住!馬上送醫院!”
“曉陽……”他聲音微弱,眼神往旁邊地上瞟,“那鉗子……別忘了……證據……”
都這時候了還惦記著那破鉗子!我哭笑不得,心裏又酸又漲:“知道知道!破案關鍵證物!給你收著!”
救護車一路呼嘯。我坐在旁邊,握著巴合提別克沒受傷的那隻手,冰涼。
他閉著眼,眉頭因為疼痛緊緊擰著,每一次顛簸都讓他身體繃緊。
“老巴?巴合提別克?”我輕輕叫著他。
“……嗯。”他含糊地應了一聲,沒睜眼。
“別睡!跟我說說話!”我怕他昏迷。
“……疼……”他終於擠出一個字。
“快到了!馬上就到!”我用力回握他的手,好像這樣就能把我的力氣傳給他。
急診室門口紅燈刺眼。醫生護士圍上來,快速交接。
“什麽傷?”一個表情嚴肅的中年男醫生問。
“爆炸衝擊!後背有金屬碎片嵌入!可能有內出血!”我們的隨隊醫生語速飛快,“血壓在掉!”
“推進三號手術準備間!立刻拍片!驗血型備血!”醫生果斷下令,目光掃過渾身是灰塵,狼狽不堪的我,“家屬?”
“同事!”我趕緊上前一步,“他情況怎麽樣?”
“現在說不好。碎片位置靠近脊柱,風險很大。”醫生語氣凝重,“先去辦手續!”
手術室的門“嘭”地關上,隔絕了一切。
我靠著牆壁滑坐到地上,手裏還攥著那半截斷掉的液壓剪,組長也趕到了,臉色鐵青。
“他……他不會有事吧?”我聲音發顫。
“老巴命硬!戈壁灘的狼都咬不死他!”組長抹了把臉,聲音卻沒什麽底氣,“我去辦手續!你守著!”
等待的時間長得像被拉成了絲。
走廊裏消毒水的味道混著我身上的焦糊味,一陣陣往鼻子裏鑽。
我盯著手術室那扇門,腦子裏全是爆炸瞬間巴合提別克撲過來的樣子,還有他那句“進口工具掉鏈子”的渾話。
幾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終於開了。醫生走了出來,滿臉疲憊,手術服上沾著幾點暗紅。
我猛地站起來,腿麻得差點摔倒,撲過去:“醫生!他怎麽樣?!”
醫生摘下口罩,眉頭依然鎖著:“手術做完了,命暫時保住了。”
我懸著的心剛要放下,又被他的“但是”吊了起來。
“但是,最大的麻煩是這個。”醫生遞過來一張X光片,指著脊柱旁邊一個清晰的白點。
“這塊彈片,位置非常刁鑽。緊貼著神經和血管,深度也很危險。手術中我們嚐試了多次,不敢硬取。”
“強行剝離,極大概率會傷到神經,導致永久性癱瘓,甚至危及生命。”
“癱瘓?”我感覺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那……那怎麽辦?就讓它留在裏麵?”
“留在裏麵是慢性炸彈。”醫生搖頭。
“炎症、感染、移位壓迫……隨時可能出問題。而且患者以後會很痛苦,活動嚴重受限。”
“那……那還有別的辦法嗎?”組長也湊過來,急切地問。
“有。”醫生頓了頓,看著我們。
“國內目前處理這種位置的經驗不多,風險太大。”
“我們建議,最好采用德國研發的一種精密微創技術,配合特種手術機器人操作。定位更準,創傷極小,成功率高很多。”
“那就用啊!”我脫口而出。
醫生看了我一眼:“這個技術,包括配套的手術耗材和專家費用,不在醫保範圍內。”
“全部自費的話,保守估計,要這個數。”他伸出了兩根手指。
“二十萬?”組長問。
“兩百萬。”醫生聲音平靜回答道。
兩百萬!這對我們普通工薪階層來說,簡直是天文數字!
巴合提別克家的情況我多少知道,父母都是牧民,供他讀書已經很不容易了。
“這……這也太貴了!”組長也懵了。
“技術是好技術,就是貴。”醫生理解地點點頭,“你們是同事?單位能負擔嗎?”
“單位……”組長苦笑,“流程複雜,等特批下來,黃花菜都涼了!而且這種非工傷認定外的巨額支出……”
“他這傷怎麽不算工傷?!”我急了,“他是為了救我才撲過來的!是為了排除設備隱患!是為了……”
“小林!”組長喝止我,對醫生說,“醫生,我們先考慮一下。病人現在……”
“病人麻醉還沒醒,在複蘇室觀察。”醫生說,“費用問題你們盡快商量。”
“時間拖得越久,後續治療和手術的風險就越大。另外,術後需要至少半年的專業康複,費用也不低。”
醫生離開後,我和組長站在空**的走廊裏。窗外天已經黑透了。
“組長……巴合提他……”
“我知道。”組長煩躁地抓了抓頭發,“老巴不能癱!他那麽愛騎馬的人!他爹媽還在牧區等他呢!”
“錢……我去想辦法!”我猛地抬起頭,“我還有點積蓄!我找我爸媽借!我……”
“你那點錢夠個零頭嗎?”組長打斷我,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小林,這不是小數目。傾家**產也未必夠。”
“那怎麽辦?看著他癱嗎?”我聲音帶著哭腔,“要不是他,現在躺裏麵的就是我!或者我們都沒了!”
組長沉默了半晌,“別急。我馬上向分公司領導匯報!特事特辦!就算砸鍋賣鐵,也得把老巴治好!你在這守著,我去打電話!”
組長匆匆走了。我無力地靠著牆,看著手裏的X光片。
那個小小的白點,像一枚沉默的勳章,嵌在巴合提別克的生命線上,炫耀著它的致命。
又過了不知多久,護士通知可以進複蘇室短暫探望。我穿上無菌服,輕輕走進去。
巴合提別克已經醒了,躺在病**,臉色蒼白,但眼神清亮了不少。他背上固定著厚厚的敷料和支架。
“曉陽……”他看到我,虛弱地笑了笑,想抬手。
“別動!”我趕緊上前,小心翼翼地避開那些管子,“感覺怎麽樣?疼得厲害嗎?”
“……還行……麻藥勁……還沒過……”他說話有點慢,“那鉗子……收好了?”
“收好了收好了!破案鐵證!”我又好氣又好笑,眼淚差點掉下來,“你還有心思管鉗子!你知道你背上……”
“知道……”他輕輕吸了口氣,“醫生……說了點……彈片……不好取……”
“你別擔心!”我打斷他,“組長去想辦法了!用最好的技術!德國進口的機器人!保證給你弄得妥妥的!一點事沒有!”
“德國……機器人?”巴合提別克愣了一下,隨即眼神有點黯淡,“那……很貴吧……”
“貴怕什麽!錢能解決的問題都不是問題!”我故作輕鬆著。
“你忘了?我可是管過法務的!咱長城石化這麽大公司,還能讓功臣受委屈?工傷!全額報銷!說不定還有獎金呢!”
我知道這謊撒得不高明,但看著他眼中的擔憂,我寧願他信。
“……曉陽……”他看著我,沉默了幾秒,眼神變得很柔和。
“你……別騙我……我知道……情況……”
“誰騙你了!”我瞪著他,努力壓住鼻音,“你就好好養著!等著做高科技手術!然後趕緊給我好起來!”
“油田那邊一堆活兒等著你呢!沒你,我們搞不定那些‘掉鏈子’的進口設備!”
巴合提別克看著我“強詞奪理”的樣子,終於又笑了,牽動傷口,疼得“嘶”了一聲。
但他還是笑著:“好……好……我信……我信你……林工……”
“叫姐!”我故意板起臉,“沒大沒小!以後我就是你姐!你得聽我的!”
“……姐……”他順從地叫了一聲,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依賴。
這一聲“姐”,叫得我心頭一酸,差點沒繃住。
我趕緊別過臉去,假裝看旁邊的儀器。
“你睡會兒!別說話了!保存體力!”我替他掖了掖被角,“我就在外麵守著。有事讓護士叫我。”
“嗯。”他聽話地閉上眼睛,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陰影。
我走出監護病房,輕輕帶上門。
我靠在走廊的門板上,深吸了幾口氣,才壓下翻湧的情緒。
組長回來了,臉色依然凝重,但眼神裏多了點光。
“怎麽樣?”我迎上去。
“領導高度重視!”組長壓低聲音,透著股狠勁。
“已經緊急聯係了總公司和集團工會!啟動了大病互助基金!”
“也在協調看能不能走特殊安全風險保障通道!錢,正在想辦法湊!但肯定需要時間!”
“太好了!”我稍微鬆了口氣,“大概需要多久?”
“最快也得三五天!得走流程!”組長皺眉,“關鍵是,手術方案……”
我毫不猶豫,從隨身的包裏掏出錢包,抽出裏麵所有的銀行卡,啪地拍在組長手裏。
“組長,這是我的全部家當!密碼是我生日!不夠的,我這就給我爸媽打電話!就算賣房子,這手術也得做!”
組長看著手裏的卡,又看看我通紅的眼睛,點了點頭:“好!算我一份!我家裏也還有點!老巴這手術,必須做!用最好的!”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堅毅:“我去跟醫生談!就定那個德國方案!錢,我們來墊!後續再走報銷!不能等!老巴等不起!”
我看著組長匆匆走向醫生辦公室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緊閉的監護病房。
巴合提別克,你背上的那片彈片,是我們共同的勳章,也是我們必須一起跨過去的坎。
錢不夠?那就拿我的獎金去換!拿未來幾年的工資去填!隻要能換來你重新在戈壁灘上馳騁的背影,值了!
我握緊了拳頭,心裏默默發誓。這份在生死邊緣淬煉出的情誼,比任何工具都牢靠。
守護油田,守護邊疆,守護戰友,這就是我們這些普通人,在平凡崗位上,能拚盡全力書寫的家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