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東歸列車
車輪壓過鐵軌的哐當聲特別穩,就像我這幾年在西北踩下的腳印。
窗外是一眼望不到頭的戈壁,太陽正往下掉,把天邊燒得通紅。
手機在兜裏震了一下,是條短信。
“曉陽,車開了吧?上海分公司新任務下來了,新能源技術國際合作項目的內部防護協調,急需你這幾年在西北打磨出來的經驗。”
是總部人力資源部的王處。我盯著手機,手指在鍵盤上停了一會兒,然後回複道。
“明白。轉場繼續。”
回了這六個字,我鎖上屏,轉頭又看向窗外。那片粗獷的土地被落日餘暉籠著,安靜又龐大。
包裏那張優秀援疆幹部的獎狀邊角有點硌人,還沒等我挪它。
手機又響了,這回是巴合提別克的視頻邀請。
“曉陽!看到戈壁的落日沒有?”
“看到了,”我笑著把鏡頭對向窗外,“比你上次拍給我的還是差一點。”
“哈哈!你這話我愛聽!到了上海,是不是就看不到這麽野的景了?”
“景是不一樣了,活兒都一樣。剛接到通知,去搞新能源,你們這兒練出的厚臉皮和細心思,正好派上用場。”
“那就好!記住啊,你可是在天山腳下淬煉過的人,啥新任務能難倒你?等我去上海灘找你!”
“那可說定了,我請你吃生煎,管夠。”
“生煎?有我們手抓肉香嗎?哈哈哈!”
巴合提別克的笑聲還在耳邊,視頻卻突然卡頓了一下,信號在戈壁邊緣總是時好時壞。
他的笑臉定格在屏幕上,背後是熟悉的鷹架和遠處連綿的山影。這畫麵讓我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
“曉陽啊。”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你還記得阿依夏家的風電機組嗎?”
“那會兒你帶著人頂著沙暴搶修,那老太太非說你是老天爺派來的!”
怎麽會忘。阿依夏大媽家在山口,大風天發電機總跳閘,孫子寫作業都得點蠟燭。
我們協調了技術隊,頂著能把人吹跑的風硬是把那幾台老風機調順了,還給她家裝了儲能電池。
後來每次路過,她都要塞給我熱乎乎的包爾薩克(油炸麵食)和酸奶疙瘩。
“記得。”我對著屏幕說,“她家孫子現在能考上市裏的中學,還得多虧晚上不用再點蠟燭看書了。”
“就是嘛!”巴合提別克的圖像又流暢起來,“你幹的這些事兒,牧民們都記著呢!”
“你走了,我們可少了個定盤的星。不過。”他湊近屏幕,眼神亮亮的。
“上海那邊更需要你,新能源是大事!曉陽,去了那邊,碰到那些彎彎繞繞的合同、還有那些洋專家的心思。”
“就得拿出你在我們這兒練出來的本事,像看鷹的眼睛一樣,盯準嘍!別讓人在合同條款裏下套子,偷咱們的東西!”
他這話直白得像戈壁上的風,卻一下子戳中了關鍵。
在燕山處理法務糾紛,更多是防著明麵上的商業間諜;在新疆這幾年,見識了太多暗地裏對關鍵設施的打探、網絡釣魚、打著合作幌子的測繪……
這些經曆,讓“安全”兩個字不再是文件裏的口號,而是融進了骨頭裏的本能。
“放心吧。”我點點頭,語氣鄭重了些。
“在你們這兒摔打出來的眼睛和膽子,都帶著呢。能源的飯碗,端在自己手裏才踏實,在哪都一樣。”
“這就對了!”他咧嘴笑,“哦對了,你托我找的那本老工藝圖冊,庫爾班大叔家找到了!”
“等你下次回來,或者……我快遞給你?聽說上海啥都快!”
“好!一定快遞給我!”我心裏一熱,那本記錄著哈薩克族傳統金屬工藝的老冊子,對現在的新材料研發說不定有啟發。
文化傳承和科技創新,誰說不能是一條路?
掛了電話,車廂裏徹底安靜下來,隻有列車運行的單調聲響和窗外越來越深的夜色。
我閉上眼,幾天前表彰會的場景異常清晰。
當時除了公司領導和同事,還有穿著民族服飾的幾位鄉長、村長,阿依夏大媽也被巴合提別克硬拉來了,坐在第一排。
領導走到台前,拿起話筒,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砸在會場裏:
“同誌們,朋友們。今天站在這裏的林曉陽同誌,她的崗位不是衝鋒陷陣的一線工程師,也不是運籌帷幄的決策層。”
“但就是這樣一個看似平凡的崗位,這幾年在西北,幹了什麽?”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是她,在牧民定居點電網改造項目裏,一遍遍跑現場、磨合同,跟地方部門協調得喉嚨沙啞,確保每一戶牧民家裏在寒冬來臨前通上穩定電!”
“是她,在技術團隊下基層時,敏銳察覺到牧民對某些‘技術培訓’的抵觸情緒,深入溝通後發現潛在風險,及時上報並配合處理,維護了技術援助的清朗環境!”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很多人覺得,國家安全是邊防哨卡的事,是隱蔽戰線英雄的事,離我們這些在後方、在辦公室的人很遠。”
“但林曉陽同誌的行動告訴我們,錯了!國家安全,就是由千千萬萬個在各自崗位上,把責任心發揮到極致、把工作做到極致的普通人共同守護的!”
“她處理的每一份合同,協調的每一次技術對接,關注的每一個生產數據異常,都是在為我們的能源命脈、經濟安全築起一道無形的防線!這證明,安全的根基,就在我們每個人手上!平凡崗位,一樣能鑄就守護國脈的非凡功勳!”
那一刻,掌聲像潮水般湧起,持續了很久。
我看到阿依夏大媽在用力地拍手,眼角的皺紋裏都是笑。
“新能源技術防護”、“國際技術合作”、“數據主權保障”、“關鍵專利風險防控”、“西北實地經驗”……
這些名詞,此刻在眼前跳動,壓在心頭。它們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即將麵對的一場新的、看不見硝煙的戰鬥。
在新疆,守護的是腳下的油田、戈壁上的風車、輸向遠方的管道;在上海,要守護的,可能是更精密的圖紙、更核心的算法、更無形的數據資產。
窗外的戈壁早已被無邊的黑暗吞沒,偶爾有零星的燈火快速掠過,像散落在夜幕裏的星子。
我握緊了手機,屏幕的光映在眼底,也映著前方延伸向遠方的鐵軌。
轉場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