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187章 情感的漣漪

手機在口袋裏震了一下,我沒立刻去看。

昨晚的雞湯味兒好像還留有餘味,暖融融的。我幫媽把最後一隻碗擦幹放進櫥櫃,她用手背蹭了下額角。

“行了,這兒沒活兒了。你去歇著,或者……出去轉轉?今天天氣還挺好。”媽說著,眼神往窗外瞟了一下。

我懂她的意思。昨天飯桌上,她提過一句,說張辰也知道我回來了。

“嗯,我出去走走。”我解下圍裙掛好。

小區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他果然在那兒站著,還是那身有點舊但幹淨的休閑裝。看見我,他站直了些,有點局促地笑了笑。

“曉陽。”

“等很久了?”我走過去。

“沒,剛來。”他搖搖頭,雙手插進外套口袋,“回來看看叔叔阿姨?”

“嗯,昨天到的。明天就走。”

“還是那麽忙。”他這句話像感歎,又像陳述。

我們沿著人行道慢慢往前走,樹影子斑斑駁駁地灑在地上。一時都沒說話,隻有車開過去的聲音。

“聽阿姨說,你現在在上海那邊,做得很好。”他先開了口,聲音不高。

“就是正常工作。你呢?聽說你自己帶團隊了?”

“小打小鬧,接點項目,混口飯吃。”他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沒法跟你比。你是正經在國家支柱產業裏幹大事的。”

我搖搖頭:“哪兒有什麽大事,都是具體活兒。一個環節一個環節地做。”

“你變了很多,曉陽。”他忽然停住腳步,側頭看我,“更堅定,也更……疲憊。我們好像錯過了太多。”

我也停下來,看著路邊新開的便利店,我們以前常去的那家小賣部早就沒了。

“時間在走,人總會變。”我說著,聲音平靜,“重要的是我們都朝著自己認為對的方向努力過。有些錯過,或許是必然。”

他沉默了一下,像是在消化我這句話裏的意思。

“我知道你當初為什麽走。那時候我覺得你傻,放著好好的安穩不要,非往那苦地方跑。”

“後來……後來看新聞,有時候會看到你們那邊的消息,油田又出了什麽新技術,或者哪裏又建了什麽東西,我就會想,你是不是在那兒。然後就想,這像是林曉陽會幹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我好像後知後覺,才有點明白你當時說的‘想做點有意義的事’是什麽意思。”

“我還在原地算那點KPI和年終獎的時候,你已經走得那麽遠了。”

“沒什麽遠不遠的。”我說,“崗位不同而已。你把自己的項目帶好,讓跟你幹活的人都能掙到錢養家,一樣有意義。”

“你這話聽起來像領導講話。”他試圖開個玩笑,“就是覺得,挺遺憾的。如果當時我能……”

“張辰。”我打斷他,“沒有如果。路是自己選的,選了就別回頭看,更不用替別人覺得遺憾。”

“我在新疆那幾年,沒後悔過。在上海現在幹的,也覺得值。這就夠了。”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最後長長出了口氣,像是把憋了很久的東西吐了出來。

“是啊,夠了。”他點點頭,“知道你挺好,就行了。以後……常聯係?”

“好。”我應著,知道這大概是一句客套。我們的聯係,大概也就隻剩下在我回老家時,這樣偶爾碰一麵了。

一陣沉默。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他忽然又問,語氣比剛才認真了些:“那邊……我是說新疆,到底什麽樣?以前你很少提。新聞裏看到的,跟真的總不一樣。”

我想了想。那些遼闊的天山、戈壁灘上突然出現的綠色、還有巴合提大哥他們爽朗的笑聲,一下子湧到嘴邊,但又覺得幾句話說不清楚。

“挺好的。”我最後說,“地方大,人實在。剛開始是不太習慣,後來就覺得,在那兒幹的每一件小事,修個設備,協調個物資,都能實實在在地影響到很多人。”

“牧民家的燈亮了,孩子上學路好走了,那種感覺……跟在辦公室裏處理文件不太一樣。”

“聽著像宣傳片。”他笑了笑,但我知道沒什麽惡意。

“不過從你嘴裏說出來,我信。你一直都是這樣,認準了的事,就特別投入。”

“你呢?”我問,“你那個團隊,怎麽樣?”

“嗨,就那樣唄。”他搓了搓手,“接點互聯網公司的外包項目,做個APP,搞個小程序。”

“風口來了追一追,熱鬧散了就找下一個。快是快,就是總覺得……有點浮,紮不下根。”

“有時候加班到半夜,看著滿屏的代碼,會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忙什麽。比不上你們,做的都是關乎國計民生的硬核東西。”

“也不能這麽說。”我搖搖頭,“行業不同而已。你們推動技術應用,方便生活,也一樣重要。”

“重要是重要,但感覺缺了點什麽。”他眼神有點飄遠,“可能就是你說的那種‘值’的感覺吧。”

“我們最多叫完成KPI,你們那個,叫使命?”

這個詞有點大,我一時不知道怎麽接。

他自顧自說下去:“其實你剛調去新疆那會兒,我跟幾個朋友還聊過,都覺得你傻。”

“大城市待得好好的,前程也不錯,非要跑去吃苦。那地方……聽說挺亂的?”

我心裏頓了一下,知道有些話題必須嚴肅。

“沒想象中那麽複雜。”我斟酌著用詞,“老百姓日子過得越來越好,大家都想著怎麽把生活經營得更紅火。”

“至於別的……有他們在呢。”

“他們?”

“嗯。”我點點頭,沒細說。那些穿著製服、行走在邊境線上、守護在關鍵設施周邊的身影,那些在看不見的網絡空間裏構築防線的人們,他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安心的答案。

“各方麵都很安全,管控得很到位。大家的安全意識也都很強。”

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就好。你一個人在外麵,安全最重要。”

“不是一個人。”我糾正他,“有很多同事,很多朋友。就像你說的,是在做一份事業。”

又一陣沉默。這次他先開口,“曉陽,如果……我是說如果,當初我沒那麽猶豫,或者我後來也想辦法跟過去,我們……”

“張辰。”我再次打斷他,這次語氣更堅定些。

“我們走了不同的路,看到了不同的風景,也變成了不一樣的人。這沒什麽不好。”

“就像你說的,我現在做的事,我覺得值。而你選擇的生活,肯定也有讓你覺得滿足和快樂的地方。這就夠了,真的。”

他愣愣地看了我幾秒,終於徹底釋然地笑了,“是啊,你說得對。可能我就是……偶爾還會想想那條沒走的路。”

“但你林曉陽,生來就是要去走那條更難也更亮的路的。我嘛,大概就適合在路邊給你鼓鼓掌。”

“別這麽說。”我皺了下眉,“每條路都有它的價值。把自己的路走好,就是最大的成功。”

“行了,別給我灌雞湯了。”他擺擺手,像是終於把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整個人鬆弛下來。

“我該走了。下次你什麽時候回來,要是方便,再一起吃個飯?”

“好。”我這次答應得幹脆了些。

看著他走遠,背影消失在街角,我心裏異常平靜。

那點多年前曾經有過的漣漪,早就被更洶湧的江河衝得平展了。我們都沒錯,隻是方向不同。

他向往的是一種觸手可及的安穩和成就,而我,似乎注定要被那些更需要我的地方所吸引,去經曆,去建設,去守護。

這種選擇帶來的滿足感,無法比較,也無需比較。

陽光有點刺眼,我眯著眼看了看天,轉身朝家走去。媽還在家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