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42章 空椅子

紙箱有點沉,我抱著它站在門口。

門牌上“法務專員林曉陽”幾個字是新換的。

門開著,裏麵那張大辦公桌光溜溜的,椅子空著,像在等我。

“喲,小林!搬過來了?”隔壁宣傳辦張姐探出頭,手裏端著茶杯。

“動作夠快的啊!恭喜啊,林專員!”

“張姐,您可別笑話我了。”我側身擠進去,把箱子放在桌上,“叫我小林就行,聽著習慣。”

“那可不行,規矩就是規矩。”張姐跟了進來,倚在門框上,眼神掃過空****的房間。

“這位置,以前可是陳副總坐的。他那個人,嘖嘖,講究。”她指了指窗戶。

“你瞧,這玻璃擦得,鋥亮!他最愛幹淨,一點灰都見不得。”

我順著她的目光看向窗外。今天天兒確實好,前些日子盤踞不散的灰蒙蒙的霧霾,竟然真散得差不多了。

遠處,燕山分公司那一片高高低低的煉塔,在難得的、還算通透的陽光下,顯露出龐大而沉默的輪廓。

“陳副總……調得很突然啊。”我裝作不經意地搭話,拉開抽屜開始歸置東西。裏麵也空,連張紙片都沒有。

“可不是嘛!”張姐聲音帶著點分享內幕消息的神秘感。

“那天晚上剛參加完年會,回到辦公室紀檢的人就來了。”她撇撇嘴,“老總那把椅子,多少人盯著呢。”

我放文件夾的手頓了一下。“這椅子……壓力有點大?”我試著用輕鬆點的語氣。

“壓力?那是當然!”張姐笑了,“不過啊,壓力也是動力。你這姑娘,踏實,腦子也清楚。”

“陳副總在的時候,不也誇你合同看得細,條理清嗎?”

“那回那個技術附件泄密的事兒,要不是你揪住那家‘皮包公司’的注冊信息不放,差點就讓那幫人鑽了空子。”

她說的就是上個月那樁事。一家打著合作幌子的小公司,想套取我們新型催化劑的技術參數,合同附件寫得雲山霧罩。

要不是我查了他們那注冊地是個虛擬地址,注冊資金也虛高得離譜。

那事之後,趙姐在部門會上點了我的名表了功,沒多久,這間辦公室就歸我了。

“運氣好罷了。”我拉開另一個抽屜,裏麵也是空的,但角落躺著一枚有點鏽跡的回形針。

“運氣也是本事。”張姐不以為然,“知道陳副總臨走前說什麽嗎?”她故意賣了個關子。

“說什麽?”我把那枚回形針撿出來,放在手心。

“他說啊,”張姐模仿著那種嚴肅的腔調。

“‘小林不錯,合同條款摳得死,風險點抓得準。”

“咱們這攤子事,就得有這種死磕細節的人守著。’”

死磕細節……我看著掌心那枚小小的回形針。它能卡住什麽?

一份文件?一個漏洞?還是一個可能溜走的秘密?

“行了,不打擾你收拾了。好好幹,林專員!這位置坐穩了,可不容易。對了,”她走到門口又回頭。

“陳副總還落了點私人物品在抽屜裏,人事那邊說稍後再來取。你整理的時候留意點。”

“知道了,張姐。”我點頭。

門輕輕帶上。辦公室隻剩下我一個人,還有窗外那些沉默的“巨人”。

我走到窗邊。視野確實好,整個廠區的大半都收在眼底。

管道像蜿蜒的血管,連接著那些巨塔和儲罐。

陽光落在銀亮的管線上,晃得有點刺眼。

霧霾散盡後的清晰,反而讓眼前這片工業森林顯得更加……龐大,也更加脆弱?我知道這想法有點怪。

我回到辦公桌前,拉開那個據說有陳副總私人物品的抽屜。

很空,隻在最裏麵,摸到一個小小的鐵盒子。

拿出來一看,是個老式的膠卷盒。135的。盒子上什麽標記都沒有。

陳副總還玩膠片相機?我有點意外。

這麽講究效率的一個人。我捏著那個鐵盒子,晃了晃裏麵的膠卷。

他拍什麽?廠區?還是……別的?

正琢磨著,桌上的座機突然響了。

“喂,法務部,林曉陽。”

“小林嗎?我是保衛處老馬。”電話那頭的聲音有點急,“你現在說話方便嗎?”

“方便,馬處您說。”我的心莫名提了起來。保衛處直接找我?

“你辦公室電話是新裝的吧?號碼剛更新到我這邊。”老馬頓了頓。

“是這樣,你手頭方便的話,馬上查一下上個月,就是那個‘藍天科技’想套資料的那個合同。”

“他們當時提供的那個聯係人,叫……鄭海,對,鄭海的身份證複印件,還在你那兒吧?”

“在備案檔案裏,應該……”我拉開剛放好的文件夾。

“趕緊找出來,掃描件也行!”老馬語氣更急。

“公安那邊剛聯係我,說這個‘鄭海’的名字和身份證號,跟他們正在追查的另一起涉及……”

“嗯,涉及違規獲取企業信息的案子對上了!可能是個化名,或者盜用的身份!他們需要詳細信息做串並!快!”

“我馬上找!”我手忙腳亂地翻檔案,“鄭海……藍天科技……”

找到了!那張身份證複印件。照片上的男人很普通,毫無記憶點。

我立刻掃描,一邊操作電腦一邊對電話說:“馬處,掃描中,馬上發您郵箱。這個……跟我們上次的泄密風險有關聯?”

“現在還不確定,但公安那邊很重視。”

“這幫人,無孔不入啊!”老馬歎了口氣,“對了,你新辦公室……咳,注意點。”

“有時候,這位置高了,看到的東西就多了,招的風……可能也不一樣。先掛了,資料盡快!”

我盯著屏幕上那張模糊的身份證掃描件。

鄭海?一個虛假身份後的影子。

而那張寬大、舒適的辦公椅,此刻在我身後,空****的,卻又仿佛充滿了某種無形的重量。風?什麽風?

掃描進度條走到頭,我點了發送。

郵件飛出去的同時,目光不由自主又落回桌上那個小小的膠卷盒上。

陳副總用它拍過什麽?會不會也拍下過什麽不該拍的東西?

抽屜深處,那個小小的鐵盒子,像個沉默的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