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72章 母親的眼淚

宿舍裏,我剛結束與新疆西北分公司技術團隊的視頻協調會,確定了支援行程。

我合上筆記本電腦,新疆那邊等著,設備、技術、民生,樁樁件件都懸著,時間不等人。

就在這時,手機屏幕亮了,“媽”那個字在屏幕上跳得格外歡實,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召喚。

我清了清嗓子,劃開接聽:“喂,媽?”

“曉陽啊!”我媽的聲音帶著她一貫的穿透電波的關切。

“吃飯了沒?這都幾點了?可別又對付!”

“今天周末,我跟你爸包了你最愛吃的三鮮餡餃子,蝦仁放得足足的,韭菜鮮亮,肉餡剁得可細了,鹹淡正好!”

“可惜啊,你吃不著……”她語氣裏的遺憾幾乎要溢出來。

“我跟你爸吃完了,給你凍上一份?等你啥時候回來,煮給你吃?”

我揉了揉眉心,“吃了吃了,您甭惦記。食堂吃的,挺好的。您跟我爸吃好就行,我這啥都不缺。”

“不惦記?能不惦記嗎?”我媽的聲調瞬間拔高。

“你爸剛看新聞!就剛才!說新疆那邊刮大風,沙塵暴!黃乎乎的,遮天蔽日!”

“電視裏看著都瘮人!你說你一個姑娘家,細皮嫩肉的,跑去那種地方幹啥?”

“那戈壁灘,聽說草都不長幾根!鳥飛過去都嫌累!”

“你王姨,就住咱們對門那個王姨,前兩天還特意問我呢。”

“說給你介紹那個在銀行工作的小夥子,人家是正式工,坐辦公室的,多穩當!”

“人長得也精神,離咱們這兒多近啊!條件……”

“媽!”我打斷她,“我去是工作!支援項目,技術協調!又不是去定居旅遊!”

“那邊現在卡在關鍵節點,過去能幫上忙,解決實際問題!”我像是為了特別強調一般。

“工作工作!燕山那邊就不是工作了?你在北京待得好好的,風吹不著雨淋不著,辦公室坐著,法務專員做著,多體麵多安穩!”

“非要去那苦地方受罪?那是什麽環境?啊?”我媽的語速越來越快。

“你算算你今年多大了?曉陽!二十八了!”

“人家跟你一般大的姑娘,孩子都能滿地跑,抱著叫姥姥了!”

“你倒好,婚也不結,對象也不找,男朋友都沒個影兒,這還要往天邊跑?那地方安全嗎?”

“我跟你爸天天看新聞,心裏頭七上八下的!萬一……”

“媽!”我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疲憊。

“安全!安全得很!那是國家重點項目!”

“公司有規定,有製度,有安保!項目組幾十號人,個個都是骨幹!能出什麽事?”

“王姨介紹那個,您替我謝謝人家好意,我現在真沒心思想這些!新疆分公司那邊等著呢!”

“那麽多設備等著調試,技術方案等著落實,牧區那邊的供暖改造還指著項目成功!”

“我過去協調好了,理順了,就是實實在在解決問題!這比什麽都重要!”

幾秒鍾後,然後,電話那邊是一聲沉重的歎氣聲。

“大問題?解決民生問題?”我媽的聲音完全變了調,不再是之前的急切和抱怨。

“你一個小姑娘……你能解決啥大問題?家裏才是大問題!”

“你爸……你爸他……”她頓住了。

“你爸他嘴上從來不說……可你知道嗎?自從知道你要去新疆,他天天……天天晚上睡不著覺……”

“就坐在客廳裏,拿著那本地圖冊……翻來覆去地看……看新疆有多遠……”

“他拿著放大鏡……我就這麽一個閨女啊!曉陽!我的心肝啊!”

“那麽遠……那麽苦……萬一……萬一有個頭疼腦熱,摔了碰了……身邊連個端水送藥的人都沒有!要是……要是……”

“媽……”這個簡單的音節卡在我嗓子眼裏。

協調會上那些冰冷技術參數背後所代表的無數雙等待的眼睛,還有那片廣袤土地下奔湧的“黑色血液”……

所有這些畫麵,都在這哽咽的控訴麵前,沉重得要將我壓垮。

我用力吸了吸鼻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媽,您聽我說。真的,您聽我說完。那裏不是您想的苦地方。”

“那裏……是咱們國家很重要的地方。”

“能源,您懂嗎?就是國家運轉的命脈。”

“我過去做的事,看起來小,但真的,真的很重要。”

“關係到很多很多人的生活,關係到咱們國家發展的根基。”

“您閨女沒那麽嬌氣,真的。公司有安排,有保障。”

“您跟我爸,好好的,健健康康的,按時吃飯,別瞎琢磨,就是對我最大的支持,最大的幫助!”

“等我……等我那邊項目結束了,一定回家看您,給您帶新疆最好的葡萄幹,還有大棗,特別甜,行不行?”

電話那頭,再也沒有了絮絮叨叨的關心。隻剩下斷斷續續的細微抽泣聲。

那聲音,結結實實地紮進我的心髒。

我媽沒有說話,但我知道,那無聲的眼淚是為她懸著的心,為她無法理解的“不正常”選擇。

為她這個不顧一切要遠行的女兒所麵對的一切未知和風險。

我握著手機,聽著那令人心碎的哽咽。

窗外,燕山冬日的暮色徹底沉了下來,宿舍裏是如此安靜。

“媽,”我又輕輕地叫了一聲,“您跟我爸……早點休息。別……別擔心。”

電話那頭,抽泣聲似乎頓了一下,一個極其短促的的回應,像歎息,又像是妥協:“……嗯。”

接著,便是短促的忙音。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