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75章 父親的老照片

手機在桌上嗡嗡震了兩下,我正忙活著移交清單,筆尖正在一行設備編號上,被這動靜驚得差點兒畫花表格。

“林姐,您有快遞,放前台了。”電話裏,前台小周的聲音帶著點笑。

“好大一個盒子,還寫著‘易碎輕放’,您買了啥寶貝?”

“沒買啥啊……知道了,謝謝小周。”放下電話,心裏直犯嘀咕。

最近忙得腳打後腦勺,哪有空網購?是法務部那幫同事?送別禮搞這麽大動靜也太誇張了。

下班鈴一響,我跑去前台。這紙箱沉甸甸的,抱著它回到宿舍,胳膊都酸了。

拆開封箱膠帶,裏麵塞滿了厚厚的泡沫紙,跟保護文物似的。我一點點扒拉開,謔!滿滿一盒桃酥!

上麵沾著噴香的芝麻粒兒,正是我家樓下那家開了幾十年的老鋪子的招牌貨。

我樂了,也顧不上洗手,捏起一塊就嚐了起來。

酥脆掉渣,甜度剛好,芝麻在嘴裏迸開香氣。

沒錯,就是這個味兒!我爸知道,打小我就好這口,離家這些年,每次回去他準給我買。

盒子底下還壓著個信封,抽出來,裏麵是張老照片。黑白的,透著一股子時光的味道。

展開照片。背景是望不到邊的戈壁灘,天空高遠。

一個穿著厚棉工服的年輕人,站在一個高高的鑽塔下麵。風很大,把他沒戴嚴實的棉帽子吹歪了,額前亂發飛舞。

他臉上凍得有點發紅,但咧著嘴,笑得特別開懷。透著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勁兒。

照片右下角,寫著幾個小字:1975,春,克拉瑪依。

我的心咚咚直跳。這……這是我爸!年輕時候的老爸!比現在家裏相冊裏任何一張都年輕,意氣風發的!

我立刻抓起手機,撥通了我爸的微信視頻電話。

鈴聲響了好幾下才接通,背景是家裏的客廳。

“爸!”我把手機舉近點,“照片!那張在鑽塔下邊的照片!是您嗎?克拉瑪依?”

我爸在屏幕那頭明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喲,收到了?挺快嘛。桃酥沒碎成渣吧?你媽非要多塞點泡沫紙。”

“沒碎,好著呢,剛吃了一塊,還是那個味兒!”我把那張老照片拿到鏡頭前。

“您什麽時候照的?在克拉瑪依?我怎麽從來沒見過這張!家裏相冊沒有啊!”

“嗐,”我爸擺擺手,眼神像是透過鏡頭在看那片戈壁。

“陳年舊事嘍。那會兒啊,跟你現在差不多大吧,也就二十出頭。”

“剛進廠沒多久,骨頭縫裏都是勁兒,響應號召嘛,‘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克拉瑪依,好家夥,那地方風跟刀子似的,刮起來嗚嗚叫,卷著砂石,打在臉上生疼。”

“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家常便飯,在外麵站一會兒,耳朵感覺都不是自己的了。可幹起活來,嘿!”

他帶著一種久違的豪氣,“沒人喊苦喊累!大家夥兒就一個念頭,為咱新中國找出油來!”

“照片裏那個鑽塔,是我們隊上的‘爭氣塔’!名字是我們自己起的!”

“那鑽頭下去,幾百米,上千米……嘿,油花子噴出來的那天!你是沒見那場麵,整個戈壁灘都沸騰了!”

“我們這群小夥子,嗓子都喊啞了,抱在一起又蹦又跳,臉上身上全是黑乎乎的油點子,可心裏頭,比喝了蜜還甜!”

“那感覺,一輩子忘不了!”

他的聲音裏充滿了回憶的溫度,屏幕裏的那雙眼睛,此刻仿佛又燃起了照片裏那種亮得驚人的光,穿透了這四十多年的歲月。

“您在那兒……待了多久?”我輕聲問,關於這段往事,他平時很少提起。

“待了……快兩年吧。”我爸語氣平緩下來,帶著感慨。

“條件是真苦啊。住的叫地窩子,半截埋在地下的土房子,冬冷夏熱。”

“喝的水都帶著一股子堿味兒,澀。可那會兒的人,心氣兒不一樣。純粹!”

“腦子裏沒那麽多彎彎繞,就想著幹活,為國家出力。照片裏那身棉工服,還是隊上發的,暖和是暖和,就是笨重得像個熊瞎子。”他嗬嗬笑了兩聲,又看向我,“給你寄這個,不是讓你憶苦思甜。”

他看著鏡頭裏的我,眼神變得溫和:“曉陽啊,你這不是要去新疆了。調令下來了?”

我點點頭,“嗯,去長城石油新疆西北分公司,崗位是技術支援協調崗。手續基本辦完了。”

“新疆遠啊……”我爸輕輕歎了口氣,那歎息裏沒有阻攔,隻有沉沉的牽掛。

“比我們那會兒的克拉瑪依,條件肯定是好到天上去了,聽說現在有樓房住,有幹淨水喝。”

“但……那畢竟是大西北,離家幾千裏。我跟你媽,嘴上說著支持,心裏頭……說一點不擔心,那是假的。你一個女孩子家……”

“爸,我沒事,都這麽大的人了,能照顧好自己!”我趕緊挺直腰板,想讓他放心。

“知道,知道,我閨女啥本事,我能不知道?”我爸臉上又浮起笑意,帶著點自豪。

“給你寄這個,就是想跟你說,當年你爸我,也是從咱這海邊城市,一紙調令,就一頭紮進大西北風沙裏的愣頭青。”

“怕不怕?也怕過。夜裏聽著戈壁灘的風吼,跟狼嚎似的,心裏也發毛。”

“苦不苦?真苦!手上裂的口子,一個冬天都好不了。可那地方,它有股魔力。”

“它能磨人!風沙磨你的皮肉,艱苦磨你的性子,能把人磨得特別結實,像戈壁灘上的紅柳,看著不起眼,根紮得深著呢!”

“心裏頭裝的東西,也跟在平原上吹著和風細雨長大的人不一樣。那裏,”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分量。

“是咱們國家的能源命脈。你去了,不是在辦公室裏蓋蓋章那麽簡單。”

“你做的每一件事,協調的每一個環節,這都是大事!馬虎不得,掉不得鏈子。”

“爸是過來人,懂這裏麵的分量。給你這張照片,就是想讓你看看,你腳下要走的路。”

“你爸我,四十多年前,也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別怕路遠,別怕風沙大,踏踏實實地走,把根紮下去,把事做好!”

“爸……”我抬起頭“謝謝您……真的。這照片,我貼身帶著。這桃酥,路上吃。您跟我媽,真的……別擔心。”

“放心,放心!”我爸連聲說著,眼角似乎也有些濕潤。

“我閨女有出息,要去建設邊疆了,爸替你高興!驕傲!”

他又絮絮叨叨地叮囑了好多,從西北幹燥要多喝水,到工作遇到難題別硬扛多請教,再到和同事相處要真誠……

我安靜地聽著,看著那張老照片。年輕的父親在風雪呼嘯的鑽塔下,笑得無畏而燦爛。

時光的河流仿佛在這一刻奇妙地交匯。七十年代克拉瑪依的風雪戈壁,與現在的我即將奔赴的新疆西北熱土。

在父女兩代石油人的腳步和心跳中,緊緊連接在了一起。一種無形的接力棒交到了我的手上。

“行了,不囉嗦了,你肯定還要收拾東西。”我爸終於意猶未盡地停住,帶著點不舍。

“到了那邊,安頓下來,第一時間給家裏來個電話報平安,別管多晚!”

“嗯!爸,知道了!你們在家也多注意身體,按時吃藥!”我仿佛要把他的每一句囑咐都刻進心裏。

掛了視頻,老爸說的對,這條路,他走過,帶著那個年代的豪情與擔當。如今,輪到我了。

我找出隨身帶的皮質工作筆記本,翻開,把這張珍貴的照片仔細地夾在內頁。

目光掃過密密麻麻的移交清單,那些關於合同編號、設備參數、數據權限的條目,此刻仿佛被父親的話點醒了新的意義。

新疆,遠嗎?

幾千公裏,是挺遠。

可那裏,有父親四十多年前用青春踩出的足跡,更有屬於我這個時代石油人必須扛起的責任和使命。

這盒家鄉的桃酥,這張泛黃的老照片,就是我行囊裏,最暖胃的點心,和最明亮的那盞指路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