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西行列車上
我坐在下鋪,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的景色。
我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拿出那份《新疆西北分公司及周邊區域基礎資料匯編》,這份資料,是離開燕山前,陳總監特意塞給我的。
他什麽叮囑的話都沒說,就隻有“仔細看。”就這三個字。
第一頁不是公司介紹,是張折起來的彩印地圖,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全圖。
那麵積,真大啊,感覺比我在東部生活了二十幾年見過的所有地方加起來都要遼闊。
我手指劃過天山山脈那道醒目的藍色脊梁,最終停在一個被紅色記號筆圈出來的點上。
塔克拉瑪幹沙漠邊緣,我們分公司所在地。旁邊用鉛筆標注著幾個小字:能源動脈節點。
“嘖,這可真是…遠。”我低聲自語,無意識地撚著地圖邊緣。
“第一次進疆?”一個帶著濃重新疆口音的男聲突然響起,帶著笑意。
抬頭,包廂門口站著一個高大的身影,這人我在燕山見過。手裏還拎著個眼熟的帆布行李袋,印著“長城石化燕山分公司”的logo。
“啊,對。”我趕緊把攤開的資料合攏一些,下意識地坐直了,“您是?”
他利落地把背包和行李袋放在過道邊,“巴合提別克·葉爾肯。”
他朝我伸出手,“剛從燕山參加技術培訓回來,回西北分公司報道,我們見過麵的。”
“看你這行李袋,也是咱們長城的?新調來的同事?”他的普通話帶著口音,但很清晰。
“林曉陽。”我握住他的手,“對,剛辦完調動手續,去西北分公司報到。”
“林曉陽?好名字!像咱們新疆的太陽,亮堂堂的!”巴合提別克在對麵下鋪坐下,他指了指我膝蓋上的地圖。
“在看地圖?這個點。”他食指準確地戳在那個紅圈中心,“就是我們‘家’了。”
“別看它現在在地圖上就是個不起眼的小點,那可是寶貝疙瘩紮堆的地方!”
“風沙是有點大,夏天太陽底下能烤雞蛋,冬天嘛,嗬氣成冰。”
“但是!”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自豪,“那裏有石油!有咱們國家的能源命脈!是我們石油人的戰場。”
我點頭,把資料翻到後麵關於安全形勢的章節,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數據羅列著各種安全要求和警示。
“資料上強調了很多次,這裏…情況特殊?安全級別是最高的那一檔。”我把“特殊”兩個字咬得有點重。
巴合提別克臉上變得嚴肅起來,那種爽朗被一種沉穩取代。
“非常重要,曉陽同誌。不止是石油,這裏是國家西北的大門,咽喉要道,戰略要衝。”
“你看這地方,地廣人稀,環境艱苦,外人進來一眼望不到邊。但越是這樣,越不能放鬆警惕。”
“有些躲在暗處的家夥,眼睛就盯著這裏呢。想搞破壞的,想偷東西(技術)的,想挖牆腳的,啥心思都有。”
“咱們腳下的輸油、輸氣管道,井架上的生產數據,車間裏的設備參數,都是國家的命脈,碰不得!”
之前在北京燕山,處理技術泄密苗頭、反商業間諜,更多是會議室裏的唇槍舌劍,電腦屏幕上的郵件往來,法務檔案室裏的合同文件。
現在聽著巴合提別克這平實卻分量十足的話,這不是演習報告,這是真真切切需要守護的前線陣地。
“所以,”巴合提別克看著我,“咱們在這兒工作,可不光是搞技術支援、協調後勤、寫寫報告那麽簡單。”
“咱們每個人,都是哨兵。多留個心眼,看到不對勁的人多問一句,發現奇怪的線索及時上報,可能就是在給國家築一道看不見的牆。”
我深吸一口氣,資料上那些關於“國土安全”、“能源安全”、“嚴防滲透破壞”、“全員保密義務”的條款。
瞬間變得無比鮮活,“明白了。”我把資料合上,放回帆布包。
“陳總監讓我仔細看,現在我懂了。”這個“懂”,不再是字麵意義上的理解,而是肩上驟然加重的分量。
“陳總監?是法務部那位?”巴合提別克眼睛一亮,帶著由衷的敬佩。
“他可是個高人!我剛在燕山培訓時聽過他的講座,講得太透徹了!”
“對,就是他。”提起陳總監,嘴角不自覺地揚了揚。
“他是我這次調動的推薦人。”想起陳總監平時不苟言笑卻總是關鍵時刻推我一把的樣子。
巴合提別克聲音響亮,“他讓你來新疆,那肯定是覺得你能在這片土地上紮下根,幹出真本事!”
“咱們這兒,雖然條件比不上燕山的繁華便利,冬天水管容易凍住,夏天沙塵暴說來就來,但是!”
他語氣鏗鏘,“這裏舞台大!幹的事,意義不一樣!每一滴油,都流進國家的血管裏;咱們守住的,就是這條血管的安全閥!”
正說著,列車“哐當”一聲,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廣播裏傳來列車員帶著方言口音的報站聲,一個陌生的地名。
“這個站停半小時,”巴合提別克站起身,活動了一下肩膀。
“我下去透透氣,買點東西。這趟車上的盒飯,吃一次就夠了。你需要帶點啥不?水果?水?”
“不用了,謝謝,我自己帶了水。”我指了指小桌板上的保溫杯。
“行!那你歇著。”他點點頭,走出包廂。
我重新拿出那份資料匯編,這次沒有翻地圖,而是直接翻到了後麵附著的《員工行為安全守則(新疆西北分公司)》。
以前在燕山,安全守則也有,但眼前這些條款的措辭之嚴厲、範圍之廣,讓我真切感受到什麽是“前沿”。
手機在震動了一下,是微信消息。點開,是燕山法務部的同事劉姐。
劉姐:曉陽姐,到哪了?一路平安!新疆那邊咋樣?是不是天特別藍?羊肉串特好吃?(流口水表情)
我:還在火車上,遇到個西北分公司的同事,叫巴合提別克,人特別實在熱情。
劉姐:哇!新疆同事!帥不帥?羨慕嫉妒!(星星眼表情)
我:(苦笑表情)羊肉串還沒嚐到。不過,這位同事給我好好上了一課。
劉姐:嗯?啥課?技術培訓提前開始了?
我:安全課。真正的安全課。感覺肩上的擔子,一下子重了好多。
以前在燕山覺得合同裏的陷阱就是戰場,現在想想,那大概隻是模擬訓練場。
劉姐:(震驚表情)這麽…硬核?曉陽姐你可得千萬小心點啊!注意安全!
我:嗯,會的。你也提醒下新來的小王,上次那份和德方合作的技術服務備忘錄,讓他務必再仔細核對一遍附錄裏的保密條款,特別是關於數據跨境傳輸的限製項和知識產權歸屬,一個字都不能錯,一個模糊地帶都不能留。這裏,真的一丁點差錯都不能有。
劉姐:明白!放心吧姐!我這就去找他,親自盯著他核對!保證不出簍子!你在那邊也一定要多保重!(抱拳表情)
我:好。有急事打電話,這邊信號可能不穩。
放下手機,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哐啷、哐啷”,單調而沉重,仿佛一下下敲擊在心頭。
和巴合提別克那句“哨兵”、“安全閥”不斷回響。他的爽朗,劉姐的關心,還有陳總監臨別時的告誡。
我知道,列車每向西進一公裏,我就離那片承載著國家重托的土地更近一步。
這裏不是窗明幾淨的辦公室,不是唇槍舌劍的會議室,這裏是真正的前沿陣地,是看不見硝煙的戰場。
一絲一毫的疏忽,一個微小的漏洞,都可能被虎視眈眈的對手抓住,造成無法挽回的損失。
我必須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每一份經手的文件,每一次對外協調,每一個接觸到的陌生人,甚至一句看似無意的閑聊。
都可能藏著需要警惕的暗礁。這個地圖上的小點,這個我們即將紮根的“家”,這片祖國的西北大門,絕不容許任何不懷好意的手伸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