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陽之路:從東海到天山

第88章 牧區“神醫”

“巴合提,還有多遠?”我喘著粗氣問。

六月的天山腳下,太陽曬得人發懵。

這路,比想象中難走多了。

“快了,林工!翻過前麵那個坡!”巴合提別克指著不遠處的一個土坡,他背著那個快散架的舊藥箱,步子邁得比我穩當多了。

“庫爾班大叔家就在坡下。”

下加尕斯台溝這地方,牧民點散得很開。

庫爾班大叔家算是這片的一個小中心點。

我們分公司技術支援隊年初剛幫他們通了電,修了蓄水池,引了山泉水入戶。

終於爬上坡頂,幾頂氈房出現在眼前。庫爾班大叔氈房前圍了好些人,氣氛不對。

“巴合提兄弟!林技術員!”庫爾班大叔眼尖,看到我們,立刻迎了上來。

他臉色發黃,捂著肚子,“你們可算來了!快,快看看!”

氈房裏躺著幾個人,都是捂著肚子哼哼。

最小的阿依努爾才七八歲,蜷縮在媽媽懷裏。

“咋回事?都這樣?”巴合提別克放下藥箱,蹲到阿依努爾身邊,摸了摸她的額頭。“發燒了?”

“嗯!”阿依努爾的媽媽,熱依汗古麗帶著哭腔。

“不止她,躺著的幾個都發燒,拉肚子,肚子疼得厲害!吃了衛生所給的藥,不管用啊!”

巴合提別克已經麻利地打開藥箱,拿出聽診器和水銀體溫計。

他一邊給阿依努爾量體溫,一邊問:“最早誰開始的?啥時候?”

“老吐爾遜!”庫爾班大叔指著角落裏一個瘦小的老人。

“前天下午!他說肚子擰著疼!接著…就一個接一個,跟傳染似的!可我們也沒亂吃啥啊!”

“水!”巴合提別克突然抬頭,眼神銳利地掃過我,“林工,他們喝的水!”

我立刻反應過來:“水源檢查過嗎?蓄水池?”上次巡檢還是半個月前。

“查了!水看著清亮亮的!”旁邊一個年輕牧民搶著說,“我們昨天還看過!”

巴合提別克沒說話,他放下聽診器,站起身走到氈房一角。

那裏放著一個半人高的塑料水桶,裏麵裝著大半桶水。他拿起水瓢,舀了一點,湊到鼻子下聞了聞。

“有股味兒?”庫爾班大叔疑惑地問,“沒有啊,我喝著跟以前一樣。”

巴合提別克沒答,他快步走到門口,對著光仔細看水瓢裏的水。陽光下,水似乎…有點泛黃?

他放下水瓢,彎腰就在他那百寶箱似的舊藥箱裏翻騰。

藥箱哐當響,裏麵雜七雜八的東西真不少:紗布、幾盒常用藥、一把小鉗子、幾卷絕緣膠布。

“巴合提,你找啥?”熱依汗古麗焦急地問。

他沒抬頭,聲音悶悶的:“上次巡檢記錄…我記得夾在……”

“是不是這個?”我從自己隨身的帆布挎包裏掏出一個用防水袋裝著的筆記本遞過去。

這是我的習慣,每次現場記錄都隨身帶一份。裏麵就有上次水源和管道檢查的詳細記錄,包括一些照片。

巴合提別克一把抓過,迅速翻到記錄下加尕斯台溝蓄水池和輸水管道的那幾頁。

手指點著其中一張照片,又抬頭看看那個塑料水桶,再低頭看看記錄本。

“老吐爾遜家。”他突然抬頭,問庫爾班大叔,“是不是離那截老管道最近?他家是不是第一個用上水的?”

庫爾班大叔愣了一下:“是…是啊!他家就在蓄水池下麵一點,管子先到他家!”

“老管道…”巴合提別克把筆記本塞回我手裏,語速飛快。

“林工,你看記錄!那段從山泉眼到蓄水池的引水管,有一段是以前接駁的老舊鐵管!”

“我們上次巡檢就標注過,內壁有鏽蝕,建議更換!但因為位置刁鑽,成本高,優先級排後了!”

我立刻翻開筆記本。沒錯!照片上那截大約三十米長的鐵管,內壁鏽跡斑斑。

我們當時做了標記:“管壁鏽蝕嚴重,存在滲漏及汙染風險,建議盡快更換。”

“是水汙染!”巴合提別克斬釘截鐵,指著水桶。

“清亮?那是鐵鏽溶在水裏,顏色不明顯!”

“但這股鐵腥味騙不了鼻子!這鏽水裏細菌超標,重金屬也可能有!喝了能不拉肚子、發燒?”

氈房裏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病人難受的呻吟。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巴合提別克身上。

“神醫啊!巴合提兄弟!”庫爾班大叔激動地抓住巴合提別克的胳膊,“你真是我們的神醫!不是病,是水!是水壞了!”

“神什麽醫!”巴合提別克臉上一點被誇的喜悅都沒有。

“是工作沒做到位!是隱患沒及時排除!”他看向我,眼神裏全是自責和急迫。

“林工!不能再拖了!得立刻停水!通知所有人,不準再喝這蓄水池的水!去找幹淨的泉水或者井水應急!”

“病人馬上送衛生所,不是吃錯東西,是重金屬和細菌中毒,拖下去要出大問題!”

“好!”我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掏出衛星電話。

這地方手機信號時有時無,衛星電話是保命的。快速撥通分公司調度中心的值班專線。

“喂!調度中心嗎?我技術支援協調崗林曉陽!”

“位置下加尕斯台溝牧民點!緊急情況!”

“確認水源汙染,舊鐵管鏽蝕導致!已出現群體性中毒症狀!”

“我要求立刻通知該區域所有牧民點,停止使用下加尕斯台溝蓄水池供水!”

“協調最近車輛,優先將重症病人緊急轉運至鄉衛生所,告知疑似重金屬和細菌混合汙染中毒!”

“立刻派水質檢測隊攜帶便攜設備,最快速度趕到現場取樣確認汙染源和汙染程度!”

“最後,”我看向巴合提別克,“同步啟動應急供水管更換預案!”

“申請調用儲備的PE管材和施工隊,要在48小時內,把那截鏽鐵管換掉!徹底解決!”

電話那頭傳來值班員快速敲擊鍵盤和複述命令的聲音。

“明白!林工!水源汙染,群體中毒!停水!轉運病人!派檢測隊!啟動管道更換預案!”

“優先級最高!我立刻上報,協調資源!”

“要快!”我強調。

“放心!馬上處理!”電話掛斷。

我收起衛星電話,巴合提別克已經開始組織還能動的牧民。

“來幾個人!幫忙把吐爾遜大叔、阿依努爾他們抬到氈房外通風處!”

“庫爾班大叔,組織人去找幹淨的泉水!用幹淨的桶裝!所有做飯喝水都先用泉水!別碰蓄水池的水了!”

牧民們立刻行動起來。恐慌被行動所取代。

我看著巴合提別克忙碌的背影,他正小心翼翼地把阿依努爾抱起來。

小姑娘虛弱地睜開眼,小聲問:“巴合提叔叔…水…水壞了…我們以後…還有水喝嗎?”

巴合提別克動作一頓,聲音放得輕柔,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有!阿依努爾乖,睡一會兒。等你醒了,叔叔保證,讓你喝上比山泉水還幹淨、還甜的水!”

庫爾班大叔湊到我身邊,看著巴合提別克,又看看我,滿是後怕。

“林技術員…這…這管子,不是三年前才換的嗎?咋就鏽穿了?差點…差點害了人命啊!”

“是隱患。”我看著庫爾班大叔帶著希冀的眼睛。

“是我們工作有疏忽,排查不夠徹底。這次,一定給你們徹底解決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