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一場暴風雪
可睡到後半夜時,桑布被阿沃叫醒,阿沃顯然受到了驚嚇,火急火燎的樣子,在屋子裏上躥下跳的,就像上次歸受傷的時候差不多。
桑布也聽到外麵有奇怪的聲音,他懷疑院子裏有人或者是什麽動物闖進來了。他趕緊衝到了院子裏。借著月光,看到一個模糊的人影,那個人見到屋裏有人出來,愣了一下,然後慌亂地跳上牆頭逃走了。
桑布追了出去,發現那個人開著越野車,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裏。
桑布回到院子裏,見到多吉。多吉聽到了聲音也跑了出來,問道:“桑布,發生了什麽事?”
“剛才有人偷偷摸摸跳進院子,圖謀不軌,應該是要偷什麽,又是阿沃先聽到的。”
桑布和多吉立刻去察看毛孩子們。他們先是去了馬廄,六月和金都安然無恙,讓桑布放下心來,他最擔心的是金,看了一眼角丹正趴在草墊上睡覺。
卻唯獨不見了小馬來熊。桑布的心揪了起來,他想起白天發生的事,不禁擔心地說:“阿尼,今天這個人白天的時候來過一趟,說要買小馬來熊,被我拒絕了,他會不會趁我們熟睡的時候想要把小馬來熊偷走?”
多吉聽後也不禁擔心起來,他們在院子裏找了一圈並沒有發現小馬來熊,擔心跑到外麵,又跑到房子後麵去找,也沒有發現。多吉認為凶多吉少,擴大了尋找的範圍還是沒有找到。
這時聽到阿沃的叫聲,似笑非笑的大叫聲,桑布趕緊跑了過去,看到阿沃正看向梯子上方。桑布也順著梯子向上看,看到小馬來熊正趴在梯子最頂端,兩隻胳膊緊緊地抱著梯子,身體瑟瑟發抖,可能是凍的也有可能是嚇的。
桑布喊它下來,可小馬來熊卻趴著不動,不敢下來。桑布隻好爬上去將它抱下來。
桑布抱著小馬來熊回到地麵,很慶幸地說:“多虧它爬到了梯子上,不然就有可能被偷走了。”
“它真是太幸運了,它要是被偷走可就慘了,有可能被賣去演雜技,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說著多吉走上前去抱起小馬來熊。
“阿尼,買個監控裝上吧,如果有人圖謀不軌,也能拍他們。”
桑布在網上拍了一個監控,到了之後打電話給卓瑪,讓她幫忙取一下快遞,把取件碼發給了她。當卓瑪來的時候,桑布主動迎了上去,可卓瑪卻表現得不冷不熱,嘴角也不上揚了,不像以前那樣熱情了,將快遞送到桑布的手裏,聊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就離開了。
卓瑪的態度就像這天氣,越來越冷了。草原的秋天又如約而至,當最後一片綠色退去的時候,天氣就涼了下來,夜晚的溫度降到零下,隻有換上厚的藏袍,才能抵禦早晚的寒冷。
桑布擔心卓瑪家裏冷,開車給她送去了一皮卡車的牛糞,那天卓瑪正好不在家。她去了縣上,參加一個成人大專入學考試,上課的時間集中在冬季還有夏季,這次參加的是入學考試,卓瑪為了這次考試複習了很長時間。
拉瑞帶著它的兩隻鶴寶寶飛走了,又隻剩下瓊。這次瓊並沒有像上次分別時那樣難過、沮喪,或許是它已經適應了。它與兩隻綠頭鴨的關係變得友好起來。
那隻後來的綠頭鴨的翅膀已經恢複了,能飛行了,多吉就送它回到了蒼澤錯,桑布發現那隻綠頭鴨偶爾還會飛回來。
卓瑪偶爾也會到桑布家,隻是不像以前停留那麽久,她說她要複習功課,還要去進貨,時間特別緊。
桑布對卓瑪的深情一直不變,雖然卓瑪表麵上看去,似乎已經放下了這段感情,但桑布見到卓瑪還保持著初次見麵的感覺。
期間曲珍還給卓瑪打過電話,向她道歉,為曾經說過傷害她的話而感到抱歉,希望卓瑪能原諒她。卓瑪說她並沒有覺得曲珍的話對她是一種傷害,反而是一種提醒。聽到卓瑪的話,曲珍的心裏還能好受些,在電話裏她鼓勵卓瑪勇敢地去愛,她告訴卓瑪,桑布心裏隻有卓瑪。
卓瑪說她非常認同曲珍說的一句話,感情要順其自然。卓瑪說愛情是一場雙向的奔赴,要像兩條河流一樣順其自然地融入,不能像兩列相向疾馳的火車,那樣的愛情是毀滅性的。
並且她告訴曲珍說她已經通過了成人大專的考試,她要充實自己,要做一個有學識的女人,做一個有思想的女人,她也要像曲珍一樣。
曲珍聽後特別高興,原來自己給卓瑪留下的印象並不壞,還很慶幸自己能及時醒悟,從她和桑布之間及時撤出來。沒有對卓瑪造成傷害,也沒有傷到自己。
到了冬天,牧民們的生活也變得清閑,桑布還繼續直播,他收的那些酥油還有蟲草還有一部分沒有賣出去,
桑布有時會一天直播兩次,想盡快將牧民們的酥油賣出去,因為有的牧民在年底時,他們需要錢過年。
到了冬天,多吉大部分時間會去保護地,有時是一個人,有時也會和諾爾蓋一起。他接連去了雪豹的保護地差不多兩周的時間,還把保護地的遠紅外攝像機取下來,帶回家裏查看,看是否拍到了歸和索瑪,但很遺憾並沒有看到它們的影子。在這兩周的時間裏也沒有見到過它們。
多吉心裏很為它們擔心,因為它們畢竟是人工喂大的,野外生存能力比較弱,是否能順利生存下來是未知的。多吉也向諾爾蓋交代過,讓他在巡查的時候多留心歸和索瑪。
並且告訴諾爾蓋,歸有個最大的特點,在它的額頭處有一道特別明顯的傷疤,如果見到了一眼就能認出來。諾爾蓋每次巡查的時候都特別留意,但也一直沒有發現歸和索瑪。
卓瑪大專學的是中文專業,為了讓卓瑪學得更輕鬆些,桑布先後給她買了好幾本書,有中國的名著還有外國名著。卓瑪說她非常喜歡讀《簡.愛》,她說這是她最喜歡的一本書,特別喜歡主人公簡,說她恨自己沒能早點讀到這本書。
桑布說之所以給她推薦這本書,因為他覺得在卓瑪的身上能看到簡的影子。卓瑪聽了桑布的話,眼睛裏透出驚訝,原來自己在桑布的心目中有如此高的位置,這是卓瑪沒有想到的。
當初聽到曲珍說的話,她說桑布隻是同情自己,而不是愛自己的時候,卓瑪甚至懷疑曲珍說得是正確的。如果自己在精神層麵不能與桑布匹配,那麽他們之間以後的生活也會很無趣,兩個人的靈魂一定會漸行漸遠。所以她報考了中文專業,在皮卡車上放了好幾本書,在休息的間隙隨時可以看。
那本《簡。愛》她已經讀了兩遍,可她覺得還是沒有讀盡興,又開始讀第三遍。她領悟到,在一段感情當中,平等還有靈魂的契合是多麽的重要,如果靠同情或者是依附於男人過一生,那樣的女人是最悲慘的。
她在進修的過程中,又迷戀上了寫作,她喜歡寫詩,將自己在草原上看到的、感受到的都呈現在筆下,她將寫好的幾首詩寄到雜誌社。接下來就是漫長的等待,可一直沒有等到結果。
桑布發現卓瑪喜歡上了寫詩,他又給卓瑪挑了幾本詩集,其中有林徽因的詩集還有三毛的詩集。
讀過她們的詩後,卓瑪像發現了新大陸似的。原來詩可以寫得那麽自然,那麽美,像心頭流淌的小溪,像草原吹過徐徐的風,帶著股清新,帶著股熱情,帶著股力量迎麵撲來,讓她帶入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當她眺望雪山,她發現雲端之上的雪山不再僅僅是寒冷,雪和雲同樣是自由的,是融為一體的,是有生命的,是有追求的。雪是不會消失的,而是換作另一種形態存在。草原上的小溪來自雪山,而有一天小溪又變成雲回到雪山,這就是自然界的輪回。
終於她的第一首《輪回》詩發表了,當她收到雜誌社寄來的樣刊還有一百塊錢的稿費時,卓瑪特別激動,她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桑布,桑布甚至比卓瑪還要激動。
草原開始下雪了,卓瑪寫了一首雪的詩,寫完之後並不滿意,總覺得哪裏寫得不夠好。她就站在雪裏聽著雪落下的聲音,感受著雪在臉上慢慢融化,伸手去接飄落的雪花,感覺它的分量,當又下了兩場雪後,她把寫好的這首詩寄出去了。
旦增村長通知桑布到鎮裏參加一個培訓。早上他離開之前告訴多吉,他又給卓瑪買了兩本詩集放在長桌上,說卓瑪來的時候交給她。
下午快五點的時候桑布才從鎮裏開車回來,因為下雪了,路很滑,車開得特別慢,走進家門時,屋裏已經點了燈。
桑布剛進家門,就看到兩本詩集還放在長桌上,問多吉:“阿尼,卓瑪今天早上沒來嗎?”
“我等到九點的時候還沒見到卓瑪,諾爾蓋打來電話,說昨天他在雪豹保護地看到了歸,我聽後特別高興,他還不太確定,就讓我和他一起去雪豹保護地,我就和他一起去了。但門沒有鎖,我還給卓瑪留了紙條,回來時發現書還在,我知道卓瑪沒來。”
桑布在書的邊上看到多吉留的紙條。
天已經黑了下來,外麵風雪交加,桑布給卓瑪打電話,電話打不通。桑布心裏開始不安起來,他不確定卓瑪是否到家。
於是他打電話給卓瑪的阿克舅舅,讓他去看一看卓瑪是否已經到家,阿克舅舅說他立刻就去卓瑪家。
桑布坐立不安,他站起身推門要去院子。門剛被推開,小馬來熊就鑽了進來,它被凍壞了。這是它經曆的第一個冬天,還是最冷的一天,寒冷讓它瑟瑟發抖。
桑布一腳踩進雪裏,發現雪已經沒過了腳踝,溫度太低,要給馬廄裏的毛孩子們多鋪一層幹草。然後把瓊抱進了屋裏。
桑布心裏非常不安,他最擔心的是卓瑪不在家,那將是最可怕的,也是最危險的,因為這種天氣在野外容易迷路,迷路就意味著有可能被凍死。
在桑布上高中的那年,就發生過一位牧民丟了幾頭犛牛,他去找犛牛,正好遇到了一場暴風雪。兩天以後雪停了,找到他的時候就剩下了骨頭了。
桑布又開始撥打卓瑪的手機,可依舊打不通,他的後背冒出冷汗,身體開始顫抖,感覺胸膛裏像結了冰,這種冷正向全身蔓延。
卓瑪的阿克舅舅終於打來電話,告訴桑布一個很糟糕的消息,卓瑪家裏漆黑一片,家裏沒人。桑布聽到這個消息,聽到了冰碎裂的聲音,他心裏的那塊冰碎了。因為他知道這樣的天氣在野外有多麽危險,不僅僅是寒冷,還有饑腸轆轆的狼群,它們是不會放過任何能捕到獵物的機會。
桑布極力讓自己冷靜,隻有冷靜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
桑布決定騎馬去找卓瑪,因為雪太厚已經開不了車。他帶上了水還有糌粑,讓多吉在家裏等著消息,多吉想要和桑布一起去,可桑布覺得天氣太糟糕,就讓多吉在家裏等著消息。
桑布帶上吃的出了門。剛出門,大風差點將他的帽子吹走,他將帽子係緊後去了馬廄,牽出六月。
金看著主人和六月十分不解,又看了看漆黑的外麵,無法理解他們為什麽會在這麽冷這麽黑的晚上出去。
桑布騎在馬背上艱難地前行,風太大前行變得十分困難,並且看不清路。走出不到半個小時,感覺六月已經筋疲力盡,桑布就從馬背上下來,牽著六月一起往前走。
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還是沒有見皮卡車,也不見卓瑪的影子,桑布的心一直懸在懸崖峭壁的邊緣。桑布看到在不遠處有幾道影子跟著他,憑著經驗桑布判斷它們是狼,並且有可能是好幾條,桑布的頭皮發麻。
腳陷進了雪裏,已經沒過了膝蓋。更要命的是,桑布已經無法分辨方向。他隻能憑著感覺往前走。
當桑布繼續往前走的時候,聽到背後傳來喊聲,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桑布不敢相信,以為由於寒冷讓他出現了幻覺。他沒有停下腳步,他不能停繼續行走,可耳邊還是斷斷續續傳來喊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