賢惠靠邊站,世子就愛我這黑心蓮

第一百一十八章 番外1:父母線(上)

又是一年春深。

女學堂後院那株老桃樹,經了一冬風霜,反倒綻出滿樹雲霞似的粉白。

花瓣隨風落在石階上、賬本邊,也落在安舒蘭的裙裾上。

她正低頭核對學生們的作業,還有練習的字,眉頭微蹙,神情專注。

陽光透過窗欞,在她鬢邊新生的幾絲銀發上鍍了層柔光。

比起一年前那個在謝府後院惶惶不可終日的婦人,如今的她背脊挺直,眼神清亮,眉宇間那道常年不散的鬱結早已消散無蹤。

“蘭先生。”坊中繡娘領著一個麵生的中年男子進來,語氣恭敬裏帶著熟稔的親近,“這位陳掌櫃,是城南‘錦繡綢緞莊’的東家,說是有批上好的蘇緞想跟咱們談談長期供貨。”

安舒蘭抬起頭,放下算盤,露出得體的微笑:“陳掌櫃,請坐。”

陳掌櫃約莫四十出頭,穿著石青色直裰,麵容清臒,氣質儒雅。

他拱手行禮,目光落在安舒蘭身上時,帶著毫不掩飾的欣賞與敬意:“久聞蘭先生善名,今日得見,是在下之幸。”

生意談得順利。

陳掌櫃給出的價格公道,供貨也穩,安舒蘭心中滿意,麵上卻不露,隻仔細敲定細節。

末了,陳掌櫃卻未立刻起身告辭,沉吟片刻,從袖中取出一隻小巧的錦盒。

“蘭先生,”他語氣誠懇,“聽聞您主持的‘女學堂’不僅教授女子技藝,更開蒙識字,功德無量。在下不才,願捐銀五百兩,略盡綿力,還望您笑納。”

安舒蘭微微一愣。

善堂名聲漸起後,時有善心人捐助,但初次見麵便如此大手筆的,不多。

她並未立刻去接那錦盒,隻溫聲道:“陳掌櫃善心,妾身代善堂上下謝過,隻是捐贈之事,善堂自有章程,需登記在冊,公示用途。”

“掌櫃若方便,可隨我去善堂一看,若覺妥當,再捐不遲。”

她語氣不卑不亢,既未因對方慷慨而諂媚,也未因懷疑而失禮。

陳掌櫃眼中讚賞之色更濃:“夫人行事,果然周全。”

他收起錦盒,“那便依夫人所言,改日在下定當登門拜訪善堂。”

此後月餘,陳掌櫃果然常來。

有時是談布料生意,有時是送些善堂用得上的筆墨紙硯。

更多時候,是安靜地坐在善堂偏廳,看安舒蘭給那些或貧苦、或孤弱的女子講課。

他從不逾矩,言談舉止始終守著禮數,但那份關注與欣賞,明眼人都看得出。

這日午後,細雨初歇。

陳掌櫃撐傘送安舒蘭從善堂回女學堂,兩人並肩走在濕潤的青石路上。

“蘭先生。”陳掌櫃忽然開口,聲音溫和,“陳某冒昧問一句,先生今後……可有何打算?”

安舒蘭腳步未停,隻側頭看他一眼,目光平靜:“掌櫃何出此問?”

陳掌櫃停下腳步,坦然迎上她的目光:“陳某虛長蘭先生幾歲,經營些微末產業,家中有一子一女,均已成人自立。”

“發妻三年前病故,至今……未曾續弦。”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摯,“與先生相識這些時日,見夫人仁心睿智,處事明達,心中甚為欽慕。若夫人不棄,陳某願以餘生相伴,必當敬之重之,絕不令你再有昔日之苦。”

話說得直白,卻也足夠尊重。

細雨又微微飄了起來,沾濕了安舒蘭的鬢發。

她沉默了片刻,沒有羞惱,也沒有慌亂,隻是望著遠處女學堂那盞在細雨裏暈開暖黃光暈的燈籠。

許久,她輕輕搖了搖頭。

“陳掌櫃厚意,我心領。”她聲音不高,卻清晰堅定,“隻是,我如今的日子,甚好。”

她轉過頭,看向陳掌櫃,眼中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裏沒有遺憾,沒有悵惘,隻有一片澄澈的滿足。

“每日清晨醒來,知道自己要做的事,知道有人需要我,知道自己憑雙手能掙得一份安穩,也能幫到旁人,不必看人臉色,不必委曲求全,不必在四方院子裏算計度日。”

她頓了頓,望向善堂的方向,那裏隱約傳來女子們練習針線的笑語聲。

“你看,她們從前或許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如今卻能看懂契書,會算賬,有一技之長傍身。每當我看到她們眼中有了光,便覺得,這才是活著。”

她收回目光,對陳掌櫃福了福身:“掌櫃所說的‘相伴’,是另一番天地,或許也很好。”

“隻是我身而言,如今這方自在天地,已是最合心意的歸處,不必再入樊籠了。”

陳掌櫃怔怔地望著她。

細雨蒙蒙中,眼前女子身形依舊單薄,可那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閃爍的、屬於她自己的光芒,卻比任何珠寶華服都更令人心折。

他心中那點隱約的期盼,忽然就釋然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敬重。

“是在下唐突了。”他拱手,笑容裏多了幾分豁達,“夫人心境,令人欽佩,日後生意往來,善堂諸事,夫人若有需陳某之處,盡管開口。”

“多謝掌櫃。”

兩人在女學堂門口別過,安舒蘭轉身進坊,腳步輕快。

她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些東西,比如世人所推崇的“完整家庭”,比如可能的、晚來的溫情。

但她得到的,是一個完整的、不再依附於任何人的自己。

這份踏實的、從泥土裏生長出來的力量,比什麽都珍貴。

與此同時,安寧侯府。

春深,老宅卻更顯荒涼,曾經氣派的朱門漆色斑駁,石階縫隙裏長出青苔。

院子裏那幾株花樹無人打理,胡亂開著,透著頹敗的生機。

安寧侯獨自坐在正廳裏。

廳內空**寒冷,家具變賣了大半,隻剩幾張舊椅和一張掉漆的方桌。

桌上擺著一壺冷酒,兩碟早已看不出顏色的醃菜。

他老了。

不過一年光景,頭發幾乎全白,臉上皺紋深刻,眼窩深陷,昔日那個意氣風發的京官氣度**然無存,隻剩下一個佝僂、沉默、渾身散發著酒氣和暮氣的老人。

雪姨娘“病故”了,在獄裏沒熬過那個冬天。

庶子流放三千裏,音訊全無。

妾侍散的散,跑的跑,唯一身居高位的謝綾月,如今也不認自己這個父親。

偌大謝府,如今隻剩他一個主人,和一個耳背眼花、隻知糊口的老仆。

“老爺,用飯了。”老仆端著一碗清粥,一碟鹹菜進來,放在桌上。

安寧侯沒動,渾濁的眼睛望著門外庭院。

那裏曾賓客盈門,那裏曾有妻女承歡,那裏曾是他半生榮耀與野心的見證。

如今,隻剩一地荒草,滿目蕭瑟。

他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撕心裂肺,老仆慌忙過來替他捶背。

好半天才止住,安寧侯喘著氣,揮揮手讓老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