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刃擊秋風,試問不平之事(1)
正自煩悶之際,卻見那迎兒小丫頭,又顛顛跑來找他扯閑。
一見迎兒,醒言恰似眼前一亮,突然想起一個法子——自己無由可通,但完全可以讓這位蕊娘房中的小丫頭,代他傳話兒啊!
“呃!此法好雖好,但讓迎兒這丫頭遞話兒……怕還是有些不妥”
醒言瞧了瞧眼前這位正自滔滔不絕的女娃兒,心裏頗有些瞻前顧後,猶豫不決:
“若是我將這些情由,原原本本告知於她,那還不搞得整個花月樓中都要沸沸揚揚?不妥不妥!怕是還得另尋法子。”
聽著迎兒有一搭沒一搭的在那兒扯著閑話,醒言心裏卻也沒有閑著,在那兒隻是苦思,琢磨著能有啥兩全其美的遞話法子……咦?有了!
想那蕊娘乃是“花月四姬”之中的翹楚,平素風聞得知,聽說她也是頗通文墨——何不撰就幾句迎兒理解不了的詩偈,讓她代為傳遞?想自己跟那季老先生讀得幾年塾課,頗曉詩書之事,在這花月樓中也是眾所周知;自己新得一詩想向蕊娘請教,卻也不甚突兀。順便,也可借著詩偈,遞達一下自己的問候之情——哈!一舉兩得,妙哉妙哉!
——幾日來苦惱的事兒,一朝有了破解,這醒言心裏頓覺得無比的輕鬆!
打發走迎兒,醒言趕緊回到自個兒屋中,翻出一片老道清河畫符之紙,拈起一管蒙恬絕脈驅夷之筆,磨出些鬆煙墨汁兒,將那毛筆尖兒在舌尖舔了舔,便拈管沉思——“寫什麽好呢?蕊娘、蕊娘……”
…
“有了!”
——一來這少年才思也頗為敏捷,二來這反正是個警醒偈兒,倒不那麽考究;不多會兒,醒言便想出幾句。
隻見他揮毫落紙,筆走龍蛇,如漫雲煙,在那紙上書下四句:
寄語花間窈窕娘
容光麗兮宛清揚
瓠葉難堪合歡渡
解脫未必是慈航
醒言這首偈子,雖然急就,但也頗有深意。
前兩句,暗寄“蕊娘”之名,讚一下她容光清麗——這也頗合婉轉之道,顯得後麵那兩句勸誡,不那麽突兀。
第三句,乃勸誡著緊之處。那瓠葉輕薄,又與“胡”字約略同音,想來以蕊娘之才之智,定是能讀得懂的。最後那“解脫未必是慈航”,則脫胎於花月樓前,那幅樓中之人俱都耳熟能詳的對聯:
“一樣慈航能解脫,彩衣人即是白衣。”
少年將其信手拈來,用在這兒倒也頗為合適。萬事俱備,下麵便該請那位蕊娘的丫鬟迎兒,來代為傳遞了。
盯著眼前這位嘴裏似乎念念有詞,正翻來覆去察看詩偈的小丫鬟,醒言不禁手心裏捏上一把汗,心裏著實緊張:
“迎兒這小丫頭,嘴巴向來關不牢——可千萬別讓她猜出我這句中的涵義啊!”
看了半晌,小丫頭才抬起頭來,問了醒言一句:
“醒言哥!你可別騙我——你這確實不是情詩?”
——那語氣腔調,便似這話已在那懷疑之水中,醃過好幾年!
“呃!”
乍聞迎兒此言,醒言恰似被嗆了一口;定了定神,趕緊辯白,“迎兒妹妹,你可別瞎想!我隻是想向你家蕊娘討教……”
“好啦好啦!甭解釋啦,我相信你!”小丫鬟打斷醒言的賭咒發誓:
“迎兒還從來沒見你這麽客氣過呢——看在這份兒上,我也要在所不辭!”
這話雖然聽來有些別扭,但醒言聽了,卻是鬆了一口氣。
隻聽那小丫頭又加了一句:
“真的不是情詩?醒言哥哥你可別欺負我不識字——便來騙我啊!”
“嗯?嗬!那哪能呐!”
鬧了半天,這小丫頭居然不識字!
醒言頓時心下大寬。
好說歹說,費盡口舌之後,終於請動那小丫鬟迎兒,代他向蕊娘傳遞詩偈。將小丫頭打發走之後,醒言頓覺鬆了一口氣,這懸在心裏幾天的事兒,總算可以有個交代。
想來,那蕊娘看了自己所題四句話兒,應該能夠讀懂個中涵義。以往日風聞得來的印象,醒言覺得這位名號花月四姬之一的蕊娘,絕非那種虛有其表的淺薄女子,應該能夠那詩偈中的弦外之音。
“瓠葉豈堪合歡渡,解脫未必是慈航!”閑下來的少年,又忍不住將自己這詩偈反複念誦了幾遍。
——吟誦自得之餘,卻又稍稍有些遲疑:
“呃……這‘解脫’二字,會不會有些直白,惹惱蕊娘?唔……應該不會吧,這解脫二字,也是脫胎於那樓前所懸對聯——這聯句樓中眾人皆知,蕊娘大度,也不會就此計較。”
“嗬!說不定啊,那蕊娘讀懂之後,還會來和我細細問詢吧?——那樣我就有機會將心中所疑,一五一十告知於她了!”
想得此節,醒言頗有些欣欣然——心思單純的少年,深信自己那詩偈一到,便可喚醒那那猶在夢中的蕊姐姐。
別看他現下正端坐在幾案之前,拿著他那本特別版的《上清經》,煞有介事的搖頭品讀——實際上,此刻他的全般心思,完全用在留心那房門的動靜上!
“吱呀!”
正在等得有些心焦,那門扉卻是適時響起。
——看來,那蕊娘真個是心思敏捷的女子,並沒讓他久等。
聞得房門響動,醒言趕緊抬頭觀看——嗬!這推門進屋之人,不是那蕊娘是誰?
想必,蕊娘此番來訪,定是向他來問清楚那詩中原委的了!
滿腔熱誠的醒言,趕忙放下手中經書,便要起身相迎——卻冷不防隻聽得“啪”的一聲,那位進來之後隻是不吭聲的蕊娘,卻是將一張麻紙片,拍在他的麵前!
原本滿心歡喜的醒言,這時才察覺到情勢有些不對。凝神一瞧,那張正被蕊娘素手按住的紙片,卻正是他不久之前,剛剛請迎兒遞去的詩偈!
待目光朝蕊娘臉上看去,少年這才發現,眼前這位原本便是端莊肅潔的蕊娘,現在的臉上更是如敷冰雪!
見此情景,醒言心中暗歎一聲:
“罷了!恐事不諧矣!”
雖然心中電轉,但乍睹蕊娘這未曾預想得的肅穆情狀,醒言還是有些不知所措。正自口角囁嚅不知從何說起,卻聽得那一直不說話的蕊娘開了口:
“張家小哥,尊詩已觀,就此還回。”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以後還請小哥再勿編出這等風言風語,汙了奴家耳目!”
說這話時,蕊娘語氣蕭瑟,顯是頗為氣惱。
“呣?”
乍聞這怨責話兒,醒言倒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明白蕊娘所言何意,思忖道:
“風言風語?……這卻是從何說起?……風、風,啊!”醒言終於反應過來:
“這風言風語四字,不正是說自己所述如風飄**,是那無憑無據的虛言嘛!而這風字兒,還兼帶有些謔浪調笑之意……”
想到此節,醒言趕忙申辯:
“蕊姐姐,您別誤會!我方才呈獻的那四句詩兒,並無任何冒瀆之意!我、我隻是想提醒姐姐……我隻是聽說,那胡公子,他、他開始花用蕊姐姐的……”
“莫說了!”
少年這惶急之下有些語無倫次的話兒,剛說到一半,便被蕊娘重重打斷:
“我與胡郎之事,毋庸他人置喙!”
——說到這兒,蕊娘發覺自己的語氣可能也有些重了——看方才情形,眼前這張家小哥兒,應該也是出於一片好意。
想到此節,這位芳名甚著的花月蕊娘,也從方才的滿腔氣惱之中,稍稍平複了下來。隻聽她放緩了語氣,對麵前正自惶惑不已的少年言道:
“張家小哥啊,你那詩中之意,奴家也自是讀得明白。隻是你卻有所不知,那胡郎、”
說到這兒,冷若冰霜的蕊娘,卻有一縷暈紅上頰:
“那胡公子、他對奴家可謂是癡心一片,滿腹真情!此情此意,天日可表;奴家又豈能容得旁人謗瀆他半句!小哥這番好意奴家心領了;但這種話兒,還請小哥今後半字也莫提起!”
說罷,也不待少年張口分辯,便轉身拂袖而去!
——醒言到此方知,自己一片苦心,已是全部白費。
“看來,原先自個兒將此事,看得太過簡單了。”醒言心中不免有些自責。
隻是,悻悻之餘,他還是有些困惑:
“為何那蕊娘,都耐不得聽我半分解勸?”
麵對著這與預想大相徑庭的結果,少年呆坐在那裏,百思不得其解。
過了一會兒,覆在少年眼前幾案上的那張詩偈,也被一陣不知從哪裏吹來的風兒,輕輕的揭起,飄飄悠悠,打著旋兒,逐漸飛出了少年的視線,不知掉落到何處去了……其實,正如那蕊娘所說,這醒言真個是“有所不知”——蕊娘方才那番“出乎意料”的反應,卻恰恰是一點都不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