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劍問情一:龍女奇緣

第47章 癡情惆悵,夢短寥落花煙

隻是,雖然醒言對這無良之徒痛恨非常,但卻也不敢鬧出太大動靜。隻狠揍了十數下,醒言便要收手——卻見身底被揍之人,隻開始吃痛幾聲,現下卻是一聲不吭——雖然有些不明就裏,少不得,還是又多奉承了幾下。

胡世安這廝不敢大聲叫嚷,卻也有他的苦衷。原來,別看這家夥有那賊膽哄得蕊娘團團轉,內裏卻還隻是個貪生怕死之徒。剛吃拳頭之時也驚得叫喚了一兩聲——卻突然記起來那把寒颼颼的劍器,這廝趕緊噤聲——惟恐自己聲音過大,惹得這位窮凶極惡的賊徒,動了那殺人滅口的心思……因此,現在這屋裏,雖沒有哭天搶地之聲,卻仍有拳肉相擊之實。

不過,雖然這胡世安勉力受打,還他這風流孽債;而蕊娘這寢樓也算偏幽,一時也不怕有人起疑。但醒言顧慮著畢竟現在是夜深人靜,也不敢過於兜答。反正也隻是來教訓一下這廝,也不能把他如何。於是,又揍得數下,這位“大孤山”上的好漢,便即歇手。

醒言站起身來,正要出言威嚇;但看了一眼地下的情形,卻又啞然失笑,粗聲笑罵:

“你這廝也真個憊懶!老子已然住手,卻為啥還在那裏隻是裝死?”

原來,醒言住手之後,胡世安這廝卻還在那兒左右翻滾,一副正挨打的模樣!

看到這家夥如此做作,醒言不禁是又好氣又好笑——隻不過,過了片刻,再仔細一看,醒言臉上的笑容卻突然凝固:

原來,正在那兒“裝死”的胡世安,卻是衣裳飄動,“撲嗒”有聲,好像還真的有誰在狠狠揍他!

——不用說,這又是那位疾惡如仇的靈漪兒,正在那壁廂踢得個不亦樂乎!

醒言乍見這情形,吃驚不小;趕緊揉揉眼睛,仔細觀瞧——卻發現,在昏黃的燭光映照下,胡世安這廝現下卻也不怎麽動彈,隻躺倒在那兒低低呻吟。

“呃!這昏燈瞎火的——定是我剛才心情激**,看花眼罷了!”

心中複安,醒言走上前去,對還在地上熬痛的涼薄之徒沉聲喝道:

“滾!”

“要是再讓我在饒州地界看見你這醃臢,好漢我便真個要替天行道了!”

這話雖然語氣極為不善,但那位還混賴在地上的胡公子,一聽此言,卻是如聞大赦,也顧不得身上疼痛,趕忙翻身而起,一溜煙走出門去——其跡遂絕。

眼見胡世安抱頭鼠竄而去,醒言心下大安。抬頭環顧一下四周,心說既然了卻心事,這屋子卻也非久留之地,還是趕緊走人為妙。

醒言正要抬腿邁步出得門去,卻忽聽得背後屏風之內,傳來一聲幽幽的話語:

“還請義士留步。”

醒言這才想起,屏風之後紅綃帳中的女子,已經是久未出聲了。

“蕊娘喚我作‘義士’,想必已是認清方才的形勢了吧。”

雖然,一腔正直的醒言,覺著今晚這事兒頗為順利,但不知怎的,對於方才這許多變故,十六歲的少年,心底總隱隱覺著有一絲不安——卻又不知究竟何處不妥。

雖然聽得蕊娘叫他留步,可醒言卻絲毫沒有留步的意思,還是晃動身形繼續朝門扉之處行去。

“義士且聽得奴家一言——”

“義士”義無反顧,繼續前行。

“妾身已有一詩和義士——”

“義士”的身形,頓時凝固。

這時,隱身在一旁的靈漪兒,聽得那屏風之後,飄來一絲似乎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在恍惚的燭光中低低的吟哦:

“幾度秋霜葉蕊疏,

當年猶憶墮塵初。

門前如市心如水,

隻索三年淚如珠……”

待這飄忽的聲音消失後,屋內重又恢複了寂靜。

聽得這詩,少年返過身來,回望屏風;熟視半晌,終未說得出任何話來。

洞開的門扉,現已關上。屋裏人蹤已渺,又回複了秋天夜晚應有的靜謐。隻有那透過門隙吹進的一絲晚風,帶來一聲低徊的歎息……在這個夜晚,在這個房中發生的一切,都像那落葉被秋風掃過,沒留下任何痕跡。在之後的三年裏,花月樓四姬之一的蕊娘,在她海誓山盟的情郎不辭而別之後,在所有人為她扼腕可惜之時,卻仍然是歡笑如初,看不出絲毫的憂傷。

三年中,可以發生很多事情。比如,花月樓中當年那個喜歡吟詩弄曲的郊野少年,也早已離開了饒州。

雖然發生了很多故事,卻似乎都與這花月樓中的蕊娘無關。

直到三年後一個同樣淒清的秋夜,那個仍然跟著她的小丫鬟迎兒,偶爾聽得蕊娘房中,臥榻輾轉有聲。呼之不應,排闥入視後,卻發現蕊娘已是仰藥而瞑。

嗟乎!一枝名葩,就此凋謝矣。

素蕊青蓮,仍未能出得火坑之中;芳魂媚骨,就此埋香於青山黃土。

蕊娘歿時,顏色如生,唯見眼角,有數滴淚珠沁出。

眾人於蕊娘枕邊覓得素絹一幅,隻見上麵用娟潔小楷,書得數語:

“薄命人向無親故,腆顏於世者,守活孝三年耳。妾之父母,於妾雖無栽育之情,卻有孕養之恩。如今一朝了卻,無事牽掛矣。”

其後又用淡墨書著小詩一首,頭尾隻有二十八字,卻是寫得數遍,曰:

幾度秋霜葉蕊疏,

當年猶憶墮塵初。

門前如市心如水,

隻索三年淚如珠。

醒言閃出蕊娘所居小樓之後,趕緊躡著身形,飛速來到中院那片靠近院牆的花圃。此時那兒杳無人跡,清冷的月影裏,隻有四五叢矮小花木,掩映著幾塊光禿禿的假山石。花圃臨近粉垣的角落裏,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正盛著一塘秋水。

現下這池中之水,入手頗是寒涼;但醒言也顧不得那許多,著忙用手撩起些水兒,衝洗臉上塗抹的那些橫七豎八的草木黑灰。一邊擦拭,一邊思忖:

“聽蕊娘姊姊那口氣,恐怕已是覺察出,我便是這位不請自來的‘賊人’了吧?否則,怎會突然提起和詩之事?”

想到這兒,少年不免有些懊惱:

“究竟是哪兒露出了馬腳?”

“……對了,想來想去,恐怕是我那聲驚呼,忘了掩飾嗓音。不過說起來也真怪,那當兒還真好像被人踢了一腳——嗬!一個人行事,就是有些惶恐;若是那居盈在此,估計我膽子便會壯上許多吧!”

“呃!蕊娘最後那詩又究竟是何寓意?好像語調兒頗有些淒清悲戚啊……其實這也難怪,蕊娘姊姊今晚看清胡世安那番涼薄麵孔,一定也很難過吧……得,也想不得許多;反正那無恥之徒已被小爺我一頓拳腳打跑,以後蕊娘再也不用上當啦!這事兒如此便算過去了;再歇得幾天,想那蕊娘姊姊的心情,便會慢慢好起來吧!嗬!”

說到底,醒言也隻是個十六歲的小小少年。縱然他再是如何聰敏,於這人情世故方麵,卻也是想不到那麽通透。對他而言,這世間沒啥事兒能讓他愁上許久。

少年晃了晃腦袋,甩了甩沾在臉上的水跡:

“哈!剛才那位無恥之徒,倒是讓我一頓好嚇——恐怕這輩子他也再不敢來這花月樓廝鬧吧?真是快哉快哉!”

一想到這,醒言心中便是直呼痛快!

心裏這麽琢磨著,手腳也未停歇。不一會兒的功夫,他便將臉上灰沫兒洗淨,又將那塊皂色抹額布巾,小心翼翼扔到花圃的僻靜角落,從懷裏取出自己原先的那塊帛巾,將頭發重新束好。

一番改頭換麵之後,再也看不出半分匪氣。

裝束停當,醒言心下這才安定;整了整衣襟,輕咳一聲,便從那水池旁邊的假山影裏轉了出來,大模大樣的開始在院中搖擺逡巡——前後片刻光景,這位原本怪模怪樣的落草山賊,便搖身一變,變回到為這花月樓保宅安民的當值護院!

這時候,心情開朗起來的少年,發現這原本陰鬱的院落裏,現在也清亮了許多。抬頭看看天上,那原本被雲翳遮掩的月亮,又從流雲堆裏鑽了出來,將一片清泠的月華,毫無吝惜的灑落在這饒州大地上。這位正在院中漫步的少年,身上也似乎被塗上了一層淡淡的銀輝。

隻可惜,這片清靜的景況,並未能持續多久。正自誌得意滿的少年,還沒等他走得數武,便突然聽得“哎呀”一聲驚呼,自他口中奪口而出——這一次,醒言可以肯定,方才的的確確有誰,在他頭上突地敲了一記!

少年也是機敏異常,幾乎在他驚呼出口同時,便猛的一個轉身,凝目朝身後四周掃去——隻見月亮清光靜靜的灑落下來,這個秋夜小院中空空落落,半個人影也無!

“苦也!怕是又遇上妖怪了!”

才剛剛定下心來的少年,遇著這古怪事兒,這心中又開始驚惶不定起來——正所謂“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上次自己和那清河老道,降那祝宅凳妖的慘狀兒,至今仍是曆曆在目,心有餘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