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虹橋借力,送我直上青雲(2)
醒言卻不曉得這些內情,才提出這調和法兒來——卻是有些一廂情願了。
當下,這原本熱鬧的屋廬內,便是有些冷場。
見此情形,醒言也知道自己剛才那提議,很可能是個比較愚蠢的主意。
正當這氣氛有些沉悶,卻忽聽得屋外漸有鑼鼓之聲,鳴擊而至。
眾人正自納悶,忽聽得屋外有人高聲斷喝:
“馬蹄山張氏一家,速速出戶聽旨!”
呀!原來是有聖旨頒下來了。
一聽這聲宣喝,張氏夫婦與那少年醒言,不敢怠慢,趕緊出得屋門,跪伏在這石坪上接旨。
而其他諸人,卻不便出門,便還待在廬內——隻是,那妙華宮、天師宗諸道,覺著有些奇怪的是,聽得有聖旨頒下來,這上清宮的靈成老道,滿臉盡是喜色。
瞧他神色,這道顯是嘉勉之辭的聖旨,那接旨之人,便仿佛他自己一樣——很快,眾人的疑惑便有了答案。
這頒旨之人,正是那饒州郡城的姚太守。這道聖旨,便應是他昨日所說上奏祥瑞的回應了。隻是,醒言卻沒想到這聖旨來得竟這麽快。
這朝廷的旨意甚長,字句多是駢四驪六,看來定是朝中哪位文學高手的傑作了。對於醒言一家來說,前麵那些個華麗辭藻既聽不太明白,也沒啥實在意義。倒是那接近尾聲之語,總算點到那重要之處:
聖旨中提到,馬蹄山有此祥瑞,自與這張氏一脈的曆代韶德有莫大關係。因此,朝廷體恤此情,特豁免馬蹄山張氏世代徭役,並賜上等絹帛十匹、黃金白銀各兩盤,以示嘉勉。
跪了那麽長時間,就這句聽得最明白。當下,無論是老張頭夫婦、還是那少年醒言,俱都樂得合不攏嘴!
如果說這些個賞賜還在情理之中,那聖旨最末的幾句話,卻大大出乎在場所有人的預料——除了那靈成老道以外。
原來,這聖旨最末提到,這馬蹄山突然屹立雲霄,也是那自然造化之神功;幽微靈秀之地,自當與那道德高深的觀宇相配。一番鋪陳,關鍵便落到下麵這句:
“朕久聞那羅浮山上清宮諸羽士,勤謹修持,道德淵深。若馬蹄張氏,有意捐獻靈山,予我道門,便當以上清宮為先。”
一時間,這還在屋廬之內的妙華宮、天師宗諸人,俱都似被當頭澆了一瓢冷水!
特別是那天師宗的張盛天師,那張紅臉膛之上,現在卻現出些青白之色。隻不過,畢竟是一派宗主;這些許失態,隻在那一瞬之間隱現——但還是被那站立一旁的龍宮少女靈漪兒,恰好看到。
而那饒州太守念完聖旨,一揮手,便有左右奉上皇帝所賜的金銀絹帛。然後,這姚太守又特地嘉勉了醒言幾句,便即告辭下山而去。
待醒言一家人回到屋中,眾人盡皆道賀。
賀語漸落,卻是那先前有些憋屈的妙華宮卓碧華,現在忍不住說道:
“還要恭喜靈成師伯;這下便省得那四海堂副堂主之位。”
見得這妙齡女道姑如此說話,靈漪兒卻是聽得有些不順耳。這位也是素來倨傲的龍族公主,正要出聲為醒言打抱不平,卻聽得那上清宮的靈成子嗬嗬笑道:
“師侄女此言差矣;俗世人且謂那‘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上清宮之人,又如何會來食言;那上清宮‘四海堂’副堂主之職,自是虛位以待!”
“碧華不可無禮;玉善管教不嚴,倒讓靈成道兄見笑了。”
卻是那玉善師姑,也覺這卓碧華說得有些過分,便出言表示歉意。
“就是哦!其實這區區一個副堂主,卻也不在醒言話下……”
靈漪兒正看不慣那女子的冷嘲熱諷,見得她長輩這般說,便也稍稍替醒言鳴了鳴不平——在這四瀆龍宮小公主的心目中,這上清宮一副堂主之位,也確實算不得啥。
隻是,她這般心直口快,於靈成子等人麵上卻有些不好看。醒言這點人情練達還是有的,趕緊截住靈漪兒的話,生怕她再說出什麽不妥的話來:
“靈漪且稍住——”
於是眾人俱都看到,這位說起話來自有一股莫名威勢的少女,聽得少年此話一出,竟是不再出聲,立時便安安靜靜的待在一旁。
且不提眾人暗自稱奇;隻聽少年繼續說道:
“其實這上清宮的聲名,小子早已是如雷貫耳;隻是我張醒言年少人卑,恐當不得如此大任。”
“醒言且再莫謙讓,這事如此便算說定!”
見現下這般情勢,恐怕自己不答應,反而於這上清宮麵上不好看了;醒言隻好躬身拜謝:
“既然道長如此說,小子如果再作謙讓,便似作偽了。”
說得這話時,少年心中不禁想到昨日姚太守那一番話。那“秉誌淩雲”、“愛惜羽毛”之語,便似還在耳邊回**——這饒州少年張醒言,也讀得這幾年詩書,卻也是才智之士;現在得此良機,心中如何不喜?
“恭喜醒言哦!當上堂主也!”
卻又是那少女靈漪兒,笑盈盈跟少年道賀。其實,這龍宮公主也非一毫不知世情;相較醒言現在這妓樓樂工身份而言,那上清宮的副堂主之位,兩者之間可謂是霄壤之別了。
現在這靈漪兒,正是由衷的替醒言高興。
“哢嚓嚓”
正在這時,卻聽得那天上一聲霹靂——伴隨這開春第一聲驚雷,眾人見得那屋外,霎時間便是細雨綿綿。
“嗬!好一個‘喜聞驚雷聽春雨’!恐怕這老天,也在替醒言小哥高興呢!”
說話的卻是這天師宗的張盛張天師;隻聽他繼續說道:
“借得這聲春雷,貧道也要恭喜小哥,今日入得我道門中來!”
看來,這張盛張天師,為人甚是豁達;現在雖見得自己爭這馬蹄山無望,雖是一時煩惱,但現在已經完全放下心懷,上前一揖,真心誠意的向醒言道賀。
“多謝天師!”
見這一派宗主過來行禮,隻慌得醒言趕緊還禮。
“嗬!還要恭喜靈成道兄。”
這張盛張天師,卻又向靈成子道賀。
正在眾人皆以為天師是在賀那上清宮,得在這馬蹄山修立別院之事,卻聽得張天師指著少年醒言,道:
“今日更要賀上清宮,得此良徒。”
話音落地,便即戴上竹笠,招呼左右天師宗弟子,冒著滿天的風雨,竟就此下山而去。
眾人正自品味張天師這話中涵義之時,卻聽得那綿綿煙雨中傳來一陣踏歌之聲:
“行邁靡靡,中心如醉。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我來自東,零雨其蒙。我東曰歸,我心西悲……”
這些卻是那國風之句;雖然這詞句甚悲,但眾人聽得這歌聲,卻有種說不出的豪邁;這嘹亮的歌嗓,和著這綿無邊際的初春煙雨,滾**崩騰於這茫茫天地之間,久久不絕。
待歌聲漸漸隱去,這妙華宮的玉善道姑,也起身告辭。
見這幾位道姑也沒甚避雨之具,醒言與那張氏夫婦,倒是出言挽留;醒言說這屋外風雨正濃,不如歇下一起吃了中飯,待那風停雨住之後再走。
聽得少年如此說,卻是那玉善道姑,含笑謝絕:
“多謝小哥好意;不過倒也不必擔心,這區區的風雨,卻也阻不住我妙華宮諸人!”
說罷,卻見這玉善師姑、與那卓碧華幾人,魚貫而出,走入這漫天風雨中——也不知她們使的什麽法兒,卻見那些個雨絲風片,隻在妙華宮眾人左右飄飛,卻是一絲一毫也沾不到她們身上——在這如絲如愁的滿天春雨之中,這些妙華宮的道姑,便此飄然下山而去。
“嗬嗬,這妙華宮的諸位道友,果然是道法玄妙。”
卻是那靈成道長,回頭對這正看呆了的少年,如此說道。卻沒見,那位正俏立一旁的少女,聽得此言卻是撇了撇嘴,甚是不以為然。
“今日閑談既過,貧道等人也不便羈留。待貧道回去略作籌劃,擇日再來貴山商討諸般事宜。”
醒言聽得靈成告辭,又是一陣留客。其間,少年又提到這“風雨正稠”,不如等風雨停歇再走——那靈成道長聽了,卻隻是嗬嗬一笑,道:
“既然醒言已入我門中,那貧道便不妨使出些手段來,好讓醒言得知,我羅浮山上清宮,也有些還算說得過去的法門。”
說罷,便見這位上清宮靈成子,踱到這屋外石坪上,隻稍一凝神,然後便將袍袖一揮——醒言隻聽得“喀啦”一聲,見這廬前石坪上,竟是平地生出一道白虹,並且不斷凝聚延展,便似一道拱橋一般,從自家門前石坪之上,直架到山腳下去!
見這少年一家,看了自己這座雪光熠熠的“虹橋”,俱都呆呆愣愣的樣子,靈成子也不多言,隻微微一笑,朝他們一拱手,便與那上清宮諸人,視漫天的雨絲如無物,依序緩步走上這座彎如玉龍的虹橋,直往那山下悠然而去!
便如同做夢一般,這饒州少年張醒言,在他十七歲那年,便成為那名動天下的羅浮山上清宮“四海堂”副堂主。
這求懇了多少年而未果的夢想,今日竟是一朝實現,實在叫人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