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胚胎標本的獰笑
門縫裏的冷風還在往裏灌,陳硯剛邁出半步,腳步就頓住了。
他沒回頭,但耳朵已經捕捉到身後細微的動靜——液氮罐區的恒溫係統被重新激活了。
不是緩慢啟動,而是直接跳到了運行峰值。製冷泵的嗡鳴從牆角傳來,頻率比正常高出兩拍。
有人在試圖凍結什麽。
他轉身,動作不快,卻一步跨回實驗室中央。
白霧尚未散盡,二十個胚胎依舊懸浮在各自的容器中。
最內側那台標著“完美體”的培養艙,表麵凝了一層新霜,溫度讀數正在下降:36.8℃→35.2℃→33.7℃……
控製麵板上的操作記錄顯示,三十七秒前有人遠程接入,指令來源是副院長辦公室。
陳硯盯著屏幕,手指滑過便攜心率儀的邊緣。剛才那一瞬間的嬰兒啼哭還在他腦子裏回響,真實得不像模擬。他蹲下身,靠近最近的一台液氮罐,伸手摸向閥門。
金屬冰得刺骨。
但他沒縮手,反而用力擰開半圈。一股濃白霧氣立刻噴湧而出,在地麵鋪開一層流動的霜。他借著這股泄壓氣流的掩護,一步步朝最後一排罐體移動。
那裏還有一台沒打開過的。
標簽寫著“C-0719-EX”,沒有編號序列,也沒有溫度顯示。
他右手握緊手術刀,左手緩緩掀開蓋子。
白霧翻滾中,一聲極輕的、像是初生貓崽般的嗚咽傳了出來。
不是電子合成音,也不是機械節律。是活體發出的聲音,帶著呼吸起伏和心跳節奏。
陳硯立刻掏出心率儀,貼在罐壁上。
“82。”
數字跳出來的時候,他眼皮跳了一下。
這個數值,是他三年前在撒哈拉前線連續作戰四十天後的靜息心率。每天淩晨四點測量一次,記在一本沒人見過的醫療日誌裏。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眼前這個胚胎,正以完全相同的頻率搏動。
他盯著那團模糊的輪廓,瞳孔微縮。臍帶連接處嵌著一塊金屬片,形狀像一枚微型芯片。他忽然想起父親最後一次手術前說的話:“有些東西,得用命去認。”
許國洪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你聽見了嗎?那是你的倒計時。”
陳硯沒動,也沒抬頭。他知道對方是從哪條通道進來的。腳步聲很輕,但皮鞋底摩擦防滑紋的方式和剛才不同——這一次更穩,更慢,像是故意讓人聽清。
“它的心跳跟你同步。”許國洪站在五步外,雙手插在白大褂口袋裏,“不隻是基因,是生理節律、神經反射、甚至潛意識波動。我們把你過去十年的所有生命數據都還原了。”
陳硯終於直起身,把蓋子輕輕合上。
“所以你覺得,它比我更像我?”他問。
“不是更像。”許國洪走近兩步,“是替代。當你老去、衰弱、犯錯的時候,它會繼續下去。真正的‘夜梟’不該被困在血肉之軀裏。”
陳硯低頭看了眼懷裏的恒溫箱。裏麵那個胚胎還在微微顫動,像是感應到了什麽。
他忽然蹲下,打開箱體側麵的加熱鈕,調到三十七度。這是新生兒存活的最佳溫度。
動作平穩,像在急診科處理一個早產兒。
許國洪看著他,語氣變了:“你在幹什麽?那是實驗體,不是病人。”
“在我眼裏,隻要是活的,就是病人。”陳硯合上箱蓋,站起身,“你複製了我的基因,可你不知道我爸教我的第一課是什麽。”
“什麽?”
“搶救的時候,別管他是誰造的。”他抬眼,“隻看他還活著。”
許國洪冷笑一聲,“你以為你能帶走它?這裏每一台設備都有定位,隻要它離開恒溫環境超過三十秒,警報就會響遍全院。”
陳硯沒說話,隻是退後一步,靠到了主控台邊。
他的手指悄悄滑向麵板下方的一個紅色按鈕。上麵貼著封條,寫著“緊急深凍——僅限泄漏事故”。
他記得這係統的原理:一旦觸發,所有備用冷卻閥會在三秒內全開,釋放超低溫氮氣,瞬間將整個區域降至零下一百九十度。為防止誤觸,必須同時按下兩個隔離開關。
但現在,隻有一個開關**在外。
另一個被擋在金屬護板後麵。
他不動聲色地用拇指頂住護板邊緣,指腹感受著螺絲的鬆緊。三圈半,剛好能用手掰開。
許國洪還在說話:“你知道為什麽選今天嗎?二十年前的今天,你父親拒絕簽署‘新體計劃’協議。而今晚,他的兒子親手打開了最終樣本。”
陳硯聽著,眼神沒變。
他慢慢彎腰,假裝調整恒溫箱的支架,實則將右腳輕輕抵住主控台底座。隻要一個發力,就能讓整塊麵板偏移十公分。
足夠了。
“你一直想證明自己比他強。”他說,“可你連他教的學生都算不上。”
許國洪臉色一沉,“你說什麽?”
陳硯沒答,而是突然抬手,猛地掀開護板,手指狠狠按下第二個開關。
“嗡——”
整間實驗室的燈瞬間變紅。警報聲沒響,但地麵開始結霜,一道道銀白色裂紋從地縫中蔓延開來。
許國洪猛地後退,但已經晚了。
第一波冷氣從頭頂噴口炸出,像瀑布一樣傾瀉而下。他抬起手臂擋臉,可氮氣接觸到皮膚的瞬間就開始結晶。眉毛、睫毛、鼻尖,全都蒙上了一層灰白色的霜殼。
他張嘴想喊,可喉嚨剛一張開,濕氣就被凍結。
哢。
一聲輕響,像是冰層裂開。
他的麵部肌肉僵住了,嘴巴半張,眼神驚愕,整個人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陳硯站在原地,抱著恒溫箱,看著他一點點被霜花吞噬。
直到那層冰殼爬過嘴唇,覆蓋住半邊臉頰,許國洪才終於踉蹌後退,撞在牆上。他的機械義肢發出短促的蜂鳴,關節處冒出細小火花——低溫觸發了自動保護機製,正在切斷神經信號傳輸。
“你說它是完美體……”陳硯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下來,“可它會哭,會怕冷,會需要體溫。”
他停在離許國洪一步遠的地方,盯著那雙被冰霜困住的眼睛。
“而你——已經忘了怎麽呼吸。”
許國洪想抬手,但右臂隻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可聲音卡在喉嚨裏,變成了一聲悶哼。
陳硯沒再看他,轉身走向門口。
可就在他伸手去拉門把手時,眼角餘光掃到了監控屏。
畫麵一閃,切換到了院長室密道入口。
有個穿白大褂的人正站在門前,手裏拿著一把鑰匙卡。
背影很熟。
是林博士。
陳硯腳步一頓。
他低頭看了眼恒溫箱,裏麵的胚胎又動了一下,指尖輕輕蜷起,像是在抓什麽東西。
他咬了咬牙,迅速從衣兜裏摸出一枚銅片,貼在箱體外側。
銅片微微發熱,持續了不到三秒。
然後他把箱子輕輕放在地上,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盡頭,許國洪靠著牆,臉上還掛著冰渣,一隻手勉強抬起來,指向他離開的方向。
另一隻手,悄悄按下了袖口裏的求救信號鈕。
陳硯的腳步聲消失在轉角。
幾秒鍾後,恒溫箱的加熱指示燈閃了一下,滅了。
胚胎的手指緩緩張開,掌心朝上,像在等待什麽人把它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