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暗巷裏的窯火
陳硯踩到碎瓦片的瞬間,對麵兩人同時轉頭。
他沒停,也沒退。
左腳往前半步壓住瓦礫,身體貼著攤位後牆滑向窄巷入口。
雨水順著發梢流進眼睛,他眨了一下,右手已經摸到了刀柄。
巷子很窄,兩邊是鐵皮和磚壘的隔斷,最寬處不過一人側身。
他卡在出口內側,背靠濕冷牆麵,等那兩人邁步過來。
先動的是高個子,戴口罩的那個。
他抬腿要繞到攤位正麵查看,剛踏出一步,陳硯出手了。
左手掐住對方手腕一擰,人被拽進巷子。
右手中的手術刀順勢頂上旁邊另一人的脖子,刀刃沿頸側皮膚往上推,停在喉結下方。
被抵住的是個胖子,穿一件油乎乎的夾克。
他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你認得這把刀。”陳硯說。
胖子喉結滾了一下。
“我收攤二十年,沒見過醫生拿手術刀來後巷。”他嗓音沙啞,“你是急診那個陳大夫?”
“你知道我是誰,那就省事了。”陳硯指腹輕輕一推,刀尖陷進皮膚半毫。
“骨瓷不是古董。你們燒的是人骨,收的是命錢。說,誰在買?”
胖子沒答話,但眼神往地上一瞟。
那裏有個半開的紙箱,裏麵露出幾件青白釉小碗,表麵泛著冷光。
“王院長……”他終於開口,“每月十五,派人來東區第三排,收青白釉小件。”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陳硯耳朵微動。
腳步落地重,節奏亂,輪子在地磚縫裏卡了一下,發出刺啦一聲。
他知道了是誰。
下一秒,一道金屬影子衝進巷口。
周慧萍舉著輸液架,橫杆直接朝他肩膀砸下來。
陳硯側身一閃,手上加力把胖子往前一搡。
兩人撞在一起,輸液架橫杆擦著夾克掠過,打在牆上鐺的一聲響。
胖子趁機彎腰要跑,陳硯沒攔。
他一把抓住周慧萍的手腕,轉身就往巷口右側拉。
前麵是個綠色鐵皮垃圾站,門虛掩著。
他拉開就塞,兩個人擠進去,反手把門合上。
外麵雨還在下,巷子裏安靜下來。
周慧萍喘著氣,甩開他的手:“你瘋了?拿刀逼人?你要被拍下來你就完了!”
陳硯沒說話。
他從白大褂內袋掏出一塊碎片,巴掌不到,邊緣不齊,表麵那層釉在鐵皮屋縫隙透進來的微光下泛著青白。
“1320℃。”他說。
“什麽?”
“能燒出這種釉色的溫度。全市隻有老周家那口龍窯能做到。”
周慧萍盯著那塊碎片,呼吸慢慢平了。
她忽然咳嗽起來,抬手捂嘴,袖子滑下去一截。
小臂內側有一片淤青,顏色發暗,邊緣已經開始泛黃。
陳硯看見了,沒問。
“昨夜我攔殯儀車。”她聲音低了,“五輛,全調出去了。車牌換了臨時號,司機也不穿製服。”
“什麽時候的事?”
“淩晨一點多。我打電話問調度室,說是緊急轉運遺體,去城西火化場。可那邊根本沒登記入庫。”
陳硯把碎片翻了個麵,指腹摩挲釉層邊緣。
“每月十五。”他說。
“什麽每月十五?”
“他們收瓷器的日子。也是王振海調殯儀車的日子。”
周慧萍抬頭看他:“你怎麽知道這個?”
“剛才那人說的。”
“你信一個黑市販子?”
“他沒機會撒謊。”陳硯把碎片收回口袋,“他認得我的刀。他知道我不殺人,除非必要。”
外麵雨聲忽然小了些。
遠處傳來金屬門被風吹動的聲音,哐當一下,又歸於平靜。
周慧萍靠著鐵皮牆站著,手臂上的淤青露在外麵,她沒再拉袖子。
“你到底在查什麽?”她問。
“他們在用人骨燒瓷。”陳硯說,“不是為了賣錢。是為了傳信號。每一件瓷器都帶著編碼,隻要流通,就能被人讀取。”
“誰會讀這些東西?”
“需要完整生物樣本的人。DNA、幹細胞、神經組織——這些都在骨頭裏。他們把屍體拆解,用機器人提取材料,再把信息封進釉層,靠龍窯高溫定型。”
周慧萍皺眉:“所以那些失蹤病人的骨灰……”
“重量不對。”陳硯接道,“少了三分之一以上。剩下的不是全屍,是篩選後的殘渣。”
她忽然想起什麽:“上周王振海申請更換手術機器人的潤滑模塊,說是設備老化。可那台機器三個月前就停用了,根本不需要維護。”
“他在掩蓋操作記錄。”陳硯說,“機器人連續工作四十小時以上才會出現金屬疲勞。他用它們拆解屍體,不止一次。”
周慧萍臉色變了。
“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人都跑了。”
“跑了沒關係。”陳硯摸了摸口袋裏的手術刀,“我知道他下次來的時間。也知道東西在哪燒。”
“你要守株待兔?”
“我要找到窯口。”他說,“隻要燒,就有痕跡。隻要運,就有路線。”
外麵又響起腳步聲。
這次很輕,像是有人貼著牆根走。
陳硯立刻屏息,手按在門縫邊上。
腳步停在垃圾站外兩米處,不動了。
三秒後,一張臉從鐵皮屋側麵探出來。
是剛才那個胖子,夾克濕透了,手裏多了根鋼管。
他對準門縫往裏看。
陳硯沒動。周慧萍想開口,被他抬手攔住。
外麵的人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腳步聲遠去,直到完全聽不見。
周慧萍鬆了口氣:“他不會去報警吧?”
“不會。”陳硯說,“他要是想報警,早就打了。他怕惹事,更怕背後的人。”
“那你也不能在這等。”
“我不等他。”陳硯低頭檢查手機,屏幕亮起,時間顯示六點五十八分,“我等十五號。”
“你還真打算去蹲交易?”
“不止是交易。”他說,“我要順藤摸瓜,找到他們怎麽把骨灰運到窯口,怎麽燒,怎麽送出去。”
“你一個人幹不了。”
“我不需要很多人。”他抬頭看她,“我隻需要知道醫院裏還有多少輛車會被調出去,什麽時候走,往哪開。”
周慧萍盯著他看了幾秒:“你要我幫你查內部記錄?”
“你隻要不做聲就行。”他說,“別的事,我自己來。”
她沒回答,隻是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臂上的淤青,慢慢把袖子拉了下來。
外麵雨又大了起來,打在鐵皮屋頂上咚咚響。
陳硯靠在牆邊,手指無意識摩挲著刀柄。磨損的地方很光滑,像被磨了很多年。
“你不怕嗎?”周慧萍忽然問。
“怕什麽?”
“得罪王振海這種人。你就算有本事救人,他也隨時能讓你消失。”
陳硯看了她一眼:“他不知道我已經盯上他多久了。”
“那你告訴我,為什麽非得是你來做這些事?醫院這麽多人,紀檢也有權力查。”
“因為他們查不到。”他說,“他們隻看流程,不看結果。而我看屍體說話。”
周慧萍張了張嘴,沒再說什麽。
遠處傳來鍾聲,七下。
古玩市場該關門了。
陳硯站直身子,把手伸進口袋,握住了那塊骨瓷碎片。
“走吧。”他說,“我們從後門回。”
周慧萍沒動。
“你剛才說‘屍體說話’。”她聲音有點抖,“你是說……那些人,還沒真正死幹淨?”
陳硯看著她:“他們留下的東西還在燒,在傳,在被人利用。隻要還在動,就不算徹底消失。”
他拉開門,雨水立刻打進來。
他走出去,站在雨裏,回頭看了她一眼。
“你也看到了。”他說,“你沒躲開。”